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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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我和傾城的相處,很類似於盲婚。

先被迫著在一起了,然後才去了解對方的性格、喜好、習慣、生活方式。我們在一起,說是被迫的也許有些誇張了,但事實上,如果沒有發生的那些事,沒有那些外界的因素,我不會註意到他,他也不會選擇我。

最初對對方是完全陌生的,只在傳言中聽到些只字片語的片面印象,卻已經發生了一夜情,然後,在一起的生活中,才慢慢的了解對方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也許我們都給了對方太多意外。

我明白他留下來的目的,不會是利於我的。報仇……大概吧……但我想他沒有想過,人的心是柔軟的,何況他還是比尋常人更善良的孩子。在和夕顏的相處中,他能夠動情到想要為她的死報仇的話,和我相處久了,他會不忍心……

我本來以為他的性情會很類似於蝶舞,卻意外的發現他不過是個單純的孩子……哎,是誰把這個傻孩子騙進這條不歸路的……

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也許因為一直這麽覺得——他和我一樣,在人生的道路上一直沒有第二條路的選擇。

我們都被一些東西牽扯著,仿佛出生起就註定了這樣的命運,沒有選擇另一條路的機會,雖然這條路倒也算不上太差勁,但畢竟上天也沒有給我們機會能看一下另一條路的樣子。

因為這樣,我對他多了些耐心。很認真的開始試著相處起來。

其實比起傾城這種性格的人,我更擅長應付蝶舞那種的,因為她一開始就能讓人有一個明朗的方向知道怎樣對待她最好。甚至是藍玉煙,相處起來也比和傾城更簡單。

我不討厭神秘兮兮的人,但我不太喜歡傾城這種分不清到底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簡單還是什麽都知道而清透的人。

因為這兩種性格的人,你完全該用兩種相反的方法來控制。

而這兩種性格的人,其實要說完全掌控,都不算容易。

我們誰都不點破,日子平靜如水,倒也不錯。像我這樣的人生,本來就沒有“永遠”的必要。我是王,可也是一個王朝延續交替的工具,沒有一個王可以在自己在位期間就做完所有自己想做的,野心越大,反而越痛苦。這世上最大的掌控者,不是王,而是時間。無論怎樣豪邁的野心,無論是怎樣優秀的君主,無論創造了多少盛世打下多少河山,時間都會把它消磨殆盡毀滅給你看,你費盡心力創造了一世的神話,百年之後,不過人們茶餘飯後一句唏噓的感嘆。

不過……我是王。

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用來燃燒的。為了我的國家,我被擺在這個位置上的話,既然我自己沒有欲望,那麽,我就做這個國家希望我去做的事情。我的王道。

或者我可以選擇另一條路,坐在這個位置上,安安穩穩,註視著天下蒼生,無喜無慟。最後被歷史不痛不癢的帶過一筆——雪王,斯多含。

其實哪一種我都無所謂的,開疆擴土被後世敬仰的英雄王,或者仁政休養被百姓愛戴的明君……甚至是萬世唾罵的亡國之君……

只是,在我不經意中,人們已經為我冠上了“血王”這個名頭。當時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叫我,我還楞了一下,倒不是不滿意,而是太出乎意料。繼而,我真的覺得很好笑,就當著那位指著我罵“血王”的人大笑了起來。

我本來無意去爭任何的名號,不過隨心所欲的來做這個王,如果這就是歷史對我的見證,那麽,也不錯。

藍玉煙說過我這個王當的很任性,他說,正因為這樣,他才選擇我作為他唯一侍奉的君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許我也要多少為他這個怪異的權傾朝野者負一些責任吧。

我喜歡一些個性特異很有自我主張的朝臣,也許因為我自己這個人毫無特點和喜好。

我雖然不一定接受他們的觀點,但聽聽他們怪異的想法,看看這些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生活,很有意思。這班不被俗世所容的稀奇古怪者聚集在我的朝堂上,倒是真的很熱鬧。也許我不會成為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王,但是我相信我選擇的這些朝臣們,這些怪才,會開創出一個從未有過的時代。

