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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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盈這次月考進步很大, 班主任叫她寫心得,在年級報告會上作總結。

成績這種東西,是越到上層越難有突破, 舒盈能在尖端長進個十幾名,已足夠優秀。

舒盈短暫的沈默後, 搖頭拒絕,“我不會寫。”

而後任班主任再怎樣勸說, 她都僅僅是搖頭。

恰巧有同學抱著收齊的作業本走進來, 路過時笑著搭話, “老師, 我看是我們年級第九吝嗇於分享經驗吧……”

語氣裏什麽意思一聽便知,舒盈卻還是沒說話。

班主任最終只得無奈妥協,委派了另一個學生寫心得稿。

事實只有舒盈自己一個人知道,她並不是寫不出來, 也並非不願分享。

而是, 她只要是一想到要在階梯教室裏、要在幾百人面前開口演講, 心裏便覺得畏懼。

舒盈從小時候起, 就是個內向的孩子。

父母自她幼年工作就忙,爺爺奶奶要照顧上頭中考的孫子,無暇顧她。

她自幼就趴在家裏的木地板上,一個人寫字、畫畫。

女孩子天性安靜, 這樣的日頭一久, 反而害怕同旁人交際。

她不太敢看陌生人的眼睛,開口搭話要鼓起勇氣, 思忖再三。

害怕被拒絕、害怕沒有回應。

我獨處時最輕松,因為我不覺得自己乏味,即使乏味,也自己承受,不累及他人。(1)

而現下,她更恐懼交際場合。

那些個女孩子在那個黃昏,以歇斯底裏的弱者姿態出現,輕而易舉地擊碎了她長久以來小心維護的東西。

她以前沒想過,一個沒頭沒腦的傳言,會帶來怎麽樣的後果。

而如今,現實告訴她了。

往常的那些情誼,一直便是小心翼翼呵護而得,如今流言四散,她小心翼翼呵護的那層殼,自然也就一擊便碎了。

在流言裏,她反轉成高高在上的施暴者,傷害了別人,還滿臉無辜,面目可憎。

鄭志的退學,便是她最佳證明。

誰也再聯系不到他,誰也不曉得真相,給她打下鐵一般作惡的烙印。

她百口莫辯,於是愈發沈默。

她愈沈默,紛繁的聲音就越吵鬧,壓得她喘不過氣,只能再沈默一些。

有人樂得看她下水,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拍手叫好。

這幾天她草木皆兵,聽到一點聲音,都要聯想到自己。

流言像顆晚期的腫瘤,壓迫她的每一根神經。

年級報告會是一個年級的二十個班級,分兩批次進行。

這麽一算,就是前十個班先去。

學校挑了一個晚自習,一到十,十個班級,浩浩蕩蕩的一批人,塞滿偌大的階梯教室。

舒盈自然選擇坐在最後排,窩在不起眼的靠窗一角,這才尋覓到一絲安定感。

她喜歡別人都看不見她的地方。

坐定下來後,她這才悄悄掃了一眼四周。

陳安橙是後十個班那一批,自然不在,昆程周溯也不曉得會不會翹掉這種無聊的會議不來……

目光一轉,緊跟著停頓。

她竟然是忘了,葉子怡在十班。

——恰巧同她一起。

不過能見到葉子怡,她亦是意外。

新中硬件設施好,藝術生家境大多優渥,每天文化課時間基本上是見不著人的,只等著高三後期請一對一家教惡補,這種報告會,她沒想到會見著她。

另一個意外,她發現,葉子怡絞了那一頭漆黑的長發,紅白格的發帶把短發挽在腦後,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還有尖尖的下巴。

她在大廳另一端坐,像某種易碎物品,觸目驚心的美麗。

很多人都正在有意無意地看她。

漂亮的高嶺之花……嫉妒的……愛慕的……羨艷的……

失戀斷發,正常邏輯。少女行徑,浪漫又幼稚。

舒盈想到這裏,又往窗邊靠了靠。

她想,其實,不能怪他的,你情我願的游戲,他也沒有耍賴作弊,他只是不愛她。

她又想,這個年紀,談什麽愛呢。

她總覺得不該是這樣。

而他呢,他對待女孩,每一個都像是末日來臨般認真,讓每個在他眼裏停留的姑娘都誤會,哦,自己是特殊的。

其實呢,一切只是他無聊時分的消遣。

他天分太高。

她窩在角落裏神游時,一群人吵吵鬧鬧地進來了。

其實場地裏本就喧嘩,他們吵鬧聲混在裏面,並無什麽特殊,只是這群人本身太過紮眼。

他們紮堆坐下,離舒盈有些距離。

舒盈慢慢閉上眼睛,把臉面向墻壁。

紛亂的腳步聲靠近又遠離,是有人經過,又離開。

再睜開是因耳畔有聲音叫她,同學。

她擡眼,他站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叫她,“同學,有約嗎?”

