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座位時，青冥原本走的直線，中途卻向右邊走了一步，像是繞開什麽，再繼續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這是什麽毛病，就不能改改嗎？”

“怪胎。”

這些竊竊私語完全引不起青冥的註意，他神色平靜，跟沒聽到一樣。

這麽多年，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他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例如，他看到了趴在過道的就剩一顆頭的鬼，繞過它沒踩上去，在別人看來就是好端端非要換路線，有毛病。

他們根本看不見，也理解不了我的痛苦。

青冥漆黑的眼眸一片灰暗之色，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天生看得到，可能真的是個異類吧。

承安小腦袋湊了過來，小聲在他耳邊問道，“父親，你也看得見魂體啊？”

原來父親這次輪回轉世，不是普通人啦，承安還挺高興，雖然父親仍然忘記了承安。

青冥不動聲色地套話，“你看到了什麽？”難不成小傻子和他都是異類嗎？

“頭啊，它就只有頭啦，身首分家的，它應該是在等身體來找頭。”承安下了結論。

“你真的能看見？”

“能的，父親，爹爹肯定也看得見。”

青冥信了小傻子的話，不，他不一定是小傻子，畢竟這世上，鬼這麽不科學的都存在……

“你真的是我兒子？”

承安見父親還在懷疑他，撅著小嘴抗議，“承安很乖的，不撒謊。父親太壞了，忘了承安，忘了爹爹，還不信承安說的話。”

承安的話像一顆小石頭，投在青冥平靜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他會有個兒子，他會有個性別為男的愛人……

吃慣了苦頭，受了多少委屈，懂事以來都不哭的青冥，此刻突然有流淚的沖動。他也會有愛人有孩子啊，他的人生，聽起來不錯，很美滿。

“父親，我聞到了爹爹的味道，他快到了。”紀禾圖封了大兒子小兒子身上的妖氣，自己的卻留著，他並不擔心哪個不長眼的跳出來「降妖除魔」，法力高，就是這麽任性。

青冥心跳快了幾個節拍，也不過問承安怎麽聞得到，平靜地「嗯」了一聲。等承安坐直，不再看他了，這才假裝不經意地看了眼窗外。

玻璃窗每天都有值日生擦過，很幹凈。青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上衣後面有一塊地方蹭臟了，衣領也沒翻好。

“早知道就避開那群瘋狗，打什麽架。”略後悔，伸手把自己的領子整理好，青冥心中忐忑，他的愛人真的要出現了嗎？

可是，他今天的衣服不夠整潔，包也弄臟了，平時他很愛幹凈的！青冥心在雲霄外。

紀禾圖可不知道恩人的小煩惱，他答應過承安的，要快點找到他，所以第一時間就飄去找大兒子了。

大兒子，恩人，小兒子，紀禾圖在這個位面世界是這樣排列尋找順序的。小兒子是個自帶護盾的蛋，安全得很，放最後了。

“爹爹來了。”承安用書打掩護，悄悄告訴了自家父親這個重大消息。

青冥下意識地挺直腰，餘光卻盯著門口。

紀禾圖是來了，不過是從窗戶飄進來的。大兒子在，旁邊坐著的，可不正是恩人麽，好了，一下子找齊了兩個。

“爹爹……”承安超開心的。

青冥呆呆地看著紀禾圖，連維持表面的平靜都做不到。

第一個念頭是，好可愛的鬼啊，他真好看。

第二個念頭，他居然是我愛人，我怎麽泡到他的？

第三個念頭，他是鬼啊……

青冥沒見過這麽完整，幹凈，體面又好看的鬼。通常鬼的形貌都保持在死去的樣子，很猙獰，他都習慣了鬼就長那樣，突然冒出個完整的，還長的好看，他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

紀禾圖飄到青冥身邊，一雙鳳眼波光粼粼，帶著幾分妖異的美麗。

此時的恩人面容稚嫩，五官線條不及後來冷峻，很可愛。

他還是第一次看少年版的恩人呢，就是營養可能沒跟上，臉都不像同班同學那樣肉乎乎的，心疼。

“青冥，無論你想問什麽，我都會告訴你。不過你現在還有事，我就不打擾你了。”