對了,說起說個,我想起了一個最近我時常被嘮叨,不,是從我繼位起就一直被念叨至今的事情。

繼承人。

我繼位之前,我所有的兄弟全死了,剩下一個夕顏,雖然雪國前朝也有女王的先例,但少之又少,都是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才會有公主繼位。於是,開始有人嘮叨我的子嗣問題。

我雖然喜歡男風,但後宮嬪妃眾多,雖然沒生子,但那班老臣最開始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到後來我繼位好些年,仍舊沒有子嗣,又迷戀上了蝶舞。他們忽然一個個冒出來,開始以蝶舞為借口說事兒。

我當然知道他們怕什麽,子嗣雖然也是問題,但對臣子而言最害怕的,大概是蝶舞要是生了孩子,看這架勢繼位的可能是十拿九穩的,他們之前可是為顯示自己的忠義正直,把“妖姬”“禍水”這稱呼給了蝶舞多年了,我本來想過要給蝶舞封後的,也是這幫子人跳出來鬧,我本來也不是很熱心這個問題,就隨便他們了,但是蝶舞這小女人可是記得清清楚楚。要是我百年之後蝶舞不拿他們開刀,才怪呢。

這會兒,我開始寵傾城。本來很多人等著看蝶舞笑話,但輿論漸漸改變,因為畢竟他是她的親弟弟,開始有人認為傾城的受寵是蝶舞從背後攛掇的。

於是這班老頑固再次跳出來,似嘔心瀝血,天天用奏折煩我,還有幾個誇張的跑到我宮裏跪著發自肺腑般的大哭,嚷嚷什麽妖孽禍國。真是怕自己死的不夠快啊……其實他們心裏那點兒小九九誰不知道啊,不就是怕我這麽寵傾城,最後得益的還是蝶舞嘛。

誰叫他們之前不看清風向,已經把蝶舞得罪了個徹底,這會兒只好將打壓進行到底了唄。

我先前從寵蝶舞時開始,除了藍玉煙,其他人那兒已經很少去了。這會兒又專寵了傾城,難怪他們擔心,以為蝶舞是偷偷懷了孕又怕我去別人那兒就讓自己弟弟來轉移我的註意力。

不過事實也是,如果蝶舞這個時候能生下孩子,還真有可能成為我唯一的繼承人。

所以所有人反而不怎麽關註正當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傾城,卻密切關註蝶舞。說明確點兒,是蝶舞的肚子。

但是這群人卻非要繞個彎子,以傾城為借口。這個倒黴的孩子簡直被罵的要成眾矢之的了,先前白羽亡國的事兒也被拿出來說,那些個文人墨客可是找到好題材來寫段子了,一時之間,各種說法層出不窮,街頭巷尾的傳言越來越玄乎,有時候我聽了,真的忍不住想為他苦笑一下——也許這就是命,他明明沒做什麽,上天卻非要把這“傾國傾城冠世美人”的名頭安給他……那樣擁有純凈眼神的孩子,坊間卻已經被說成一個比蝶舞更甚的妖媚尤物。

