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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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盯著呂家兩婆娘的背影,啐了一口,把手上拿的扁擔擱到一旁,將衛子英從陳舒敏的懷裏給抱過來。

“英子,沒被她們打到吧。”周桂擔憂的問。

衛子英搖頭:“沒,我跑了,還喊人了。”

周桂摸了摸衛子英的頭,道:“對,就是這樣,以後誰要打你,你就跑,不但跑,還要用力喊,喊得所有人都知道。”

“嗯嗯。”衛子英點頭。

“這呂家婆娘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自己兒子偷錢,卻冤枉閨女,今兒要不是英子打斷她們,大丫怕不得被她們打死。”處理好大丫身上傷的錢大媳婦,拉著兩個女孩,從院子裏走了出來。

出來後,她端起擱在石墩子上的飯碗,又往嘴裏刨了口飯,“滿背都是傷,全是血,衣服都黏到肉上了,心太黑了,就不知道她們咋就下得了手。”。

圍觀的人心一驚,都憐憫地看著大丫。

“造孽哦,這丫頭,怎麽就投在了呂大媳婦的肚子裏呢!”

“呂大媳婦這麽狠,當初幹嘛還養,這要換我,我寧願被直接掐死,都不要這樣被她磋磨。”

一旁邊,張冬梅揪著眉頭,問:“這麽嚴重?”

錢大媳婦點點頭。

眾人見狀,又是一陣唏噓。

可這種事,她們只是外人,只能嘴上說,根本就幫不了什麽,唯一能說的,就讓幾個丫看到她們要打人,就跑……

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個丫頭年紀都小,跑又能跑到哪兒去。

大夥看著慘兮兮的呂大丫,心裏都有點堵,說了幾句,就各自散開了。

周桂離開前,讓衛老太中午過去吃飯,隨便還請張冬梅和陳舒敏下午過去幫忙,不但如此,更是熱熱情情地把周大紅也請了。周大紅有些受寵若驚,楞在原處,好久都沒回過神。而蘇若楠則在離開時,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大丫幾個閨女身上看了幾眼。

待看到四個丫緊緊牽一起的手,她眸子微垂,心裏深嘆了一聲,便跟著周桂一起回了石灘那邊。

呂家這五個丫頭,幾乎是一體的,她幫得了一個,卻幫不了五個。

若只是大丫的話,她倒是有辦法讓她離開呂家,甚至離開甘華鎮,讓呂家大人找都找不到。可後面的二丫和三丫呢,大丫一走,直面呂家兩個婆娘怒氣的,必然會是二丫和三丫。

這兩閨女比大丫都小,沒有大丫在前面頂著,她們更經不住呂家媳婦的磋磨。

這事有點難辦,罷了,回頭再看看吧。

衛家幾個回到石灘子,衛良峰擔心地問了句情況,待從周桂嘴裏聽完全程後,呸了一口,咒罵了一句。倒是蘇步青在聽到呂家五個閨女的名字後,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衛子英。

衛子英這會兒正扒在衛良峰的腿邊,聽大人們說話,衛良峰又和蘇步青坐在一處,這不,蘇步青眼神一看過去,就落進了衛子英烏黑的眼睛裏。

衛子英楞了一楞,甜甜地沖她外公笑了笑,然後就埋著頭,支梭著耳朵,繼續聽大人們談話。

說了一會兒話,周桂就喊吃飯了。

因著下午要殺豬,大餐在晚上,今兒中午這一頓,周桂便沒做得很豐盛,但桌上還是有肉的,待客不成問題。

吃完午飯,衛家就開始忙碌起來。

衛子英這種小孩子是沒啥可以忙的,小丫頭當起了導游,揣著小手,帶著她外公,逛起了左河灣。

一老一少慢幽幽,先是把自留地那邊坡地逛了一圈,然後,便從另一條路下了石灘,走進河壩的竹林。剛走進去,衛子英一撒眼,就見遠處,呂大媳婦攙扶著呂二媳婦,從橋墩子上走了過來。

衛子英遠遠瞧見這倆媳婦,小腿下意識地挪了兩下,然後咻地一下,跳到蘇步青的身後。

她小爪子揪著蘇步青的褲管,伸長眼睛,時不時往她們身上瞄。

蘇步青一見衛子英這反應,便猜到了她們的身份。

他半蹙著眼睛,盯著過橋的兩個人,輕聲問:“英子,先前,就是這兩人要打你的?”

