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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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四周都是食物的香味。

舒盈提著一次性的白色飯盒,站在小攤邊等同學。

兩個女生一邊探頭看自己的炒面,一邊同舒盈說話, “舒盈,等會數學筆記借我看一眼唄?早上老師講得太快, 我都沒記下來……”

“嗯,好的。”

“我覺得你好厲害哦, 老師講那麽快, 你是怎麽記下來的……誒老板, 我的那份少放辣……”

另一個女生接話, 語氣親昵,“舒盈盈,物理作業也借我看一下吧?我都不會寫。”

“好。”

學生時代,想要融入進小集體裏, 勢必要付出一些東西的。

老板把兩份晚餐遞到她們眼前, 兩個女生高興起來, “好啦, 我們走吧。”

舒盈點點頭,轉身,恰巧撞上一個女生肩膀。

她下意識要道歉,對方卻先一步開口, “你是舒盈?”

舒盈眨眨眼, 確認這幾個站在一起的女生她並不認識。

她們穿著新中的藍白校服,混在後門口買飯學生的大流裏沒什麽異樣。

除了其中一個靛藍色的長發有些顯眼。

“你們是誰啊?”身旁的女生茫然地望著這幾個女生, 又茫然地看了一眼舒盈,“舒盈,你認識嗎?”

舒盈剛要搖頭,靛藍色長發的女生便先推搡了她一把,又開了口,“怎麽退學的不是你呢?”

語氣怨毒。

舒盈皺了皺眉頭。

手裏的米線被扯過去,貫到地上。

身邊兩個女生顯然沒有料到這狀況,愈發茫然地看著幾個女生開開合合的唇片。

她們皆塗了口紅,嘴唇看起來飽滿又漂亮。

只是舒盈聽不大懂,她們在講什麽。

“現在的外校的人都這麽厲害嗎?喜歡來別人學校門口找事?”

聚集的人愈來愈多,有人撥開重圍,拽了舒盈一把。

“你們是自己滾蛋,還是我去找門衛來評理?”女孩子長眉一揚,挑起一個淩厲的弧度,“嗯?”

幾個女生互相望了一眼,顯然這幾個人不想把事情鬧大,靛藍色長發的女生瞪了說話的女生一眼,走了。

湊熱鬧的人慢慢散開。

舒盈垂著眼睛,沒說話,身邊的人又扯了她一把,她這才擡起眼睛。

曾有一面之緣。

周慢。

舒盈眼神在狀況之外,“學姐怎麽在這裏?”

周慢沒說話,只把她往旁邊拉。

舒盈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同行的兩個女生早已不在了。

遠離了七七八八的小攤,兩個人站在街道盡頭的矮墻邊,周慢這才放手。

手從她手腕上放開,卻是轉移到她眉心,戳了一下,“我以為和昆程玩的人都特兇,沒想到你是個例外啊。”

舒盈望著她。

她見她這模樣,補充,“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還手?”

舒盈沒說話。

她眼神仍舊不在此處,到處游離。

半晌,她忽然輕聲道,“她們說,是我把鄭志逼退學的……”

周慢難得地,皺起了眉頭。

外頭熱鬧得不行。

周溯站在少年身邊,探頭往外頭瞧了一眼,“誒,昆程……”

少年正在折騰打火機,按下去,松開。

火焰在將晚的天色裏一跳一跳。

“嗯?”

“外面聚了一群人,要不要去看看?”

一群人正在插科打諢,怕是又聊到什麽黃色廢料,笑得震天響,以致昆程沒聽清周溯的話。

“你說什麽?”

周溯拔高了聲音,“我說外面有熱鬧能湊,你去不去看?”

“不去。”拒絕得很幹脆,他似乎和打火機杠上,一個人坐在廢棄的集裝箱上,眼睛裏映著藍紅色的跳躍火焰。

“得。”周溯撇撇嘴,“我自己去。”

說著,男生轉身,往外頭去了。

火焰跳了最後一星半點,徹底熄滅。

昆程頓了一下,把打火機拋到一邊。

他從集裝箱下跳下來,松了一下肩膀,埋頭往外走。

人群散開,女孩子被另一個女孩子拉著胳膊帶走,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還在。

冬天長夜比夏天要來得早和長,夜色緩慢落下。

兩個人在夜色裏,錯開了。

舒盈回到班級時,晚自習剛剛開始。

她在抽屜裏摸索書本,翻找間手指碰到塑料封皮。

她想了想,把那本硬殼的十六開筆記本抽出來,遞給鄰組的女生。

“你要的筆記本……”

女生楞了一下,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經借到了。”

舒盈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麽。

這樣看,物理作業也不需要了。

舒盈把數學筆記本塞回去,伏到桌面上,把臉埋進了胳膊裏,閉上了眼睛。

她終於想起來,在哪裏見過周慢。

是去年的作文競賽,學校裏每個年級只有兩個名額,先在學校初賽,最後挑一個學生,去市區比賽。

那時周慢才高二,而高二兩個名額中的一個,就是周慢。

大大小小獎項拿到手軟的學姐。

就這麽,三個年級六個人,被喊去寫命題作文。

周慢正坐她前排,黑發垂在腰間,露出的眼神冷淡、不屑。

舒盈當時寫著作文,看著她的長發想,恃才自傲,大抵就是說這樣的人了。

而這個學姐,半個小時前,又或許連半個小時都沒有,站在她眼前,皺著眉頭看她。

“鄭志?”

“嗯。”

“那個被通報批評的?”

“你知道?”

“周溯跟我說的。”

“這樣。”舒盈頓了頓,“學姐……你知道多少?”