不過除了民間的傳言,真正在朝的這些人都沒做出什麽實際行動,因為我和他們都清楚,傾城只是一個幌子,他們真正的目標,還是蝶舞。

這兩姐弟,說不清到底是誰更倒黴一點兒。

沒有什麽比美好的事物成為政治的犧牲品更讓那些文人騷客掬一把淚揮灑一篇的了,但是,以性命來博得這樣浪漫的聲名,多不值得。

不過我還是留了個心,從未這麽上心過的關註起蝶舞的肚子來。

沒什麽特別的原因,我只是忽然不想讓這對兒已經很可憐的姐弟更加可憐。不過最關鍵的,我倒是很想讓蝶舞真的為我生一個孩子,然後看看這些老臣們吃癟一般的表情。

一定很精彩。

可惜這麽萬眾矚目的時刻,這個驕傲的傻女人卻偏偏背道而馳。我已經放下面子去主動找她了,偏偏熱臉貼了冷屁股。

明明這時候生下一個孩子才是她和傾城都獲得自保屏障的唯一途徑,這女人居然為了賭氣,寧肯背負了朝內外的仇恨和敵意,擔下了這個危險的虛名,卻偏偏不肯與我和好。

明明這其中的難和易,太容易區分。

我現在簡直有些懷疑月氏的教育了,先前是如柏的母親,現在是蝶舞,還有傾城……一個一個,明明都是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的,為什麽偏偏一點兒都不具有在那種環境下歷練出來的生存能力和性格呢。這樣的性格,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既然蝶舞不肯放低姿態原諒我,那我就只能選擇另一條路保護她了。

我不再去她的宮裏,停止了所有的賞賜,並找了個借口打著她得罪傾城的名義給她降了品級。既然界限要劃,就劃的更明確一些好了。朝野中的爭議漸漸少了,傾城就算再受寵,終究生不出繼承人來,威脅性比不過蝶舞。我開始偶爾去其他妃嬪的宮裏過夜,於是,連最後這點兒說傾城妖媚惑主的聲音都漸漸淡下去了。

四國之間又無戰事,我過了一陣真正平靜的日子。

開始的時候,我並不常去傾城那裏。那是我在後來覺得最奇異的一點,我說了,我倆之間,很像是盲婚,先在一起了,才去接觸了解對方。外界的傳言最天翻地覆的時候,我還對他沒什麽特別的感覺。我最沒想到的,是我們之間的感情,居然是日久生情。

這種類型的感情,我實在是沒想到過會在我身上發生。不,是不應該在帝王身上發生。王要處理那麽多事,且天下都是他的,有那麽多的誘惑,如果不是一件美好到可以一見鐘情繼而天長地久的事物,怎麽有時間和耐心去和一個特定的人“日久生情”呢。

有時候命運實在是詭異,我對他沒有任何好感的第一印象,從來沒想過要留住他,命運卻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推向我的身邊。

我不上心,他也不強求。我想起來了,就去看看他,他沒有特別熱情,也沒有特別冷淡,仿佛之前雪地上的那一夜纏綿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他總給我一種感覺——沒有我,他也一樣可以好好的生活著。哪怕宮裏沒有一個人肯理會他,包括他的姐姐蝶舞,一個人,他也活得並不寂寞。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我知道宮裏不少人都虎視眈眈的對著他磨刀霍霍呢,但他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一般,不在乎我賞給他的東西,也不在乎我的恩寵,不在乎背後的竊竊私語,也不在乎當面的羞辱嘲弄。我莫名其妙的開始喜歡去他那裏,大部分時候我去了,兩個人連對話都沒有,他做他的事情,我在他那兒睡我的覺,誰也不打擾誰,相安無事。

在那段時間裏我看了大量的書,沒什麽特別的原因,當你和一個一天都不說幾句話的人相處時,你自己也會懶得去說話。心靜了下來,又沒什麽事情可做,於是琴棋書畫這些曾經被我母親逼迫著學了多年但後來因為沒有任何用處被我舍棄了的技藝我一項項的找了回來。書和畫都可以是一個人的活動,我把和他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上面了。偶爾的,我會撥弄幾下琴弦,他沈默不語的聽著,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我的琴藝還不錯,至少一直被身邊那些不敢說“不好”的人讚美過無數次,唯一挑過我毛病的如柏也只是說“你的琴聲裏沒有感情,好像只是機械的撥弄琴弦,技藝足夠,但不能讓聽者產生共鳴”。不過本來我對琴也只是限於“學過”而已,一個帝王要是糾結起自己的琴藝高不高超,一般情況下恐怕也是得不到真正答案的。

我只是偶爾太無聊了才會擺弄一下,因為太愛走神,有時候手下的旋律是什麽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天就是如此,我信手彈著,腦子裏的想法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忽然一個冷冷的聲音打斷我——“求你了,別彈了……”

