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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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正午, 日光灼熱,從窗簾的縫隙中灑進來,屋裏沒開燈,卻仍然十分明亮, 又被厚實的布料暈染成暖色調。

談朔抱得很緊, 讓人有些喘不上氣,何一滿放輕了呼吸, 微微偏過頭, 視線落在對方的發間。

註視了半晌,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談朔的脊背,瘦削無比, 甚至有些硌手,像是消瘦了許多,只剩下一把骨頭。

下一秒, 他似乎感覺什麽不對勁, 立即掀開衣領去看。

談朔脖頸下方被衣服遮擋住,原本並看不出什麽,但此時湊近了觀察,卻能看見許多細小的傷口, 顏色深淺不一, 像是經過縫縫補補, 卻仍然無法恢覆原狀,明明已經痊愈了,可那些斑駁的疤痕卻仍然觸目驚心。

何一滿動作僵了僵, 指尖微微收緊, 心中發涼, 正要開口去問, 可當他頓了幾秒,再轉頭去看的時候,那些傷口卻消失不見了。

“你——”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這怎麽可能?

他抿了抿嘴,一時說不出什麽話來,也立即明白,是因為對方並不想讓自己看見。

沈默間,何一滿心裏又不斷回放著趙雅靜說的那些事,想開口問談朔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此時被他緊緊抱著,卻又沒法問出口了,只是將手上的力道收緊了些,已經湧到嘴邊的詢問也變成了另外一句話。

他順著對方的話問道:“對不起啊,等了很久嗎。”

即使並不完全了解,他也清楚地知道,對自己來說只是一天沒見面,但也許這卻是對方的許多年。

想到這裏,他便眼圈紅了紅,聲音也軟了許多。

“對,很久。”

談朔像是沒註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只是這樣低聲回答他,聲音仍然沙啞,帶著點鼻音,但是在繼續開口時,語氣中又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說:“在別人給你倒茶的時候,我就已經在旁邊看著了。”

何一滿頓住幾秒。

除了心中酸軟,覺得心疼之外,他卻又陡然生出另一個想法——果然是這樣。

表情微微凝滯了片刻,何一滿很快就斂去神色,接著便放松了些。

他了解談朔,自然也明白對方並沒有在和他較真,這時候會說這些話,倒有點像是在撒嬌——雖然這個詞和談朔一點兒也不搭邊就是了,但不管怎麽樣,他還是不可避免的心軟下來,忍不住在他側頸親了親。

“哪裏來的茶。”他放緩了語調,“昨天我可是一點兒都沒喝到,不知道是誰打翻了茶杯,一滴也沒剩下。”

何一滿身上也被染上對方的氣息,周身變得冰涼,心卻是滾燙的,但即使談朔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心裏也十分清楚。

不一樣了。

無論是蒼白的臉色、手中冰涼的觸感,還是周身濃郁的死氣,無一不是在告訴他,對方並不是活人,可他卻只是將擁抱加深了些,什麽話也沒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鈴聲劃破了此時的寂靜。

“電話——”

顯然,談朔也聽見了,但是在被何一滿輕推了兩下後,他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將人禁錮得更緊了些,俯下身,很輕地咬住對方最脆弱的脖頸,而後用牙齒細細磨了磨。

“輕,輕點。”

何一滿指尖抖了抖,沒辦法了,又根本掙不開他,只能將腦袋側過去,伸手夠了一下,把床頭的手機撈過來,按下接聽鍵的第一秒,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就徑直傳出來,讓兩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何一滿,起床了沒,什麽時候出來?”

鄭季同那邊的聲音聽著有點吵,不知道是在哪兒,亂七八腦的嘈雜聲響一陣接一陣,於是他嗓門也隨之大起來,語氣隨意地問他。

何一滿從床上坐起來,有點沒反應過來,楞了幾秒:“出來幹嘛?”

“不是——”對方聲音又提高幾分。

與此同時,那邊的吵鬧聲響似乎逐漸變小了些,一點點弱下去,最後終於消失不見,徹底安靜下來。

鄭季同捂著一邊耳朵,走到門外,緊緊關上門:“昨天不是說好了,今天,找個地兒吃飯去,就咱倆,你要反悔啊?”

何一滿還真忘了。

昨天走得急,對方好像確實說了這麽一嘴,他壓根沒往心裏去,隨口就答應了下來,結果一回家就把這件事忘到了腦後,現在被對方提醒幾句,總算隱隱約約回憶起來。

“我……”

他張了張口,正要應下,嘴角卻猛地一陣刺痛,被談朔狠狠咬了一口。

操。

何一滿聲音一頓,表情也變了變,捂著嘴看了對方一眼,眼神中帶著些不解。

怎麽了?

