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仄的更衣室裏, 沒有開燈，看不見一點兒光，不曉得是不是沒什麽人使用的緣故, 彌漫著淡淡的腐敗氣息。

舒盈貼著木門，淺淺地呼吸, 看向對方。

黑暗裏，葉子怡輕輕笑了一聲, “這是我們第一次聊天呢。”

她扮相漂亮、神態優雅、表情溫柔, 看不出任何瑕疵。

可舒盈仍舊覺得, 哪裏不對。

她不應聲, 對方倒也不在意，只繼續道，“我在這兒，見過你和他。”

舒盈目光再回到葉子怡看不真切的面容上, “你說什麽？”

“他給你彈琴呀, 《玫瑰人生》的曲子, 真好聽, 我在旁邊聽著，都聽得出來幸福。”

舒盈貼著門框後背僵了僵。

原來那天，葉子怡也看見了。

“你知道嗎？很少有人聽他彈琴，換句話說, 他很少願意彈琴給別人聽。”女孩子歪了歪臉, 長發柔軟地垂在一邊腰間，“和你在一起, 他很開心。”

舒盈聽著，越來越不懂，葉子怡叫她來的意圖。

不過她沒有讓她茫然太久，很快地，她用那副溫溫柔柔的語調，詢問她，“鄭志的事情，你知道嗎？”

舒盈沒動作，“你說哪一件？”

“所有。”

葉子怡倚著對面的墻壁，輕柔的聲線在狹小的方寸間愈發飄忽。

“從捐款，到鄭家父母找上盈盈家門。”

說著，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點點舒盈的額頭。

那根手指是專屬美術生的手指，白皙細膩，常年捏著畫筆，帶著一層薄薄的、並不突兀的繭，指尖攥起溫度，溫熱。

她在黑暗裏看了她一眼。

那點溫度跟著向下，觸過她的眼睛。

舒盈不寒而栗。

“讓我猜猜，這雙眼睛現在正在對我說什麽呢。”葉子怡收回手，口吻疑惑又平靜，“是不是在說，你怎麽知道？”

舒盈沈默半晌，“原來又是你。”

又。

“是呢。”葉子怡對她的用詞倒不甚在意，輕盈地向後退了一步，“是我。”

見舒盈不作聲，她繼續道，“是我，讓幾個好朋友故意去校門口堵你，也是我，把關於你和鄭志的一點無關痛癢的小摩擦告訴了鄭志父母。怎麽樣？盈盈，被別人指責、被瘋狗追著咬的滋味，好玩嗎？”

舒盈眼神飄忽，黑暗裏，看不清焦點。

“那你知不知道，鄭志到底為什麽……”

葉子怡頓了一頓，緊跟著像是想起來什麽，冷淡漠然地嗤笑了一聲，“那也是個傻子。”

視線落回來。

“他說想掙錢離開家裏，我啊，不過是給他提了條路子，我跟他說，可以去貸款做生意，誰知道他真的去做了呢，活了十七八年，怎麽還是沒一點兒長進。”

一股熱流沖上了舒盈頭頂。

“那是一條人命……”舒盈閉了閉眼睛，又想起那一句，你們不懂，喃喃重覆道，“那是一條人命……”

“你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呢，現在害死鄭志的兇手是你啊。”

更衣室裏仍是一片混沌，舒盈卻直覺感到，葉子怡正在無聲地笑。

那是一張極盡漂亮的臉，五官精致到位，搭配大衣的潔白內襯，托住脆弱細白的脖頸。

這樣的人，笑起來原應是很美的。

“不過不要緊，我也有路子給你。”蒼白的手將手裏亮著光的手機遞到她眼前，尾音輕飄飄的，像是蠱惑，“喏，你有機會把責任推得一幹二凈，鄭家會訛上吳家，不過這也沒事，昆程家裏最不缺錢……最重要的是，以後誰也不會再指責你。”

舒盈只低頭看了一眼，便明白過來兜兜轉轉的原點。

“一個鄭志不夠，你還想再逼死我是嗎？”

“不是。”

她將手機收回去，手機未熄的屏幕映亮她清麗的眉眼，這一回舒盈終於確認了，她確確實實在微笑，眼神停留在照片裏男生的身影上，顯得溫柔又貪戀。

那是張打架的照片——或許說，是另一方單方面的承受，遠遠地偷拍，卻足顯鏡頭裏少年的英俊。

“你錯了，盈盈。”葉子怡擡起眼睛，“我的目的從來不是逼鄭志去死，從來只有你啊。”

一場慢慢收網的局。

舒盈手指攥緊了衣角，語氣沒有起伏，只是擠出來兩個字，“瘋子。”

她毫不惱火地溫柔地笑了笑，大方地承認，“確實。”

手機幽幽的一點光，映得她的臉愈發蒼白了，很快，那點點光芒順著她垂下去的手，同樣垂向了地面。

舒盈下意識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過去。

下一秒，她捂住了嘴唇，向後退了一步，腳跟卻蹭到墻皮，退無可退。

她看見一點寒芒，在葉子怡一直沒有動作的掌心裏捏著，和一滴滴蜿蜒落在地面上的、快要幹涸的血。

啪嗒——

手機摔落。

一點點聲響，在這片刻都被無限地放大。

“你……”