“嗯嗯,就是她們,她們可壞了,一直打大丫和三丫姐姐她們。”衛子英點頭,小腦袋微仰,看向蘇步青。

“三丫……英子,咱坐車回來時,你嘴裏喊的三丫姐姐是不是就是呂家的三丫。”蘇步青聽到衛子英提三丫,不緊不慢問。

衛子英小眼睛一睜:“外公聽到了啊?”

蘇步青含笑點頭,他這一笑,臉上的疤越發猙獰了:“你就坐在我身邊,我哪會聽不到。”

衛子英眨眨眼,小爪子搖了搖她外公的褲管:“外公,那你可別給人說,三丫姐姐好像不想讓人知道她進城了。”

“三丫對你很好?”蘇步青看著為別人打掩護的小丫頭,沈吟問。

衛子英點頭:“三丫姐姐是好人,壞人是呂家的大人和呂和平,他們才是最壞的。”

蘇步青:“三丫讓你幫她撒謊,你為何會認為她是好人?而且,若是外公沒有猜錯,今兒真正偷拿錢的,應該是三丫,而不是另一個叫和平的孩子,偷拿大人的錢,是不對的。”

外孫女嘴裏的三丫,既然去了市裏,那不用多想,都能猜到呂家今日這一出,到底是怎麽回事。

蘇步青不評價三丫這個人,只單她拿了大人的錢,連累長姐受罰,並將事推到另一個男孩身上,這個叫三丫的女孩,心性絕非小英子嘴裏說的那麽片面。

蘇步青第一天來左河灣,對這邊的情況還不怎麽了解,知道的那一點點也是從衛家人談話中得來,他以一個外人的角度,客觀地分析著三丫這個人。

也因為這,所以,他不大相信衛子英嘴裏的三丫,真是個好的。

“可能是吧,但,三丫姐姐偷拿錢,肯定有她的原因,外公,你別說,說了,三丫姐姐要挨打。”衛子英也覺得偷拿錢是不對的,但那也得看情況。

萬一三丫姐姐是真有事要去市裏呢。

以呂家大人們那性子,三丫姐姐要是不偷拿錢,還怎麽去市裏。

“嗯,這次不說。”蘇步青輕輕點頭,他一個來女兒家做客的外人,當然不會去說這些。

只是……

想到小外孫這麽護三丫,蘇步青話一轉,道:“英子,需要花錢了,直接給外公說,偷拿錢終究是不對的。”

衛子英小腦袋猛點:“我有錢,好幾十塊,自己掙的,花完就問外公要。”

“都能自己掙錢了,真厲害。”蘇步青聽到小外孫掙錢,呵呵一笑,誇了一句。

關於衛子英掙錢這事,他有聽蘇淩雲說過,當時,他就覺得,這個小孫女怕是比她媽更古靈精怪,果不其然,這才三歲,對事就有了自己的看法了,這很好,不過還需大人引導。

竹林小徑上,祖孫倆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話,石墩子橋上,呂家兩婆娘也攙扶著走到了竹林口,正準備拐上另一條路,回溝子去。

“衛家的死瘟女,你個小丫頭片子,你特麽別落在我手上,下次要是落到我手上,看老娘怎麽收拾你。”劉芳的頭依舊是歪著的,可不知道咋回事,她去看大夫的時候,脖子是往左邊歪著,這去了一趟回來,歪的方向變了,又歪到右邊了。

