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 人是能夠變成透明的。

舒盈看著窗外想。

當一個人消失在旁人視野裏時，自然就透明了。

十二月的天色已經深重，不再如九月份時的晴朗輝煌。

但舒盈還是習慣閑暇時一個人看天空, 腦海裏飄著一片軟綿綿的雲。

總看天也不是正經事，於是舒盈就拿細細方方的格子紙, 在上頭淩亂地寫字。

課間時，她正握著筆亂塗亂畫, 胳膊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

筆在紙上畫出一道深淺不勻的弧度, 緊跟著, 本子飛到地上。

兩個女生打鬧間, 不小心撞著了她。

她也不說什麽，正要起身去撿落到自己課桌邊的方格本，兩個女生卻已意識到自己玩鬧間撞著了人。

女生回頭，一聲對不起正卡在第一個字上, 隨即, 迅速僵了臉。

另一個女生一邊拉了她一把, 示意她們趕快離開, 一邊小聲道，“算了啦，跟這種人有什麽好道歉的……”

也不曉得是故意一說，還是沒控制住音量。

舒盈坐在位置上, 捏著拳頭慢慢緩了口氣, 起身，準備去撿本子。

另一只手卻先她一步。

有人剛巧從門口進來, 剛巧路過，彎腰撿起那本方格本。

舒盈來不及出聲，眼看著那只常年撐著籃球的手，流暢地撿起她的本子。

顧冕剛從外面回來，額頭上還掛著一點汗，敞著迷彩外套的拉鏈，揚了揚手裏的本子，“這誰掉的？”

舒盈沈默了一下，小聲道，“我的。”

她沒看他，顧冕卻頓了一下。

視線裏方格紙張物歸原主，她說了一聲，謝謝。

下節課是數學，大部分學生的噩夢時間。

數學老師走上講臺，平穩地向臺下幾十個學生宣告，下一堂英語老師請假，還上數學。

兩堂數學連堂，噩夢中的噩夢。

一時間，一群人叫苦不疊。

顧冕看著隔壁組男生愁眉苦臉地嚎叫，忍不住樂了一下，“你怎麽叫得跟沒吃飽的猩猩一樣？”

男生痛苦之餘不忘翻他白眼，“連堂啊！數學連堂！你開心嗎？”

顧冕胳膊往課桌上一撐，托起腮幫，“還好吧，沒什麽太大感覺。”

反正英語數學，哪一門都是他不聽的課，不打緊。

滿室抱怨聲，夾雜著老師努力鎮壓的敲黑板聲，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裏，顧冕瞥見前排的女生。

他和她鄰組，她在中間，他在最後。

像是習慣，她背挺得直直，那句話怎麽說……哦，香遠益清，亭亭凈植。

他忍不住回想起那幾行潦草的字跡。

他見過她的字，語文老師誇獎過，雖說他一向不大管這些事，但見的次數多了，也記得她的字是秀氣而工整的，印刷出來似的。

以至於早晨他撿到那個本子時，一時間沒想到會是她的。

那上面寫胡亂寫了幾串英文。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is it just when you are a kid

她看過的一部電影裏，小姑娘問過殺手一個問題。

而這個殺手給出回答是，Always like this。

——人生總是這麽痛苦嗎？還是只有小時候是如此？

——總是如此。（1）

班級的板報又要更換，舒盈字跡漂亮，板報上的文字，被班主任指派給她。

舒盈不好再拒絕，於是應下。

一天中沒有太多時間留給她應付板報，只有晚自習前有四十分鐘空閑。

舒盈索性嚼了點餅幹，留在班裏寫字。

學校指定的板報出題是元旦。她握著水粉筆，站在班級後頭時，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學期已經過去了。

宣傳委員設計的板報，文字版面並不多，只有兩塊。

臨近晚自習十分鐘，舒盈其中一個板塊還剩了兩三百字，班級裏人陸陸續續吃完飯回校，教室又再次熱鬧起來。

顧冕就課桌在她身後，他剛來，伏在桌上，同前排男生玩無聊的劃拳游戲。

舒盈速度放快了些，她想抓緊時間，把這點寫掉。

正在她一個字剛寫完，低頭看手裏的板報資料時，一陣脂粉香，飄進了鼻子裏。

她下意識往一旁讓了讓。

避讓間，一雙淺咖色的圓頭馬丁靴已經落進眼睛裏。

她眼皮沒來由一跳，緊跟著，身旁桌子上擺著的水彩，被掀翻了。

預感讓她有些許準備，她避得夠快，但耐不住顏料飛濺速度，她的白棉襖上還是落了不小的一塊油彩。

紅色的顏料，遠遠看過去，血淋淋的。

舒盈捏著板報資料的手指緊了緊，擡眼望向路妍。

她這陣子戀愛的日子，過得很快活，舒盈幾乎要覺得她不會再來找自己樂子，但直到今天，舒盈才發覺自己還是錯了。

惡虎傷人，有一次，就有一百次。

路妍瞥她一眼，笑了一下，“嗯，對不起啊，我手滑了一下，你沒大事兒吧？”

舒盈看著她，“我衣服被你弄臟了。”

路妍又是挑眉，往前逼近了一步，“都跟你說過對不起了，你還想怎麽樣啊？”