她想確認一件事。

“知道,你被誣陷的事情。”周慢掃她一眼,仿佛懂她心思,“還知道昆程出面幫你忙,不過這一層面,周溯說知道的人不多。”

周慢又問,“那群人說什麽?”

舒盈整理著混亂的思緒,緩聲道,“她們說,鄭志沒有做那件事,是我,是我逼他承認,又逼他退學……”

眼前的女生忽然笑了一聲,“有意思。”

舒盈醒過來的時候,班級裏學生都已經走光了。

看一眼腕表,已經放學十分鐘。

她楞了一瞬,隨即抽出書包,抱了著書包往班門口走。

這一排班級都極有默契地關了燈,只有她們班級還亮著光,整片走廊都浸在陰暗裏,舒盈往後看了一眼,搭在開關上的手滑了下來。

她抱著書包,往樓梯方向跑。

晚上放學後的校園,僅僅是十分鐘的光景,也同沒放學前天差地別。

所幸八班只在二樓,下一層臺階就到一樓。

學校裏空蕩蕩,大部分角落也是浸在陰影中,冬夜有風,吹過雕零光禿禿的樹梢,又悶悶地砸在玻璃上。

她順著長廊,埋頭快步向前走。

逃開了身側是黑漆漆教室的走廊,她這才安心了一些。

她放慢了腳步,按照平時的步調向前走。

校門口就在眼前,同外頭的燈光一同撲面而來的,還有校門口桂樹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喜歡一個人時,是有特異體質的。

不過只有在看他時,體內的特異細胞才開始分泌,癥狀多發為,十裏之外,人群之中,一眼得見。

故而,舒盈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昆程。

她經過他身邊,停下腳步,沒轉身,只轉轉埋在圍巾裏的下巴,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等了一小會兒,看見面前的影子,在黑暗裏動了動肩膀,語調依舊懶洋洋地,“你好慢。”

舒盈有些憋屈,“我又不知道你在等我。”

她不知道他怕錯開,早退十分鐘在這裏等她。

“現在知道了?”他往光亮處走了兩步,站在光明邊緣,她看見他的臉。

她點點頭,又問,“為什麽等我?”

他沒答言,伸手,握住她手腕。

手心冰涼。

她看他,“你冷嗎?”

十二月的天氣,已經夠冷。

女孩子耐不住寒,已經穿上了棉衣,圍巾棉靴,全副武裝。

而男生仍舊是衛衣加外套,看起來英挺是英挺,卻並不抗寒。

昆程不是特例,舒盈見過許多男生,都是常年外套庇身,仿佛不怕嚴寒,令她疑惑。

舒盈想到這裏,又小聲問一句,“你們男生是不是都不怕冷的?”

“你們?還有誰?”

“沒誰。”舒盈沒明白他意思,“只有你。”

此時此刻,她只問他一個人。

他抿了一下唇角,看起來就像是把一個笑壓了回去。

“給你。”舒盈想了想,一只手把脖子上藏藍色的圍巾解了下來,又補充一句,“不想戴就抱著暖手吧。”

她剛在學校跑了那麽一小截,出了點汗,風乍然漏進脖頸間,她忍不住小幅度地縮了一下。

他松開她手腕,接過了她手裏的針織圍巾。

柔軟溫暖的。

女孩子穿得厚厚的,像只小企鵝。

這流氓勾了一下嘴角,“抱圍巾沒意思。”

“啊?”

“抱舒盈有意思。”

舒盈臉一熱,沒敢再擡頭,只低頭看著腳下的水泥地,“我們,我們走吧。”

錯過了最後一班公交車,兩個人只能打車,好在運氣好,沒多久就等來一輛出租車。

他送她到樓下,舒盈按一串密碼,單元樓的鐵門應聲而開,她拉著門,轉身擡眼看他,“謝謝你送我回來。”

“嗯。”他擡擡下頷。

舒盈沒再說話,擡腳進了樓道。

身後的鐵門沒合上,卻是被另一個力道拉開,女孩子下意識轉過身,“怎麽了?”

“這個。”

他把圍巾塞回她懷裏。

舒盈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把圍巾忘了,伸手要接過,卻沒料到說是遞還,他卻是沒松手,反而借著力道,把她拉進了懷裏。

他流暢地彎腰,把臉埋在她肩上。

像是蓄謀已久的動作。

防盜門在兩人身側落鎖。

他貼著她脖頸呼吸,嘴唇無意識擦過。

簡直比冷風灌進來還要致命,還要令她戰栗。

舒盈努力推了他一下,自然沒推開,她只得張口叫他,“昆程……”

細細軟軟的聲音,有點發抖。

歸功於誰,他自然知道。

“冷。”

始作俑者,餮足地開口。

舒盈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這是什麽狗屁解釋。

“今天有人找你?”

舒盈楞了一下,仿佛明白他等她的原由。

但過了片刻她答他,“沒有。”

緊跟著,她手指一抖,揪住了他衣角。

他咬她脖子,用了一點力道。

門上的鐵欄桿分割開光影,暗光零零碎碎地落到兩人腳下,水面波紋被細碎地破開。

牙齒割開皮膚紋理,帶著隱隱約約的香氣。

賭徒有癮,信徒有教。

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便再也合不上華美的棺蓋。

冰涼的兩片唇從那個不不輕不重的傷口處落下。

眼睛、鼻尖、嘴……

“說實話。”

往下一分,停頓一次。

這樣沈的黑夜裏,什麽也看不清。

“這就是實話。”

破碎的暗光在兩個人臉上晃動,嘴唇像掛著晨露的玫瑰花。

她報覆性地,在他面頰上咬了一口。

他看見藍紅色的火焰。

他的罪與罰,都寫在火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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