且歪得有點另類,她明明是盯著衛子英罵,但臉卻是朝天上,看人的時候,眼睛是斜的。

也因為是斜眼看人,所以,她眼睛一瞟,就瞥到了竹林裏的衛子英。

看到衛子英,劉芳就生氣,剛才那場教訓,似乎沒讓她記住,嘴巴又臟了起來。

“你嚇我,我要跟奶奶告你。”衛子英縮在她外公腿後面,只伸出個小腦袋,氣呼呼的說。

劉芳一聽衛子英要告狀,眼睛一瞪,就想繼續再罵,不想眼神一瞪過去,卻撞到了蘇步青犀利的眼神上。

蘇步青面無表情,那只完好的眼睛,就那麽幽幽註視著劉芳,連帶另一只沒有瞳色的灰色眼晴,也隨著好的那只眼,一起定在了劉芳身上。

蘇步青是戰場上退下來的,一生殺敵無數,是正兒八經見過血的,一身氣勢絕非一個沒啥見識的農村女人能扛得住的。

劉芳一見蘇步青在看她,她心底一突,腳步下意識地後退了一下,挪到了呂大媳婦身後。

呂大媳婦也有些怵蘇步青。見蘇步青冷颼颼地在看她和劉芳,她扯了一個幹笑,頭皮發麻地拽著劉芳就趕緊上了溝子路。

“你說說你,嘴巴逞什麽強,沒看見那邊有個死老頭嗎。”一走遠,呂大媳婦吐了口氣,便說起了劉芳。

這兩妯娌都是欺軟怕硬,窩裏橫的,這會背了過去,沒瞅到蘇步青的臉,劉芳又拽了起來:“聽到就聽到,一個瘸子老頭,老娘還怕他不成。”

呂大媳婦歪了劉芳一眼:“不怕你躲我後面幹什麽。”

劉芳哼了一聲,不接呂大媳婦這話了,她歪著頭,看著溝子裏的自家院子,氣憤道:“幾個死丫頭片子,現在翅膀硬了,想飛了,呸,有老娘在,我倒要看看她們怎麽飛。大嫂啊,你家那錢肯定不是和平拿的,三丫那死丫頭一早就不見影,保不準拿錢去鎮上禍禍去了,等她回來,你記得把剩下的錢給收回來。”

呂大媳婦:“我又沒說是和平拿了,不過,和平床底下的錢,是哪來的?”

劉芳:“可能是以前老虔婆給他的吧。”

呂大媳婦點了點頭,嘆口氣道:“芳子,我怎麽覺得咱家幾個丫頭,好象越來越怪了,那看我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我們養了她們一場,倒是養出幾個白眼狼來了。”

呂大媳婦想起家裏幾個丫頭,心裏有點不得勁。

以前這幾個丫頭多聽話啊,讓幹啥就幹啥,她奶怎麽打罵,都不見她們頂嘴,現在倒好,她一罵一打,就往外跑……

行吧,這女人到現在,都不認為自己有錯。

反而怨起了,不該讓她打的幾個丫頭。

劉芳惡狠狠道:“那都是三丫起的頭,只要把三丫壓下去,剩下幾個就掀不起啥水花。”

呂大媳婦一聽劉芳提三丫,眼神微閃了一下,道:“我可沒本事制住她,上次,她爸不過是提筷頭敲了兩下四丫的腦袋,她就提板凳丟她爸,那樣子,一副要和她爸拼命的樣子,就她現在這樣子,我還怕哪天,她向我捅刀子呢。”

“她敢……”劉芳怒著眼:“你和大哥可是她的爸媽,她要真敢捅你們刀子,老天爺都不會放過她。三丫這個禍害,幾個丫頭現在就是在跟她學,不成,咱們得想想辦法,不能再讓她這麽橫行霸道下去。”

呂大媳婦沒接劉芳的話,兩媳婦進了溝子,迎面就看到周大紅跨著個籃子走了出來,籃子裏裝了幾個蘿蔔和一節香腸,看她樣子,似乎是要去石灘子那邊。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當然,這個‘仇人’只是劉芳單方面認為。

周大紅這人,只要不關系到她娘家和衛志學,她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棒槌,才不會認為自己打了一頓劉芳,她們就是仇人了。

看著劉芳歪著腦袋回來,周大紅樂呵呵一笑,問:“喲,去的時候歪的不是左邊嗎,怎麽回來就成右邊了?”