顧夢潔在旁邊幫腔，“對啊，她又不是故意的，一件衣服又怎麽了？”

兩個人一唱一和，聲音拔高，在班裏的人，視線都投了過來。

顧冕也被身後動靜吸引，停止了游戲。

舒盈沒說話，只看著路妍。

“你這麽兇瞪我做什麽？”路妍忽然又露出一絲怯生生的表情來，“哦——我忘了，我們舒盈本事大得很，做錯了事情不光不要緊，還能讓別人頂鍋退學呢，惹不起惹不起……”

五花八門的視線投過來，舒盈視線垂下去。

路妍性格飛揚跋扈，是不討喜，但此刻，她在別人眼裏，仿佛是正義的化身。

旁人只敢偷偷議論的，她卻敢拿出來講。

往日種種囂張，也成耿直率真。

議論聲響亮起來。

青春期的少年，一點即燃。

“行了，路妍。”男生的聲音打斷路妍即將脫口的言語。

顧夢潔看了一眼自己弟弟，“你幹什麽？”

顧冕掃了一眼顧夢潔，視線又落回路妍臉上，“你覺得你無聊嗎？”

路妍抱臂，微微皺起了眉頭，“顧冕，你什麽意思？”

顧冕聳聳肩，從課桌肚裏扯出閑置已久的校服外套，塞進一旁垂眼站著的女生懷裏。

“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他語氣沒什麽起伏，拽過舒盈的胳膊，經過路妍身邊時，他道，“長點腦子。”

食堂裏，顧冕遞給舒盈一包紙巾。

她臉上也落了點油彩，她竟是沒察覺。

她接過，說了句“謝謝”，又看著他幫她擰開礦泉水瓶蓋。

水滴濡濕紙巾，她擡起胳膊。

他坐在她對面，她還披著他的校服——用來遮住那一塊傷口似的紅。

因著已是上晚自習的時間，食堂燈光暗掉了一半，兩個人坐在亮的另一半裏，相對沈默片刻，顧冕打破安靜。

“我姐姐她們……不是故意的。”

女生沒什麽反應，擰好瓶蓋，又把被水浸濕的紙團丟進腳邊的垃圾桶裏。

她終於開口。

“不是故意的，就不叫犯錯了嗎？”

顧冕眉頭一低，也說不出來其他的，只能輕聲說，“對不起。”

舒盈搖搖頭，“不用。”

顧冕看她。

“不是你的錯，即便是你的姐姐，也不需要你來道歉。”

凡事她都理得很清。

顧冕肩上力道一松，往後靠了靠。

只有一半燈光，食堂並不顯得很亮。

在黯淡的光影間，他偏偏下頷，看向一旁的角落。

他同她，其實沒什麽交集，他對這個女生，往常印象也不大深，只知道是個好捏的軟柿子，姐姐和路妍喜歡找她茬子。

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也不覺得奇怪。

而今天他坐她面前，忽然有個聲音告訴他，並不是這樣的。

她確實有哪裏和別人不同，但他說不上來。

沈思間，舒盈又開口了，“其實，他們會這樣，也不奇怪，如果換了是我，也會對這種危險人物敬而遠之。”

這樣純粹的愛恨，只留存於少年身上，既不谙世事，又義憤填膺，既天真濃烈，又燒手傷人。

像是應激反應，他們以自己認為正義的方式，來抵抗認知裏的黑暗。

“可是，為什麽是我呢……”她的手搭上礦泉水瓶身，視線飄向不知名的地方，“我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過這種事了。”

為什麽是我呢？

為什麽是我呢？

為什麽——一定要是我來經歷這種莫須有的罪過呢？

顧冕眼神回轉，他想說些什麽，最終又沒有說。

食堂最後一絲光也暗下了，食堂阿姨來喊，“關門啦關門啦，那兩個同學，趕緊走人啦——”

兩個人在黑暗裏靜了一會兒，舒盈率先起身，“走吧。”

顧冕跟著起身，腳步平行間，他低聲道，“那天，你也在不是嗎？”

舒盈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人耽擱了幾分鐘，被食堂阿姨一頓臭罵以後，兩個人出了食堂門。

前腳剛出來，後腳就遇見陳安橙。

陳安橙望見兩個人，先是樂呵呵地推了顧冕一把，又掐了舒盈的臉一下，“你們倆，怎麽這個點出現在這兒啊？”

舒盈抿唇，牽起唇角笑了一下，把話題帶過，“你來食堂買水嗎？”

“舒盈妹妹就是聰明。”陳安橙看了一眼食堂門口的自動販賣機一眼，誇了一句。

體育生，這個時間不在操場而是來食堂，好像只有來買飲料是最合理的可能性。

顧冕也笑了一下，“兄弟，我請你啊。”

“我來請吧。”舒盈忽地出聲對顧冕道，“顧冕，你先回去，好嗎？我還不想回班級。”

她仍舊是眉眼低垂，溫溫和和商量的口吻，顧冕掃她一眼，猶豫了一瞬，點點頭。

看著顧冕走了，陳安橙一把摟住舒盈肩膀，“一向都是我請女孩子，就沒有小美女請我的道理。”

舒盈笑了一下，看著陳安橙彎腰拿水，她開口。

“橙橙，我沒有手機……你能找到昆程嗎？”想了想，又補充，“就現在。”

我想見他，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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