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昆程遠遠就瞧見了舒盈。

在夜風裏, 單薄的一片影子,輕飄飄落在高處的鐵架看臺上。

陳安橙仍在訓練,在舒盈眼前繞著操場跑了一圈又一圈, 剛被教練拉進休息室休息。

舒盈抱著膝蓋坐在鐵架上,看著不遠處休息室裏透出來的燈光。

燈光之中, 模糊映出個人影。

她踩著腳下的鐵桿站起來,又坐下去。

操場空曠, 風吹得臉生疼, 她將校服外套拉得高高, 半張臉埋進衣領裏, 嘴唇貼著冰涼的拉鏈,輕輕吐出兩個字。

“昆程。”

他在臺下站定,緩了一緩,說, “來遲了。”

舒盈搖搖頭。

她坐在鐵架最上頭幾階, 高處不勝寒, 看起來搖搖晃晃。

他一步步順著鐵桿往上踩。

靠近了, 昆程這才註意到,她原是套了一件校服——一件一看便是屬於男生的校服。

那衣服大得有些過分,寬她好幾個碼,拉得嚴嚴實實, 穿在身上, 空空蕩蕩,顯得她更纖細嬌小。

她低頭, 大半張臉都沒進立起來的校服領子裏。

他站在她下面一階,舒盈怔了一下,往左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個位置。

他在她身邊坐下了。

她這才慢慢開口,“你真的來了。”

她猜他自習課一定會用手機,卻沒猜到陳安橙一叫,他就來了。

他沒答她,只是反過頭問,“你怎麽逃課?”

舒盈小聲道,“晚自習又不算正規課……”

埋在衣領裏,聲音愈發小。

他伸手將她臉頰邊的衣領往下用力一扯,這才滿意似的挑挑眉,“大點聲。”

舒盈楞了一下,手搭上白色的拉鏈扣。

——他用了點力氣,把拉鏈都連帶著扯下去了一點。

如他所願,她稍稍拔高了一些音量,“我有事想問你。”

他“嗯”一聲,“問。”

這看臺一般是運動會時裁判和老師坐的,並不長,兩個人坐在一起,挨得極近。

空曠的操場,風貼著枯萎的草皮刮過,又在兩個人眼角眉梢微微靜止。

鐵桿把腳下的黑暗分割開,坐在這裏俯瞰,仿佛就快跌落。

食堂裏。

顧冕說,“那天,你也在不是嗎?”

舒盈腳步停頓,問,“哪天?”

時間倒轉。

回到小巷前,林米蘇、陳安橙。

周溯、顧冕……昆程。

他們都瞧見她。

舒盈輕輕吸進一口冬夜的冷空氣,風岔進喉嚨裏,莫名被嗆得咳嗽幾聲。

他在旁邊忍不住地笑,伸手順她後背,“呆子。”

咳了小會兒,終於平穩。舒盈不知自己眼眶咳得泛紅,看向他。

他稍稍斂了笑,只是眉目間輕佻不減。

嘴唇張了張,沒發出音節。

他看她,重覆一遍,“說。”

最終,她開口,“人生總是這樣痛苦嗎,還是只有小時候是這樣?”

電影裏,Mathilda和Leon之間,最經典的一段臺詞。她在筆記本上摘抄過,斷斷續續寫過很多遍。

昆程沒說話。

大片空白的沈默間,耳邊又重覆。

“所以,如果真的是錯了,那也是昆程的錯。”

是嗎。

她叫他來,就是想問問他,鄭志究竟是不是無辜的。

可是她看著他,一個字也發不出聲音。

“我不知道活著難不難。”他說,“但死很簡單。”

那一天,周溯看熱鬧歸來,嘰裏咕嚕跟他說了所見一切,所以那晚他早退等她,想要問她有沒有被欺負。

停留在她後背的手又搭上她的脖頸。

同他以往一樣,手指深入她的發間,掌心貼著脖頸後一小塊裸露的皮膚。

“十一歲那年,我明白一個道理。”

舒盈擡眼看他。

那是他和昆潔在這座二線城市生活的第八年,沒什麽文化的女人,偏又生得漂亮美艷,在夜總會一類場合上班來錢最快,大多時候靠臉,偶爾被鹹豬手揩油。

昆潔過得不順心,昆程就倒黴,沒飯吃不說,還要挨打,挨完打,昆潔再把昆程踢出家門。

鄰居閑話一直在講,昆程聽到,面上不動聲色,第二天再趁所有人不註意,把鄰居家小孩推下樓梯。

某種程度上,他和昆潔是同一類人。

這樣反反覆覆暗無天日的日子,一直重覆到他十一歲。

昆潔招惹上不該惹的人,不必權勢滔天,有一點人脈,就足夠對付這對無路可退的母子。

後來,山窮水盡時,吳峰成出現。

起起落落,朝夕間上位。

他開始明白,有錢有勢,確實能夠解決掉很多看起來覆雜多變的煩惱。

這是最灰暗的一面,不知是否算有幸,他童年時就得以窺見這一角。

他困於桎梏,又得救於桎梏。

舒盈下意識拉緊他的衣角。

他掌心貼著她皮膚,手指輕輕捏捏她的後頸,“你遇見的這些只是九牛一毛,我也是,我相信比我們不幸的人還有很多,沒什麽好難過的,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公平的,也從來沒對誰溫柔過。”