“周大紅,你個狗日的,老娘脖子歪了,你是不是很高興,你等著,等我好了,今兒這事沒完。”

看到周大紅,劉芳就來氣。這會兒,她不但覺得脖子疼了,腰那兒似乎也在隱隱泛痛了。

特麽的,這都是周大紅這死婆娘給打的。

“沒完?”

周大紅皮笑肉不笑,學著劉芳斜眼看人的姿勢:“呵,老娘我怕你啊,你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追著一個三歲小孩打還有理了,呸,告訴你,我打就打了,你能拿我怎麽著,想再和我打過啊,成啊,下次我把我二嬸喊上,咱們再打過就是,我二嬸今兒這氣還沒出呢。”

周大紅說完,哼了一聲,拎著籃子,昂首挺胸往前走,走到呂大媳婦面前,她還逗貓惹草地撞了撞呂大媳婦的肩。

呂大媳婦楞是被她撞得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兩步。

周大紅那一副拽上天的樣子,楞是看呆了慢了一步走出來的的陳舒敏和衛春玲兩母女。

呂大媳婦被周大紅撞,又不能還手,只有惡狠狠地用眼睛瞪她。

瞪一眼,又不會少塊肉,周大紅不痛不癢,走了幾步,還回過頭,鼓著眼睛和呂大媳婦對瞪了一眼。

陳舒敏看著周大紅那樣兒,捂嘴輕笑,笑完了,牽上衛春玲也往石灘子走了去。呂家兩婆娘瞅著走遠的衛家妯娌,氣得咬牙切齒。

“我就搞不懂了,憑啥大家都打孩子,怎麽落到我們這兒,反就成了人人喊打了,他們眼睛怎就總盯著我們家呢。”呂大媳婦吐了口氣,生氣道。

劉芳:“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衛家今年殺豬,依舊是溝子裏殺得最晚的一戶。今年衛家請吃刨豬湯的人有點多,不但石灘子這邊的人都請了,溝子裏邊,潘家和周柄貴家也請了。

潘玉華和衛子英關系好,今年潘家殺豬,也請了周桂兩口子,還把衛永民也請去了,而周家更別說,殺了豬後,還割二斤肉讓周桂提回來。

衛永華現在是周大柱的師傅,雖然教周大柱的時間不多,但大半年過去,他偶爾的指點,還是有成效的。

今年農忙的時候,衛永華回村裏,考校周大柱基礎功,發現周大柱三樣基礎功,推刨子是推得最好的,於是,便教他推扁擔。

幾個月過去,周大柱的扁擔是推得越來越光滑,到了臘月的時候,周柄貴看著家裏堆的那些扁擔,突發奇想,趁趕集的時候,拿了幾根去集上賣。

別說,還真賣了出去。

雖然一根扁擔只賣了一毛錢,但就是這一毛錢,卻讓周柄貴和周大柱都看到了希望。

扁擔這東西,不咋好賣,偶爾能賣上兩根,多了就不成,畢竟制作扁擔不需要太過精湛的手藝,就算不是木匠,在山裏砍根木頭,自己用斧頭削,削上兩三天,也能削出一根扁擔來。

兒子推的扁擔賣了錢,周柄貴打心底感激衛永華,衛家這邊有個啥事,都不用周桂開口,就會自動上來幫忙,也因為這,到了下午殺豬的時候,衛永華親自去周柄貴家,請周柄貴一家晚上過來吃飯。

