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舒紹替舒盈請了兩天假。

大概是擔心女兒情緒正低迷著, 盡管舒盈再三重申自己沒事,王錦依舊很不放心地,把舒盈帶在了身邊。

醫院辦公室窗明幾凈, 因為開了暖氣,一室溫暖和煦。

王錦是內科醫生, 現下難得清閑,擺弄著桌面上一支黑色水筆, 一邊同女兒斷斷續續地搭著話。

她話語中, 隱隱約約流露出給舒盈轉學的意思。

舒盈聽得出來, 也並不是第一遍聽到這句話。

從學校回來, 舒紹就向她提出了這個建議,但她並沒有給出回答。

她坐在醫院辦公室的椅子上,沈默了片刻,盯著桌上擺著的果籃——仍是那樣熟悉的紫色, 一旁還擺著一束潔白如玉的百合, 整個辦公室都是這股清香。

隨即, 她應聲。

她說, “媽媽,我不想轉學。”

王錦的筆尖頓了一下,緊跟著嘆了口氣。

不待她開口再說什麽,辦公室的門卻是已經被敲響了。

對話打住, 王錦擡高聲音應道, “請進。”

實習的小護士探了半個身子進來,表情覆雜為難, “那個……王醫生……”

舒盈心裏一跳,跟著母親的視線望過去。

醫患糾紛並不少見,但無恥到這般程度的,還是第一次見。

分明是自己術後不聽醫囑,吃錯了藥,還要賴到醫生頭上。

而這個倒了黴的醫生,恰巧就是王錦。

浩浩蕩蕩的一撥人堵在內科大樓門口,王錦作為主治醫師出面時,險些被扔過來的玻璃瓶刮花了臉,同一個科室的男醫生反應快,擡高了胳膊替她擋了一下,這才不至於受傷。

場面一時之間陷入混亂,王錦當然不會允許舒盈在這裏多待,叮囑她快點回家。

舒盈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她怕待在這裏,只會給母親添更多的麻煩。

她轉身,往電梯間走。

她這陣子過得確實不好,父母都看出來了,甚至於冒出給她轉學的念頭。

舒盈擡手,按下電梯按鈕,隨即向旁邊退了一步,等著電梯抵達。

她想,如果換在以往,她一定會第一時間就點頭說好,遠遠避開這糟糕的命運,可至到前天,父親問出口時,她心裏卻異樣地靜了一刻。

有個聲音告訴她,她不想離開。

電梯徐徐下落。

舒盈從神游中走出來,擡眼看見電梯上的數字,同自己只隔了兩層的距離。

她又打算低頭,等這兩段距離過去。

低頭前,像是下意識,她環顧一圈四周。

隨即,她心裏一揪,下意識往電梯口湊了湊。

她看見一個人不該出現在這裏等人,內心忽然升騰起難以言喻的恐懼來。

就是這個當口,對方好像也看到她,眼底充血,帶著扭曲的神色,邁開腳步向這邊沖過來。

舒盈又往前邁了一步。手指貼著電梯按鈕,用力地按了又按。

看似是進,只有她知道,她在向後退。

叮——

電梯到站。

舒盈沖進去,趕在鄭母撲過來的前一秒,合上了電梯門。

電梯裏沒有人,她提著的那口氣還沒松下來,往電梯的玻璃墻上靠了靠,她這才發覺,自己的雙腳都是軟的。

她忽然意識到,或許這場醫患糾紛,原本壓根不該發生的。

王錦的辦公室在六樓,舒盈在心裏計算著走樓梯的時間,哆哆嗦嗦地等著電梯門打開。

叮——

再一聲,她提著一顆心臟,擡起眼,好在,眼前烏泱泱一片等電梯的病人和家屬裏,並沒有她眼熟的那一個。

她仍舊不敢懈怠,邁開腳步。

她跑得太急,下大樓側門的樓梯最後幾階時,倉皇之間,一不小心失足踏空,摔得半晌才緩過神。

舒盈沈默地爬起來,一跤跌落,把她口袋裏的鑰匙和手機統統甩了出去。

她伸手去撿,手指碰到手機,她吸了吸鼻子,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一聲,她這才意識過來,今天不是雙休,她放假,可是別人是不放假的。

她剛要掛斷,那邊卻出乎意料地接了起來。

“乖盈?”

雨還在斷斷續續地下,幾天來一直不曾停過,此刻陰沈沈的天色裏又卷起一道閃電,舒盈再次吸了吸鼻子。

那邊沒有說別的,只是問她,“你在哪兒?”