他在十一歲那年就知道。

舒盈松了手,動了動手腕,將藏在長長衣袖裏的手伸出來,學著那個陰雨天,兩只手輕輕捂住他的耳朵。

她仿佛能明白那天天空雷鳴之際,他捂她耳朵的含義。

她眼眶不知為何還隱約紅著,“可是,我們還是要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

從來沒有多麽溫柔的世界,溫柔的,是想讓你見到溫柔一面的人

而正因為這個世界的不幸,那點溫柔和善良才更顯得彌足珍貴。

付出和回報一定會是等同的。

哪怕遲一點來,也一定會來。

他想了想,還是懶散的,“行吧,盈盈這麽要求了,我就勉強答應吧。”

我親愛的少年啊,我想替你擋住那些聲音。

好的,我講給你;壞的,都交給我來聽。

她手溫熱,貼在耳邊,有一點癢。

她確定了,她一直是盲目信他的。

無論他做了什麽,錯與對,傷害到誰,她都選擇相信他。

“怎麽辦?”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又低又輕,“乖寶,你一哭,我更想欺負你。”

夜空靜謐,冬風料峭,鐵架時而吱啦啦地響。

他壓過來。

輕輕的,溫和的。

一個懸在半空中的吻。

溫柔的話我不會講。

就請你賞我一個吻,沒有人知道。

就請你讓我擦幹你的眼淚,生活不那麽好,也不那麽糟糕,不要再哭了,我的姑娘。

舒盈到了也沒回去上自習。

也因為沒有去自習,舒盈得以比旁人早一步踏出校門。

趁著舒紹和王錦都還沒回家,她把弄臟的棉襖脫下來,丟進陽臺的洗衣機裏。

如果爸媽看到,自然是要詢問她,她又不想撒謊,只能先下手為強,避免父母看見。

她正往洗衣機裏倒洗衣液,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藍色的液體緩慢流到衣服上,舒盈關上洗衣機的門,按下啟動鍵。

洗衣機裏一點點傳出水聲,越來越清晰。

口袋裏又震了一下。

舒盈這才摸出口袋裏的手機,掃了一眼。

是微信消息。

新的好友申請,以及昆程發過來的微信。

她想了一下,先點開那條好友申請,發現是顧冕。

舒盈兩只腳踏回客廳裏,一只手捏著,點了通過,另一只手去拉陽臺的推拉門。

再轉頭去看消息列表。

他發的話並不長,不用點開,搭配著紅點就能看見。

【你今晚那校服挺好看的。】

舒盈鎖陽臺門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咧開嘴笑了一下。

鎖好門,她關了陽臺和客廳的燈,借著手機亮光往房間走。

【大家都是一樣的校服,有什麽好看的。】

他回得很快。

【那你還穿?】

舒盈坐回書桌前,擰亮臺燈,理清了他的理論邏輯,又有點好笑。

【難道校服不好看就不穿嗎?】

【那要看是誰的。】

舒盈頓了一下,明白過來,他這是在拐著彎問她衣服是誰的。

跟誰較著勁似的,就是不直接問。

不過,她倒也不想告訴他是顧冕的,於是岔開話題。

【那你今晚帶了校服嗎?】

那邊停頓了一會兒,舒盈切出去看別的消息。

顧冕同她說了一句,老師今晚沒來,她猶豫一下,回了句謝謝,那邊沒再反應,昆程倒是回了。

【……】

她托著腮,看著臺燈在木質桌面投下的一片光,又笑。

她曉得他啊,他怎麽會帶校服呢。

她笑了一會兒,頭一低,也沒再回,攤開了作業。

第二天是個很好的晴天。

大多數人選擇出教室活動,舒盈沒跟大流去跑操,也沒去食堂,在教室寫作業。

樓下隊伍開始流動,各班喊起口號。

舒盈一題寫完,擱了筆,視線望窗外飄。

她仔細分辨那些口號,幼稚中二熱血,統統混在一起。

她抿抿唇,把笑壓下去。

正在她視線對著窗外,腦海裏神游時,大部隊已經跑完散了,走廊盡頭有腳步聲傳過來。

學生時代的無數次擦肩經過,窗外映進眼裏的身影,花苞藏在心裏,只等對視那瞬間劈裏啪啦地綻開。

他在笑。

旁邊有男生撞他肩膀,交談隱隱約約傳入耳朵,“你是牌子穿膩了嗎……”

藍白校服掛在他肩上,合身,英俊,眉目幹凈。

玻璃窗蒙了一點灰塵,她微微仰著臉,還未來得及收回。

他往前走,路過她身邊時,微微側一側臉。

他看見她了。

笑沒壓住,漏出了嘴角。

他停下腳步,表情懶洋洋地敲她的窗,她笑還沒收,下意識伸手拉開窗。

他問,“你沒去跑操?”

舒盈搖搖頭。

他臉上表情沒什麽變化,只“嗯”了一聲,轉身要走。

舒盈猶豫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誒”,他腳步停頓,看她一眼。

陽光下,她皮膚泛著不健康的白,她說,“你穿校服……很好看。”

他沒說話,只是抿了一下唇角。

班級裏陸陸續續有人回來,後座女生今日的八卦談論圍繞昆程。

她們說,他破天荒,穿了校服,還跑了操,看起來終於有了點根正苗紅美少年的樣子。

舒盈心裏默讀題目的聲音一頓,一瞬間,她心裏有一絲茫然,又似乎明白了一切。

嗯,這生活,好像確實沒那麽糟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