不但如此,還說春節這幾天空閑時間多,等初二那天,他就教周大柱做甑子。

如今這年頭,可沒電飯煲什麽的,西南這邊農村人做飯,要嘛就一鍋稀飯,要嗎就甑子蒸飯,所謂的甑子飯,也就是二三十年後,大家嘴裏的木桶飯。

這種甑子可就比扁擔值錢的多了,非木匠,一般人還做不出來,慢工出細活,就是有點耗費時間。但甭管怎麽耗費,這都是能掙錢的東西。

周大柱聽到衛永華要教他做甑子,幼稚的臉上,浮起了淺淺微笑。

而另一邊,衛子英則拋棄了外公,背起小手當起了潘玉華的小尾巴。

潘玉華很有眼力勁,大人們忙,她就力所能及地剝蒜,摘菜。她一幹活,自然的,衛子英就不會落下。

屋檐下,兩小姑娘坐在一處,拿著小刀刀,正在刮蘿蔔。

衛子英刮了一會兒,小爪子就有泛酸了,她停下手,烏黑眼睛偷偷瞄了瞄潘玉華。

“看啥呢,快點,蘿蔔還等著下鍋了。”潘玉華好笑地睨著偷看她的小丫頭,催促道。

衛子英眨巴了兩下小眼睛,組織了一下語言,壓低聲音道:“玉華姐,還記得我們那天在城裏看到的那三個人嗎?”

潘玉華刮蘿蔔的動作,忽地一頓,輕笑道:“當然記得。”

怎麽會不記得,那個女人可是毫不猶豫,就拋了那個葫蘆的……

可就是丟得太幹脆,她心底才會隱隱浮出另一種想法。

“玉華姐姐,丟葫蘆的那個壞阿姨,可能不是生你的媽媽。”衛子英壓低聲音,像只小蚊子一樣,把心裏的猜測,悄悄告訴了潘玉華。

衛子英以前是分析系統,雖然數據庫沒了,但分析判斷能力還是有點的。

那天從江邊回家後,她是越想,越覺得事情可能不是她們看到的那般。

那個壞阿姨丟葫蘆丟的太果斷了,而且,還是拿到葫蘆幾分鐘後就丟的,她這舉動,別說是親媽,就是一個稍微有點關系的人,丟葫蘆時都不會這麽絕然。

其實,讓衛子英有這種猜測的,還是長相。

長相是她肉眼能看得清楚的。

她肉眼觀察,得出的分析結果,就是……玉華姐姐和那個女人沒關系,但和那對兄弟卻絕對有關系,因為,玉華姐姐的嘴和那對兄弟是一樣的,還有便是,第一次在甘華鎮上遇上的那個成年男子。

那個男子和姐姐也有關系。

玉華姐雖長得不像那個男人,但那對兄妹、玉華姐姐、還有那個男人,嘴形卻很相似,皆是上唇薄,下唇厚,唇角邊有一點點弧度。

潘玉華輕嗯了一聲,語氣淡淡:“可能吧。”

“……??”

這反應,讓統統有點看不明白了。

衛子英楞了楞,問:“姐姐,你,你心裏是不是啥想法?”

潘玉華闔下眼睛,道:“嗯,有一點……我想弄清楚真相。”

“啊……”衛子英沈默了。

唯一能弄清楚真相的葫蘆已經被丟進長江了,這,這要怎麽找真相。

“若我沒看到她丟葫蘆,許是還會和以前一樣,覺得,拋棄就拋棄,反正我有我自己的爺媽,可回來後,我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潘玉華說到這兒,沈默了許久後,才道:“我有種,她丟葫蘆,似乎是想掩飾什麽的感覺。”

那對兄妹曾說,當她不存在,那肯定的,他們就不喜歡她。但後面這個女人呢,若真是生她的人,在看到葫蘆時,喜也好,厭也罷,怎麽都不會是這種反應。

她就覺得那個女人,對她含著份憎惡。還有就是,既然不喜她,那當初拋棄她時,為何又要將那個葫蘆放在她身上?

