我從後面擁住他的那一剎那，我感覺到他身體劇烈的一顫。但接著，像是早就演練好的一般，他十分自然的微微後仰起頭，他的發絲輕輕掃過我的脖頸，他像是下意識的動作一般偏了一下頭，剛剛巧，他的唇擦過我的。

如果他是故意的，也實在是個出色的演員。我不在意他是不是有意為之，或者是因為閱人無數產生的自然動作，但我可以肯定一點，我抱住他之前，他確實沒有發現我。

懷中之人的體溫和我是相反的，他的身體冷的像冰一樣。雪片在四周紛紛擾擾而落，那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抱住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玄冰的雕像。

他輕微的掙紮了一下後，就安靜的任我抱著了。

就在我因為那忽如其來的冷窒感想要放手的時候，他微微側了一下頭，露出小半張面容來。

雪白的是肌膚的顏色，鮮紅的是唇角的笑容。像極了墻邊角落裏白雪紅梅的風華。

那一瞬間，懷裏的人仿佛忽然生動了起來，冰層融化了，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吻他，撕扯著他的唇不放開，我嘗到了血的腥味，在我們兩個人的唇齒間，分不清是誰的味道沾染到了誰的身上。

我和他一起倒在雪地上，衣衫半退，白雪中分不清哪裏是雪哪裏是他，顏色一樣，溫度也那麽相似。

我簡直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他會在我身體的熱度下和雪一起融化一般。

我好像失去了理智，腦海中閃過很多亂糟糟的畫面，有很多是過去了很久很久的，久遠到我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事實還是只是我腦海中的想象。但我仍舊覺得很空，心裏很空很空，迫切的想要抓住什麽。而現在，我身邊只有他。

他一反過去的倔強，溫順的像是一只小貓，蜷縮著身子，窩在我的懷裏，任我折騰了一整晚。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就像我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清醒過來的。一夜的瘋狂後，我睜開眼睛，天剛蒙蒙亮，他窩在我懷裏，眼睛緊閉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樣子莫名的讓我心疼了一下。

我疑惑的凝視著懷裏的他……我已經很久沒有去思考過有關感情的事了，我心裏有一種感覺，一種我說不太清楚但又有些舍不得將它放下的矛盾心情。

遠處的天空露出一抹微紅色，我第一次看到晨曦下的宮殿，雪已經停了，整個穹宇都是灰蒙蒙的。

我的生命裏曾經有很多很多的缺失，但是，也因此得到了幾乎所有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那麽，拋開這一切，我最想要的是什麽呢？

也許我只是喜歡那一刻自己靜謐的心情，讓我莫名的產生了一種願此刻永恒的想法。

懷裏的人平靜的呼吸著，我不知道他對自己一生的想法是什麽，他大概愛過，也被愛過。恨過，也被恨過。他一直給我一種擁有很激烈且分明的感情的印象，雖然有時候，他看上去是個純凈又沈默的孩子。

他擁有的，正是我欠缺的，但我擁有的，也是獨一無二的。

雪花靜靜的飄落著，我擁著懷裏的他，仿佛天地間只有我們兩個人，不想醒來，不想這一刻的感覺消失。雪地上很冷，他瑟縮著更靠近我。這樣抱著一個冰塊一般的人躺在雪地上，實在算不上舒服，但我不想讓他醒來，這樣的時刻，哪怕只能多一小會兒，就多那麽一小會兒也是好的。

我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松弛。不是舒適順利的生活能給我的，這種松弛，像是放下了什麽，找到了什麽……在這樣輕松的情緒下，我居然就這麽攬著他再次睡著了。

第二天我們兩個被找到的時候，就是維持著這個姿勢，衣衫不整的睡在雪地上。

宮裏丟了王，鬧翻了天，全員出動找人。

我醒來的時候，周圍有很多人，蝶舞站在他們之中，看著我，一言不發。

她頭上身上沒有任何的裝飾，打扮的和這些宮人相比並沒有太顯眼，而我之所以第一眼就看到她，除了熟悉，也因為她是這些人中，唯一一個赤著雙腳站在雪地中的。

正午不算明艷的陽光溫柔的灑在白色的雪上，她披散著烏黑的秀發，長裙曳地，赤著的雙足是淡淡的粉紅色。

我撐起身子來，逆著陽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把視線停留在她精致的足踝上。

我懷裏的傾城在這時候動了一下——他睜開了眼睛。

我下意識的去看他。

最初的一瞬間，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刺眼的光，但只有一剎那，他垂下視線去，拽了拽我胸前的衣服，把腦袋埋在了我的胸口。