我被從自己的世界裏拉回現實來,手下的琴聲斷了,我驚訝發現他似乎是氣的滿臉通紅。

“你……”他猶豫再三,終究沒有說出口。哼了一聲,轉身就想走。

我當然不可能讓他就這麽走了,一把拉住他:“怎麽了,至少說清楚。”

他挑了挑眉毛,似乎在忍耐什麽,欲言又止了好半天,他舒出來一口氣:“沒人跟你說過嗎……你……哎……”

我最討厭別人說話不說徹底,大概我的表情有點兒可怕,他瞪了我一會兒,忽然一跺腳:“算了,反正我再也受不了了……你……”他張著那雙美麗的眼睛,“你彈得……實在太難聽了……”

我:“……”

他像是想發洩一般,一口氣全倒了出來——“我忍你好久了,實在是……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般人彈得難聽,只要集中精力做別的,也可以忽視琴聲,可是天知道為什麽,你的琴聲怎麽存在感那麽強,我怎麽試圖做別的轉移註意力都沒法忽然你的魔音穿腦……而且……天哪……怎麽會有你這麽自戀的人!彈得這麽難聽還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

我:“……”

感情好,原來我走神的樣子,被他理解成自我陶醉了……

感情好,原來我被如柏騙了這麽多年,什麽“只是缺乏感情”,是難聽到覺得沒有感情吧……

還有其他那些人……等著瞧好了……以後我會在所有宴會上演奏一曲的!

莫名的,我居然沒有生氣,反而心情有點兒雀躍了起來。

他自己倒是為自己剛剛放肆的話露出一個略微心虛的表情,不過轉瞬即逝,小孩子倔強的瞪著我,表示——我不怕你,你再生氣我也覺得你彈得很難聽!

我忍了好一會兒,才沒有在他面前笑出來。

那天我匆匆離開他那兒,一腳踏出門,我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我笑了一路,奇怪的是一路上一個宮人都沒碰到,不過即使碰到了也沒什麽關系……

從小被人捧著爭著讚美,我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話了。可不知道為什麽,傾城的幾句評價,不中聽,我卻覺得他一定是實話實說。好久沒這麽笑過了,酣暢淋漓啊!

那天,我狠狠的打賞了我碰到的第一個宮人。他在我的笑聲中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誠惶誠恐的接受了這沒有名頭的賞賜。

我一個人穿梭在偌大的宮廷裏,路過無數人,他們在看到我的瞬間一個個驚慌的伏在地上,白雪新化,地上正是最涼的時候,我大笑著揚長而去,不知道要我的身影消失多久,他們才敢擡起伏在地上的頭,尷尬的爬起來,揉一揉冰冷的膝蓋。

我不在乎……我不同情他們,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道路。既然他們選擇了在心裏的恐懼,就該承擔因為這懼怕而可能衍生的一切。

遠遠的瞧見了那一角零落的紅梅花,我的心雀躍起來,加快了步伐。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再沒有體會過這種心情了。

盼望什麽,渴求什麽……因為滿懷著希冀憧憬著那樣的美好而惴惴不安心跳如擂鼓,哪怕這過程中因為得不到而充滿了痛苦和折磨也心甘情願,然後在得到的那一瞬間,體會到甘願用一輩子的時光去換取的幸福感覺。

那一剎那的感覺,太短暫,可是,此生不換。

我甚至渴求著這種被渴望折磨的感覺……哪怕最後得不到,這個可以有所求、有所想、有所夢的過程,也讓人坪然心動……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一些,和時代有關,和身邊的人有關,但也有一些,是心靈給出的答案,獨一無二。

幸福的定義因人而異,哪怕在別人看來,我的選擇是不幸。

轉過最後一個拐角,傾城站在那一株紅梅樹下,驀然回首。

作者有話要說: 和本來想的出入越來越大了,攤手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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