那個葫蘆,就是這個年代,她也賣了五百五……

五百五,這可是一筆巨款。

在鄉下都足夠建上一個大院子了,這麽貴重的東西,這不喜她的女人,絕不可能會把它給她。

這不合常理。而最不合常理的,便是她買了那個葫蘆,卻又丟掉的事……

既然買下,又何必丟掉,當沒看到不就成了。

潘玉華心裏,其實是有點後悔的。那天她若是理智一點,不定就能解開心底疑惑了。

當時,她冷不丁看到那對據說和她有關系的兄妹,後面又瞧到葫蘆被丟進長江,思緒紊亂,下意識就陷入那女人是生母的想法中,等回過頭一細想,卻哪哪都不對勁。

現在,她甚至都懷疑,那個女人丟葫蘆,是不是不想別人找到她。

這個想法一起,她就控制不住的想,她的親生媽媽到底是個什麽人?

是不是也像她上輩子那樣,丟了女兒後,後悔自責,是不是也像她找自己女兒那般,尋尋覓覓的在尋找她……

所以,她現在特別想弄清楚真相。

就當,是給自己一個交待。

衛子英聽完潘玉華的話,揪著小眉頭想了想,片刻後,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大眼睛驀地泛起了亮光。

她赫地蹭起身,道:“姐姐,你等我一會兒,這邊不喜歡你,哪咱們換個人找,不定能找到呢。”

說著,她小腿一邁,跑到堂屋前,嘿咻嘿咻爬過門檻,沖進了衛志勇他們睡的房間裏。進去後,她熟門熟路地從抽屜裏,翻出哥哥沒有寫完的本子,然後拿起一只鉛筆,爬到床上,撅起小屁股,開始慢吞吞地畫起了畫。

得虧在城裏的時候,練過幾天字。

她現在握筆總算有力了,畫出來的東西,不再是歪歪斜斜,反而是線條清晰。

衛子英沒學過畫畫,但誰讓她是系統呢,畫線條雖然手生,但卻還難不到她。

衛子英畫的是那天在甘華鎮上看到過的那個男人。莫名的,她就覺得,這個男人就算不是玉華姐的爸爸,肯定也和玉華姐有關系。

他既然出現在甘華鎮,那想必就和甘華鎮這邊的人有點關系。

到時候讓玉華姐拿著他的畫,去收購站打聽一下,不定就能打聽出這個人是誰。

弄清楚他是誰,等以後有機會了再去找,想來,就能解開這一切了。

衛子英畫得很認真,她的記憶很好,凡是她認真看過的人,就沒有記不得的,再加上她對那對兄妹印象特別深,所以畫出來的畫,別的不說,至少拿出去讓別人看,多看幾眼,還是能認得出她畫的是誰。

在房間裏認認真真畫了好久,衛子英看到自己畫出來的成果,滿意地點了點小腦袋。

她把畫的那張紙撕下來,整整齊齊疊好,揣進小兜兜裏,然後邁著小短腿去喊潘玉華。

潘玉華在衛子英進屋後,一個人把蘿蔔收拾完,就坐在屋檐下發起了呆。她的目光有些縹緲,定定地看著河下面的,連殺豬的聲音,都沒能把她驚回神。

一直到衛子英從堂屋裏爬出來,喊了她兩聲,她才收回了視線。

潘玉華看著衛子英,問:“怎麽了?”

衛子英坐到她旁邊,從口袋裏把畫像的紙摸出來,遞給她:“姐姐要是想找,就拿著這畫,去收購站問問吧,不定收購站裏面有人認識這個人。這個人就是那天我們賣冰粉,帶著那個壞小姐姐來甘華鎮的人。”

潘玉華盯著衛子英手上疊成長方形的紙,楞了兩秒鐘,才伸手將紙接了過來。

潘玉華拆開紙,慢慢展開。

當看到紙上,那五官極為分明的人像輪廓後,她將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裏,然後轉頭,看向衛子英,“英子還會畫畫啊,什麽時候學的?”