那雙精致的足踝向後退了一步——

我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片迷蒙——這個時候，我該對蝶舞說些什麽，我該有所表示的，她的姿勢已經表明了她的意向，我該拋下懷裏的人立刻去追她的……可是，那一刻，我的腦子忽然變得蒙蒙的，我心裏清楚我該怎麽做，但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去那麽做。

我沒有動，只是很迷茫的擡了一下頭，望了一眼蝶舞。

迎著陽光，我沒有看清她的表情。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秒鐘，接著，長裙在她身後飛揚起來，她赤著足在冰冷的雪地上奔跑，用著跳舞一般的姿勢逃離，身後的裙裾仿佛是兩片揚起的蝶翼。

我心裏有一種恍惚的感覺，還有那麽一點兒莫名的難過——這只華麗美艷的蝴蝶，終於要飛離我這朵無色無味的花兒了……

她在我身邊纏繞徘徊了太久，試圖接近和停留，也許不是因為這裏是個合適的停留之所，而是因為，她和我一樣，都不被人理解。

我們都已經孤獨了太久。

而我給了她可以停留的假象，哪怕不能夠給她她最想要的愛情，至少的，給她編織一個夢也是好的……

只是這只蝴蝶太聰明，一早看穿……為什麽要看穿呢，看穿，只會讓她自己不快樂而已……

只是這只蝴蝶太決絕——她要的東西，只有那個唯一。如果不是那一個，哪怕稍有瑕疵也絕不妥協接受。

蝴蝶熾烈的戀著花，偏執又專一……為什麽這朵普通的花卻沒有戀上擁有燦爛靈魂的蝶？

如果我再貪心一些，我一定會留住她的……哪怕折斷她的羽翼，哪怕讓她的愛變為憎恨，也該把擁有和自己一部分相似靈魂的她留在身邊……

當年，我為了留住如柏而殺了他……沒有人相信，我只是想要留住他，我想要他一直留在我身邊而已。

那麽，此刻的心情是什麽呢……我想要……放她自由……

像是忽然間感到很累……不該的，我從來沒有過真正想要的東西，沒有為什麽爭過、搶過、拼的頭破血流過……心氣和血氣都沒有絲毫的消耗過，我為什麽會累呢……

我沒有過想要的東西，所以……我放她自由……

雪光明亮的刺眼，那雙纖細的足踝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了。周圍的人很多，我卻一個也沒看到。我註視著她離開的方向，依稀仿佛看到一些跳脫似的疊影——她愛穿艷麗的顏色，而大概也只有她最能穿出那顏色的華艷來，我看到她穿著那七彩的衣服，像是無數翩躚的蝶在眼前飛舞，她笑著，聲音很大，從未有過的歡快和飛揚……可是那些影子太快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以前她雖然經常笑，但笑得時候，總是下意識的在表情裏帶了七分魅、三分傲，讓人看著她的笑容，卻不覺得她是為了心裏快樂而笑，她總是為其他理由去笑，為我，為別人的讚美……這一次……她能不能夠自由的去笑一次呢……不為任何人，為自己而笑……

我試圖去辨別那笑聲裏的真偽，可惜沒能夠。這輩子，我聽過的，為自己自由真心而笑的聲音，太少……周圍始終充斥著帶了面具的聲音，我漸漸習慣了這樣的世界。

不再去相信眼睛看到的，也不再去相信眼睛沒有看到的。跟隨自己的心去判斷，不過是因為我從來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又一次想起了如柏……如柏啊如柏，你說如果我愛上一個人，會毀了那個人……當時你說這話的前提，是那一句篤定的“你不會愛上任何人”。

那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下決心去愛一個人了……

如果……我真的……

上蒼會不會給我一個不是那樣被你詛咒著說出口的結局呢？

如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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