紀禾圖是出於好意，已經有人看青冥的眼神像是在看神經病了。他的小指頭動了動，給那個人下了個倒黴增幅的小法術。

本王就是這般任性的大妖，看你不順眼，開個小玩笑好了。也不是什麽厲害的懲罰，就是會比較倒黴而已。

這場合的確不對，青冥的視線重新挪回，他一定要把所有的問題都問出口。

青冥，頭一次覺得度日如年。

“嗯……吳成，就你了，上來。”被點到的吳成，正是那個被紀禾圖下了倒黴增幅法術的人。

簡單的輪不到他，偏偏難題被點到了，吳成臉色不太好。翻了翻書，勉強記住公式就上去。

說有點難的，自然不是簡單題。吳成斷斷續續寫了半天，拿著粉筆算不下去了，他不會解。

“青冥，你來吧。”

吳成黑著臉下去了，他就知道，又到青冥這小子出風頭了。

真討厭，一個孤兒，也敢獨來獨往，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假清高。改天，他吳哥就教他做人，打到他學會低聲下氣。

想象著怎麽教訓青冥，越想越激動。吳成想得正嗨，誰知道哪裏滾來了一只筆帽，他一腳踩上去打滑了。

「嘭」地一聲，吳成後腦勺著地，磕得眼前黑了一瞬。

離他近的人紛紛出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還好，就是看起來摔得有點狠，腦袋沒出血。

“小心點啊。”扶他的人見他沒什麽大礙，好心提醒道。

“謝謝啊。”吳成捂著腦袋，“我真倒黴。”要不是紀禾圖聽力好，他這聲抱怨就錯過了。

哼，這才是開始。法術可以維持一個月，要不是紀禾圖想為恩人積德，他才不下有效期這麽短的。

題目沒能難倒青冥，正確答案三兩下就被他算出來了。

“很好，做對了，青冥回去吧。”一時走神很正常，她不會責怪的。

青冥好不容易等到放學鈴聲響，他立馬站起來把書本往書包裏一塞，“承安，跟我回去。”既然是兒子，那就不會喊他「小傻子」了。

承安，紀禾圖兩父子老老實實跟在青冥後面，一個小步走，一個腳不沾地飄。

青冥住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自己收拾出一個廠房，家具都是一點點撿來的，擦洗幹凈還可以用。他仿佛一點都不在意，把自己的貧窮展示給來客。

承安在獸人部落生活條件更差呢，他苦惱的是床只有一張，那……承安睡哪裏呀？

“可以告訴我，為什麽我看得見鬼魂嗎？”這個疑惑埋在心裏很多很多年了，他小時候還會告訴孤兒院的小孩，他看到鬼了，結果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說他是大騙子。

慢慢地他就把這個秘密埋起來，他依然能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卻不敢告訴其他人了。

因為那些正常人都看不見，他也要假裝看不見。偶爾也會想，為什麽這個能「看見」的人，偏偏是他？

紀禾圖斟酌著回答恩人這個問題，要真實，還要不傷害到他。

“你知道這世上有鬼，所以你相信有鬼。那你相信有神仙嗎？”

青冥猶豫著點頭，鬼神之說，他半信半疑，畢竟沒見過神，有鬼也許也會有神。

“你曾經是神仙，這輪回就天生陰陽眼了。那些普通人，沒誰當過神仙呀。”

曾經是神仙啊……

青冥恍惚地出神，原來是這樣嗎，所以他會看得見鬼魂，所以上天選擇了他而不是其他普通人……

“那你，是我的愛人對嗎，你也是神仙嗎？”如果是個神仙，他怎麽像個鬼魂啊，青冥不解。

莫非他被人害了……心頓時鈍鈍地疼，神仙不是無所不能嗎，他怎麽沒保護好愛人。

“我覺得我需要介紹一下……”紀禾圖指了指承安，“我們的大養子，妖崽承安。還有個小養子，承樂，是顆沒破殼的蛋。”再指著自己，“你的愛人，大妖紀禾圖。被害的人是你，不是我。我要跟著你的輪回，一個個世界去找你，幫你重新當回神仙。我現在的鬼魂狀態是暫時的，我活著呢。”

青冥放心了，這位愛人活得好好的，並沒有遭遇什麽令人痛心的被害，這很好。

跟著輪回轉世，是不是因為太愛他了？這，他們感情一定很好吧，青冥耳根子有點熱，不能再亂想了。

“原來世上有鬼，有神，還有妖。”

這個位面世界的確集齊了鬼神妖，下一個有沒有，紀禾圖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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