衛子英小手背到身後,兩個大指姆對啊對,眨著黑溜溜的眼睛,道:“這段時間,在家具廠那邊跟人學的。”

潘玉華毫不吝嗇誇獎:“畫得很好。”

雖然這畫,看著好像哪裏有點怪,但的確看上去,和那對兄妹有些相像。

“謝謝姐姐誇獎,玉華姐你別急,等我多練練,我一定會畫張更像的給你。”衛子英小眼睛一亮,高興回道。

潘玉華摸了摸衛子英的腦袋:“英子,這事就咱倆知道,誰也別說。我奶上次聽到消息,就一直睡不好覺,要是她知道了我想找人,不定心裏面會怎麽想。”

衛子英小腦袋猛點頭:“嗯嗯,我誰也不說。”

“走,那邊豬殺完了,我帶你去給他們刮豬毛。”

潘玉華一笑,牽起衛子英,就去壩子那邊看大人們刮豬毛分豬肉,至於其它的,她心裏雖有想法,但卻急不來,得等擬定好計劃才能行動。

忙忙碌碌一下個午,豬肉全部分了出來,衛家晚上照舊做了幾桌刨桌湯,今年,請來吃刨豬湯的人比較多,比去年楞是多坐了一桌。

吃完夜飯,衛良忠家幾個女人幫忙著收綴好桌椅,然後點著幾盞煤油燈,全坐在堂屋裏,攤肉系繩子,準備今晚趕個工,把肉全腌進壇子裏,等過幾天上竈熏。

張冬梅一邊在肉上塗抹鹽巴,一邊和幾個媳婦嘮嗑:“娃他嬸,永民什麽時候去學校報道?”

周桂:“說是初八走。”

張冬梅:“初八差不多,對了,我前兒聽你們大哥說,咱們良山大隊和東陽大隊那邊要通電了。”

“通,通電了?真的?”周桂眼裏閃過驚喜,她去了一趟城裏,就喜歡上了城裏那拉一下繩子,就能照亮整個屋子的大燈泡。

有那東西,晚上她們就不用摸黑幹活了。

一旁,幫著幾個大人遞繩子的衛子英,小眼睛裏也浮起了高興。

說起來,從系統變成人後,她啥都習慣,唯獨晚上沒有亮光這一點,讓她有點不習慣。

“裝了電也好,我今年和永華去楓橋鎮上工,那邊所有大隊都通電,這應該是慢慢安過來,要不了多久,咱們甘華鎮也能全部通電。”蘇若楠接話道。

“用電得花錢。”周大紅也開了口:“還是煤油燈好,不咋費錢。對了,舒敏啊,你們廠用電喝水花錢不?”

陳舒敏看了一眼周大紅,淡淡道:“不用,全是由廠裏承擔。”

周大紅一楞:“那為啥志飛得交水費電費?”

陳舒敏:“志飛是臨時工,他是在廠外面租人家的房子住,當然得交。”

周大紅聞言,抿了抿嘴,道:“舒敏,你是不是對我和你哥有啥意見啊,志飛可是你親侄兒,他年紀輕輕就跟著你們進城討生活,你好歹照顧一下他啊,你們家客廳不是空著的嗎,收拾出來,讓志飛住進去唄,這樣咱家志飛每個月,就不用出水費電費了。”

陳舒敏瞅著又開始作起妖的周大紅,心裏呵呵,開玩笑似的,半真半假道:“你現在才知道我對你有意見啊。”

周大紅:“有啥意見你直說,我給你賠個不是,你看能讓志飛搬去你那裏住不。”

“大紅啊,舒敏家那兒有三個孩子呢,多個志飛哪住得下,別為難舒敏,我看,讓志飛努力一點,轉正了,就有房子了,到時候喝水就不用錢了。”周桂做著手裏的活,閑話家常地說道。

她說得倒是很認真,偏她這一聲大紅叫出去,楞生生把一屋坐的女人全給嚇到了。

連衛子英都驚恐看向了她奶。

“……??”