舒盈的問題還沒有出口，葉子怡已經給了她回答。

她擡起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後的胳膊，半挽起衣袖。

手機摔在地面上，屏幕卻依舊亮著，借著微弱的光暈，舒盈看見眼前本該是光潔如玉的一截小臂上，一道又一道的疤痕。

有的嶄新，有的陳舊。

不是人跡罕至的腐朽，是血液的腥臭。

葉子怡站在她眼前，帶著溫柔冷漠的神色，重新剝開那幾道還未愈合的傷口。

皮開肉綻，血再次滴落。

舒盈狠咬了一下下唇，沒讓自己叫出聲。

“舒盈。”葉子怡舉起掌心薄薄的刀片，那是一把小巧的軍刀，捏在她掌心，宛如藝術品，她仔細在這片黑暗裏端詳著，輕聲問道，“為什麽？”

舒盈說不出話，看著她把薄薄的利刃，順著自己肌理磨蹭。

“為什麽他那麽喜歡你？”

一刀。

舒盈終於控制不住聲道，出聲時音節破碎，“沒有……沒有！”

葉子怡手指貼著自己的手腕，擡起眼看著她，笑了一笑，“小時候，你們老師有沒有教過你們？怎麽樣在自己的手腕上找到心跳脈搏？”

閉塞的空間空氣憋悶，舒盈微喘，放低了聲音，“你記得在那次長島嗎？那是個誤會，是路妍騙我去的，你想一想，要不然我怎麽會知道你的生日是在那天，又怎麽知道你在哪個包間過生日……”

“你想一想，是不是這樣……我和你喜歡的人，並沒有什麽……”

舒盈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尾音都快要聽不清晰。

眼前的長發終於垂下去，也不曉得是什麽樣的表情。

就是這裏——

電光火石，舒盈腦海放空，伸手去搶葉子怡手上的刀片。

可惜慢了一步。

她想不通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哪裏來的這樣大的力氣，揚手就將她推到了一邊。

舒盈磕在桌角上，冬季衣物夠厚，痛倒是不痛，只是眼前的女生再沒有神游的漏洞給她。

像是誤會了什麽，葉子怡反而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不是路妍，也不是顧夢潔，不會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傷害你。”

舒盈不作聲。

葉子怡向後退了兩步，彎腰撿起方才一推之下摔落得刀片。

直起腰身，女生勾唇，燦爛地綻開一個笑容，“你要付出的代價，遠遠不止這些。”

舒盈曉得，如果她不制止，這個瘋子怕是真的能在她眼前，對準自己的脈搏跳動處割下去。

大多數時候，身體是快過思維的。

在葉子怡割下那一刀的前一秒，一直沈默著倚在長凳那頭的女生，猛然撲了過去，握住了她手裏的刀。

葉子怡楞了楞，臉上終於有了怒意。

舒盈捏著鋒利的刀片，用了力同她抗爭。

“我不需要付出代價，也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也不會愧對任何一個人。”

葉子怡捏著刀柄的手指，忽而微微一松。

透過眼前瘦弱的人影，她忽然覺得，她願意鮮血淋漓與之抗爭的並不是她。

就是這松動的片刻，在她預料中的情況忽而急轉直下。

門外傳來響聲，鎖頃刻間被打開，光芒湧進來，女生的影子踏進來，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葉子怡，你要發瘋滾到一邊發去。”

新中正是敏感時期，大小事件都不敢怠慢，遑論見了血，自然要聯系家長。

在醫院裏不過半刻鐘，葉家人便聲勢浩大地來了。

葉子怡的傷口不在致命處，卻割得極深，再差一點就要見骨頭，以至於醫生在給她處理傷口時，一度懷疑她遭遇了家庭暴力，甚至還婉言問上了幾句。

葉子怡始終不語。

舒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紗布，沈默地退出了房間。

那道婷婷裊裊的影子，就立在走廊盡頭。

她聲音幹澀，叫了聲，“學姐。”

“雖然是冷水，但喝點潤潤嗓子。”周慢把手上的水遞給她，撇撇嘴，“你現在的聲音太難聽了。”

舒盈聽話地抿了一口，說了一聲，“謝謝，如果今晚沒有學姐……”

她不知道，周慢一眼識破她的謊言，只是沒有戳破，多存了一個心眼，跟著她到了藝術樓，意識到不對後，去找了保安。

“如果沒有我？”周慢接過她的話，長眉一挑，代替了一個冷笑，“葉子怡會當著你的面把動脈割下去，你開不了門，也叫不了別人，只能陪著她等死，她根本不惜命，死亡對她反而是一種解脫，同時，她的另一個目的也就達到了。”

舒盈楞了楞，脊背發涼。

她忽然明白了葉子怡說的，不會用這種方式傷害你的意思。

她要她內疚，她要她再度背上罵名，她要她跌進深淵再爬不上去，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白茶花的人物，偏偏有著這樣陰沈的心思。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不是瘋子。”周慢糾正，“是抑郁癥，還有嚴重的偏執人格，不過她家裏人一直不相信這套說辭，她離神經病也不遠了。”

舒盈沈默一瞬，慢慢地找出了一個節點，“學姐為什麽會知道？”

“你不知道？”又是挑眉，周慢臉上的詫異轉瞬即逝，“我以為大家都知道呢——我和葉子怡以前是好朋友，後來我發現她有病，就鬧掰了。”

舒盈沒再說話。

“你以為她是真的喜歡昆程嗎？”周慢這一回終於將內心的冷笑掛上了嘴角，“她不過是喜歡一個美麗的倒影，喜歡看別人在她的計劃下痛苦，她樂此不疲這種游戲，當我發現我的朋友原來是這樣一個人後，立刻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也許吧。”舒盈看著醫院頭頂的燈光，掠過清冷瓷墻上的光影，低聲道，“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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