談朔眼角泛著紅,眼眸黑沈沈的,映得臉色更加蒼白,輪廓分明,卻少了點曾經年輕氣盛的沖動,反而染上些許在時間日益打磨下的隱忍和平和。

他沈默幾秒,接著無聲地說:“不準去。”

何一滿眨了眨眼,見對方的神色不是在開玩笑,一時間有些猶豫。

不管怎麽說,自己昨天已經答應了別人,總不能毫無理由地突然放他鴿子,但是談朔——

正遲疑著,很快,電話裏就再次傳來響動。

“餵,你人呢。”

“哎,餵餵,回個話啊,人上哪兒去了。”

……

鄭季同半天沒等到回音,忍不住又喊了他兩聲,正當他以為是信號有問題,想掛斷電話再打過去的時候,對面的人應道:“記得記得,晚上老地方。”

接著便只剩下一陣忙音。

掛斷電話後,何一滿立即朝談朔露出笑容,湊過去捏了捏他的手心,眼看著對方擰起眉,似乎想說些什麽,又飛快親了一下他的嘴角。

“別生氣。”

談朔原本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現在渾身的氣息都有些陰沈的,臉色冷白,十分有攻擊性,盯著他半晌沒出聲。

他咬了咬牙,擰眉道:“你——”

話說了一半,他恨恨地看了他半晌,又沒法繼續下去了,心中洩了氣,將情緒死死壓住,只恨不得把對方困死在自己身邊,讓他哪兒也去不了。

“只有我和鄭季同,一定沒有其他人。”察覺到他的情緒起伏,何一滿也明白他在想什麽,於是再三保證,又揚了揚眉,接著說,“昨天我可是告訴了他,讓他別再撮合我和別人,原因他也猜到了,今天找我估計就是這事兒。”

他笑道:“你就不想讓我的朋友知道你的存在嗎。”

談朔聞言一怔,呼吸也微微頓住,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和鄭季同吃飯沒花多少時間,他也暫時不打算把之前的經歷在這時候和他講一遍——說不定對方會以為自己是在編故事。

但何一滿仍然很明確地告訴他,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非常喜歡,並且會一直在一起,同時也是委婉地讓他轉告鐘窈,還是放棄他比較好。

傍晚,車窗邊緣被染上一層橘黃色,暖烘烘的,藍色小簾被掀起一角,風很輕。

何一滿坐在公交車最後排,戴著耳機,百無聊賴地劃拉著什麽。

也許是因為外面的陽光太強烈,也可能是別的原因,總之他出了門沒多久,談朔的身形便越來越淡,最後漸漸看不見了。

如果不是對方提前告訴他,他可能會以為談朔突然消失了。但是即使沒辦法看到,他也能感受到對方就在自己身邊。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無聲地笑了笑。

自己從前怕鬼怕得不行,連去趟鬼屋也要在心裏默念好幾遍子不語怪力亂神,現在卻忍不住擔心,談朔就這樣和他一起出門,會不會被陽光曬傷。

手機屏幕右上角的感嘆號早就消失不見,轉而變成了滿格的信號,何一滿一時間還有些不習慣,瀏覽了一陣網頁,不知不覺便翻開相冊,一張一張圖片往後翻。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看到其中一張照片時,他的目光卻突然頓住,手上的動作也立刻停了下來。

照片拍得很模糊,人影重疊,只有在最中間站著的人清晰了幾分,雖然因為距離過遠,看不清面容,但他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便已經能瞬間在心裏細細勾勒出來。

——是他和談朔剛認識時,自己隨手拍下的那張照片。

何一滿斂去神色,視線在那裏停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片刻,他手指微動,在屏幕上按了兩下,把照片設置為壁紙。

這一系列動作後,他按滅屏幕,側過頭看向窗外。

公交車正好路過羅韻詩家裏修車廠的那條街,只不過現在的景象已經和當年大不相同,馬路寬闊,幾排矮舊的樓房早在不知道什麽時候拆除了,很久之前,這裏便豎立起一排排高樓大廈,不剩下一點兒當時的影子。

可除了這家修車廠,何一滿沒有任何途徑能夠找到他們。

出門前,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想問問談朔——當時他離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他會變成現在這樣,而對方所說的等了他很久,又是什麽意思……

可不管他怎麽問,談朔都一個字也不肯回答。

他從對方的態度中便明白,自己沒辦法從他那兒得到任何答案了,雖然不知道他隱瞞的原因,但何一滿很清楚,如果自己想了解真相,可能只有找到徐安成他們,才有機會離當年的事近一點。

實際上,要找到他們並不容易,想在這麽大的地方找到兩個只知道名字的人,就如同大海撈針,而更重要的是,他並不確定對方究竟還在不在這個城市。

但他必須試試。

而實際情況和何一滿想的一樣,過了近半個月,他仍然毫無頭緒。

這段時間裏,談朔一直在他身邊,隨著時間的流逝,也逐漸不再是最開始毫無安全感的模樣,周身的棱角軟化了許多,卻仍然時不時在半夜把他親醒,還時常盯著他看,就像是在害怕他突然消失。

直到臨近大學報道時,何一滿拎著兩個塑料袋回家,卻發現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個略顯陳舊的信封,連邊角都有些泛黃。

他拿起信封:“這是什麽。”

趙雅靜朝這邊看了一眼,接著才想起來,隨意道:“哦,對了,今天早上收到的。”

“好像是寄給你的信。”

信封上並沒有寫寄件人,只留下了收件地址,字跡龍飛鳳舞,並不好看,但何一滿只看了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是談朔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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