大紅……

她奶啥時候這麽親熱地喊過大娘了?

嘶,不行,雞皮疙瘩都冒起來了。

衛老太老眼睨著周桂:“你今兒吃了啥?”

周桂:“刨豬湯啊。”

衛老太睨著她:“哦,我還以為你吃錯藥了呢。”

“二嬸子,我最近沒惹你吧?”

周大紅瞥著周桂,心裏直打突,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瞅了瞅快要收拾完的肉,有點坐不住,想回溝子了。

今兒二嬸好奇怪,她總種她在憋大招的感覺。

莫不是真想收拾她?

要不然,她幹啥親親熱熱喊她大紅?

晚上做菜的時候,她竟還交待蘇若楠,讓蘇若楠把豬肚炒了,說是她去年想吃的。上了桌,她更恐怖,那肉跟不要錢似的,一塊一塊往她碗裏夾,她長這麽大,頭一回吃肥肉,差點把自己給吃膩了。

她這嬸子,啥時候對她這麽好了?上次抓一把英子的刺泡,她還拿著棒子追她呢,今兒卻這麽招待她。

不成,得趕緊回去,留下來,保不準要遭殃。

“沒有啊,你好著呢。”

周桂笑呵呵地看了眼周大紅,繼續道:“你聽二嬸勸,親兄弟明算賬,才能長長久久處下去。你眼睛放遠一點,看著別人碗裏的,還不如努力點,爭取把自己的碗變大,多裝一點,志飛最好還是別住去舒敏家,處一屋了,萬一以後產生點什麽矛盾,志飛怨他叔他嬸,永凱又覺得好心沒好報,幫人還幫出仇人來了,你說說,這多鬧心啊。”

周桂說的那叫一個語重心長,就差沒把周大紅當閨女教了。

今兒,周大紅打劉芳,真真打到了她心坎裏。

她就覺得,周大紅雖然毛病不少,但勉強還能救,既然她把英子當了自家人,那她這個做二嬸的也不外道,這不,就巴心巴肺教人了。

張冬梅和衛老太聽著周桂的話,同時點頭:“可不就是這個理。”

張冬梅看著周大紅,道:“好好聽二嬸的話,咱家糟心事少,就是一直秉承著親兄弟明算賬這個理來的。”

這話張冬梅是真沒說錯。

溝子裏,兄弟鬩墻的不少,但唯獨老衛家,幾代都沒出過兄弟不和的。就算有點小矛盾,也沒鬧出啥讓人看笑話的。

周大紅被這麽多雙眼睛盯著,有點泛窘了。

但窘歸窘,她卻一根筋地不認同這話:“要真算得這麽清,那還是兄弟嗎?”

周桂掏心說了那麽長一串話,卻沒想到這傻媳婦意完全不接納,她睨著周大紅:“棒槌,算了,你愛咋咋的。”

“大嫂,我那兒可住不下,說起來,志飛上班一年後,差不多就能轉正了,廠裏好像有籌劃再建家屬樓的計劃,等志飛轉正後,你給他湊湊錢,應該能弄到個住的房子。”

周大紅:“啊,還得給錢?”

陳舒敏:“不然呢,你當廠裏的房子是白住的啊。”

一旁,蘇若楠聽到陳舒敏的話,眉頭微垂,也在想房子的事。

她和永華上班的家具廠,是不可能籌建房子的,等春節回城了,她得先看看南山中小學那邊有沒有賣房子的,要是有,她得先弄個房子放在那裏,以後志勇志輝上學,還有公婆、英子進城,也好有個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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