女孩子睡著了。

蜷著身子,背對著自己,小小的一團,縮在角落裏,睡相倒是又乖又安靜,乍然一看,像只小動物。

他想起來半個小時前接的那通電話,她在那頭發著抖,對他說,昆程,我害怕。

昆程湊過去,慢慢貼近了那道背對他的弧線。笨笨醒醒管理

可只是這麽輕微地一碰,舒盈也就醒了。

她轉頭,看了他一會兒,睡醒之初眼神茫然又潮濕,像是在辨認他是誰似的,不過很快,她驀地微微笑起來,“你在呀。”

他朝她笑,露出一顆犬牙,“廢話。”

舒盈常會想,虎牙放在旁的少年身上,絕是顯得十分可愛的,可放在他身上,半點兒可愛也瞧不出來,倒真像只會冷不防跳過來咬你一口的老虎。

但她此刻,往這只危險生物的身邊靠了靠。

她手背在摔跤時被蹭破了,被他用紗布誇張地裹了一圈,衣服蹭臟,也被扔在了地毯上。

她又來了這間熟悉的臥室。

那一跤摔得痛了,把她的委屈和害怕全部摔了出來,也就無意識地打了那個號碼,只是她沒猜到,他也沒去學校。

想到這裏,她翻了個身,擡起眼睛,“怎麽沒去學校?”

動作之間,兩個人之間貼得更近了。

只是舒盈在他的被子裏,兩個人隔了層被絮,舒盈保持著睡覺時的姿勢,手指拉著被子,蓋了自己大半張臉,只露出覆著劉海的額頭,和一雙眼睛。

昆程伸手,連同一床棉被一起,把她撈進懷裏,“我只想見你。”

心上人好聽的話,比什麽藥都來得見效。

舒盈楞了楞,鼻尖貼著棉被,用力地嗅了嗅。

他註意到她動作,拍了一下她腦袋,“屬小狗的?”

“好聞。”隨即,她將臉又往下埋了埋,只露出一雙彎起來的、掩不住喜悅的眼睛,“昆程的味道。”

“小變態。”他搭在她腦後的手,捏了一下她的脖頸。

舒盈剛要說什麽反駁,枕在枕頭另一邊的男生,卻是輕輕湊了過來,隔著一層棉被,親了親她的嘴角,“盈盈。”

舒盈擡眼。

她本能地覺得他像是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講,於是便認真等著,只是等了一會兒,他卻只是搖搖頭。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卻明白了自己的心。

為什麽拒絕避開糟糕命運的機會——

因為比命運還要躲避不開的,是另外兩個字。

是他的名字。

周一時,舒盈回到了學校。

她在家裏躲了三天,落了不少課,好在班主任還算重視她,把作業和課堂筆記單獨留給了她一份。

她去辦公室討要時,班主任甚至還開口安慰了她幾句。

舒盈不是不感激的,只是她實在不曉得該如何表達,最終只說了句“謝謝”,退出了辦公室的門。

晚自習前,她一個人在教室裏抄筆記,昆程這幾天還是沒來學校,只有陳安橙和周溯會來陪她,像是看透她的心思,陳安橙會捏著她的手,叫她不要離開。

“如果你離開了,就等於默認了,你懂嗎?”

舒盈點點頭。

時間木然流淌,就這麽度過了幾天。

星期四晚自習前,有人給舒盈送來了字條,約她晚上八點在藝術樓的舞室見面,落款也並不避諱,工工整整地落了三個字。

——葉子怡。

舒盈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她對這個名字的出現,並不意外。

盡管她和葉子怡沒說過一句話,她也仿佛早就料到有這麽一天。

理智告訴她,是不應當去的,可是她心裏又有種預感……一切都將要了結的預感。

當晚晚自習,舒盈從後門,出了教室。

八點,學生都在自習,整座校園靜默無聲。

舒盈貼著墻根下樓梯,半途上撞見周慢。

她沒成想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遇見周慢,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變。

倒是周慢先開口,雲淡風輕地,“舒盈?”

“嗯。”舒盈穩了穩呼吸,“學姐。”

周慢抱著本子和筆,從上到下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你去哪兒?”

舒盈猶豫了一瞬,撒了個謊,“我去老師那兒拿東西。”

周慢頷首,不再多說什麽,側身,先一步走了過去。

舒盈這才松了一口氣,快步走下了樓梯。

她沒註意,長廊那端腳步和長裙一般輕盈的女孩子,停下了腳步。

藝術樓她來過一次,對裏頭的布置差不多熟了。

印象裏,舞室和琴房是在一層的,並不難找。

只是這一次,寂靜冬夜裏的大樓,顯得格外可怖。

舒盈猶豫了一瞬,仍是咬咬下唇,踏了進去。

她莫名地相信,既然葉子怡是一切開端的始作俑者,那麽她身上,一定會有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腳步聲在空寂幽暗的大樓裏撞出無數回音,直教人脊背發寒。

她不得不加快了腳步,推開舞蹈室的門。

好在,這扇門裏是亮著燈的。

她探身瞧了一眼,隨即,瞥見葉子怡,穿了件呢子大衣,立在舞室的更衣室門口。

葉子怡笑了笑,幾乎算得上是溫柔的,“你好,舒盈。”

舒盈猶疑著,踩進了半明半昧的光影裏。

哢嗒一聲——

舒盈渾身汗毛跟著豎起。

這是門,被從外反鎖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