她心裏嘆一口氣。

分明只是要個位置,也能被他講得像在酒吧調情。

“算了……沒有。”

話音一落,昆程不客氣地在她身邊坐下了。

舒盈沒什麽精神,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小聲地問他,“你怎麽不跟周溯他們坐一起……”

周溯一批人,正聚一堆嘻嘻哈哈地打鬧著。

有時候,舒盈會羨慕他們。

他們是紈絝二世祖,有人瞧不起、有人眼紅,舒盈不因這個不屑,也不為這個羨慕,只是簡單地想要得到和他們一樣的快樂。

他們每天看起來,都是那麽的囂張,那麽的開心。

“就想和你做。”

喧嘩起伏,他低低頭,貼近了點講話,舒盈撇撇嘴,無奈般說了句“好嘛”,才後知後覺反應出來這句話的不對來。

坐——做——

臉上泛熱,她小幅度吸了一口氣,打算裝作什麽都沒聽懂時,身邊的人又低聲補充道,“知道你聽懂了,臉都紅了。”

舒盈:“……”

他總有一千零一種方式講諢話。

此時,會場已經逐漸安靜下來,吵鬧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切入正題。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PPT,燈光暗下,只剩會場中央的投影儀亮著螢火蟲般的燈輝。

舒盈這才坐直了一點身子,望向前方的屏幕。

她側臉在冷清微弱的熒光裏,眼神認真。

他沒來由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不圓、但亮。

忽然,小拇指被另一個指彎勾住了小半截,像拉鉤一樣,輕輕拽了拽。

她茫然看向他。

他手上停了動作,微微擡一擡下巴,“讓我瞧瞧你脖子。”

舒盈明白過來他在講什麽,微微睜大了眼睛,“你幹什麽……這是在學校……”

兩個人在最後排,興許是因為最近不太好的流言,大家都自動屏蔽掉她這個人,前一排旁邊一排,都沒有坐人,空空蕩蕩。

只有身邊,坐著個昆程。

老師點名演講。

因著她堅定的抗拒,上臺的是另一個同班同學,這次考得也不錯。

“各位同學們,老師們,大家晚上好,今天,我很榮幸能夠在這裏代表年級發言……”

公式化的聲音蓋過他們刻意壓低的。

他說得理所當然,“就是因為在學校,才只看脖子。”

“……”舒盈下意識接一句,“那要是不在學校呢……”

他笑了一下,沒講話,但這一個笑,卻又已經把一切都講光了。

目光帶著顏色,讓她心跳加快。

他的手已經蓋過來,人也隨之貼近。

舒盈剛要動作,他便低聲說,“別動,在學校呢。”

“……”

要是此刻驚動旁人,便真的再講不清。

沒料想,竟是被自己的話噎了一遍。

班級和會場都夠暖和,她沒系圍巾,他翻開她的外套領子,便露出皎潔的脖頸。

他記得,她也沒忘。

潔白脖頸上,目光向下蔓延一些,就是一片花瓣似的痕跡。

誰幹的,都知道。

他瞇眼瞥見花瓣,一指熨過,緊跟著松開。

“還沒消。”

舒盈手指被他勾著,想了想,到了沒忍住,“被小狗咬的。”

但語氣仍是平和的。

他沒來由樂了一下。

狼崽還差不多,嚇得她不輕,慌不擇路地在他臉上留了一口。

卻不及他兇,早就看不出痕跡了。

她往下蹭了一點,把臉埋進衣領裏,外套帽子上的絨毛花邊似有若無地貼著她的臉,柔軟極了。

她左手邊是墻壁,右手邊是少年,縱使是坐在椅子上,也顯得挺拔高大。

手指上搭著他的手指,也不是牽手,只是這麽互相搭著。

這片黑暗裏,她盯著頭頂的白色天花板,沒來由覺得安心。

光明令她恐懼,黑暗卻反而讓她感到寬慰。

一切都顛倒了。

神游間,似乎有旁人的目光掠過,又離開。

舒盈懶得去探究,只是半闔上了眼睛。

臺上兀長無聊的總結陳詞還在繼續,他無聊似的,手指在她掌心打轉。

眨眼的間隙裏,她忽然覺得生活確實是開心的。

不開心的,難過的,總會過去的。

有個盼頭,就不那麽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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