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他不久之前還對魏來談“選擇”這個話題,可是轉眼之間選擇的殘酷就已經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走出病房,看到連城正筆直地站在對面墻邊上看著這邊。

一見姜笑川竟然出來得這麽早,他有些驚詫。

姜笑川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顯出了幾分黯然的臉色:“她沒事,等她調整好了,還是你們最得力的證人。”

張小莉是個能夠狠得下心來的人。

“連副處,我能不能問個很無禮的問題?”

姜笑川直視著連城,第一次顯出了幾分強勢。

他一開口,連城就知道他要問什麽了,只是他不能說,“抱歉,現在這件事還在調查之中,張小莉為什麽會出事,我們也沒有結論。而且,這件事涉及紀委內部的機密,不能相告。”

說是不能相告,其實連城變相地也說了不少。

第一,中紀委也不知道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樣發生的,一個處於紀委嚴密保護之中的人,竟然會突然之間被人綁到沙河邊,差點就投下了江,幾近成為沙河沈屍,這之中一定有一個極大的疏漏,中紀委沒能立刻調查出結果,證明罪魁禍首的勢力不小,而且行事很隱秘,很有能力,是很有能力的一個隱藏的對手。

第二,這件事涉及紀委內部的機密,到底是紀委內部的運行機制還是一些人事關系?姜笑川問的是張小莉為什麽會出事,很明顯,這絕對是中紀委的疏漏,這個疏漏的出現——涉及到紀委內部的機密。

還是那句話,紀委也有害群之馬。

整個國內,估計找不出完全幹凈的班子吧?

姜笑川忽然覺得這就是一個無限的循環,這樣相互之間的算計,防範,還有防不勝防……

連城都這樣說了,姜笑川也不想再問了,問太多,反而會顯得他太過關心這件事,誰知道別人又會怎麽想?

他還是個等待自檢調查的灰色官員,現在應該是哪裏涼快往哪兒待著,沒事兒不往熱鬧的地方湊。

“既然如此,什麽時候有結果了希望連副處能告訴我一聲,畢竟張小莉曾經是我很得力的下屬,現在卻出了這種事……”姜笑川也是會打感情牌的,不過這一張感情牌其實是發自內心的,他擡手看了看腕上那戴了很多年的手表,時間差不多了,今天有軍區的慰問團要來姜笑川家裏,專門慰問像是姜恩成那樣的傷殘軍人,他不放心,要回去看看。

“再見了,連副處。”

連城走在他後面半步,送他出了走廊口,“姜市長慢走,再見了。”

這倒完全是下級對上級的禮儀,這種反差還真是——

姜笑川鉆進出租車的時候還覺得有些微妙,上一世自己是個貪官,在中紀委那邊接受調查的時候已經被停職,就是個普通的公民身份,連城那個時候雖然只是個副局,可是那個副局跟普通的副局是不一樣的,中紀委有個秘密調查局,普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能夠成為那個局的副局,連城才是真的厲害。

那個時候,連城是官,姜笑川算是民,他還要低一等的感覺,他跟連城那個時候算是平等交流,可是現在——他的官銜高過連城,反倒還要接受他給自己的下級禮儀,之前幾次見面還沒這樣的感覺,那些場合不是太過疏離就是太過特殊,也沒機會進行這樣的接觸。

本來連城是準備找人送他的,畢竟姜笑川未來的作用可能比張小莉還要重要得多,可是如果紀委這邊派人送了姜笑川,姜笑川的處境就有可能跟張小莉一樣危險。

送也危險,不送也危險,現在這個成州,處處都是埋藏的危險。

張小莉要揭發檢舉周前,這個消息還沒來得及透出去,知道的人還很少,就已經出了這樣的事情,到底是那些心虛的貪官汙吏們的權勢太大耳目太多,還是中紀委也已經淪落到那種地步了?

檢舉官員,都是很危險的,因為檢舉人一般是孤軍奮戰,是孤膽的英雄,可是被檢舉的官員卻都是結黨抱成團的,他們是團隊作戰,檢舉了一個,剩下的那些團夥裏的人害怕自己出事,必然采取一些極端的手段。

連城現在不僅要保護好張小莉,就連周前也必須嚴加保護,盡管周前現在還沒松口,可是中紀委的辦事能力早就在那裏擺著,他遲早會松口,一旦他松口,開口說了話,被牽連進來的人必定是成片的,那些可能被供出來的人說不定也會對周前下手。

都敢在中紀委的手裏害人了,這些敗類還有什麽不敢做的?

連城所想的,也是姜笑川所想的。

不過這些都不關姜笑川的事,他坐在車後座,閉著眼睛假寐。

事情太亂,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

秋伯的兒子的死是開始,接著是秋伯,容氏的案子懸而未決,至今還疑點重重,背後藏著的那些人一個沒露出來;張小莉跟周前的感情也是一個爆發點,這個點炸開了周前整個人,牽連出了一系列的貪汙和權錢交易,也許最後炸得狠了,連省委書記鄭良友也會被拉下馬,畢竟後面還有個虎視眈眈的曲振東;華威集團高管捐款外逃又是另一樁,這一樁也不會小,如果真的徹查下來,市委市政府的班子幾乎能夠全部撤換掉三分之一,這就要看上面的處理政策了。

三件看似不相關的事情,卻接連發生,讓人應接不暇之餘也眼花繚亂,分不清到底哪邊是哪邊,一個人物能夠在這件事情出現,也能夠出現在另一件事裏……

頭疼。

姜笑川索性暫時不想,很快回到了市政大院,照舊打卡進門,還沒到自己的那棟小樓前面就看到外面停著車,放著一些東西,站著幾個軍裝的男人。

這是軍區的一次活動,穿軍裝也是上報過,符合規定的。

姜笑川想不到他們來得這麽早,皺著眉頭站在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該進去。

只是他剛剛伸手準備推開虛掩的門,手還沒摸到門板,就看到門從裏面打開了。

那是眼含冷意、唇邊還掛著那很不明顯的冷笑的越青瓷。

看到姜笑川,越青瓷也楞了一下。

“姜市長?”

“越少校?”

……

忽然之間沒話說了。

門打開了,客廳裏的聲音就更清楚了。

“哈哈,您跟我父親那是戰友啊,我父親之前也是參加越戰的……”

“那還真是緣分了。”

“我父親特別喜歡跟同是越南戰場上出來的老兵說話,連帶著我也對戰場上出來的軍人特別敬佩,您這身體,可是老當益壯啊……”

那是一個比較年輕的聲音跟姜恩成之間的對話,聽得姜笑川那眉頭都快擰到一起了。

他正要進去,就聽到一個比較威嚴的聲音問道:“……對了,越少校去哪兒了?”

這下越青瓷也只有進去了,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姜笑川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聽剛剛見面的時候越青瓷那有些驚詫的口氣,顯然他不知道這裏是姜笑川所住的地方——可是這不對啊,如果他事先就在慰問的隊伍裏,不可能不知道這裏是姜笑川的家。

姜笑川也跟著走進去,看到自家不大的客廳的沙發上坐了幾個人,其中一個青年特別打眼,因為這人跟越青瓷的長相有那麽幾分相似。

越青瓷的背景姜笑川是很清楚的,他固然是天之驕子,可是他的家族卻是殘酷的,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他面臨的家族之內的競爭是很嚴重的。

眼前這個和越青瓷長得有幾分相似的人叫做越凡,是越青瓷的堂哥,上一世姜笑川對這個人有些印象,至於這個屋子裏的其他人姜笑川就不認識了。

越凡的肩章是松枝綠色,底版上綴有兩條金色細杠和三枚星徽,是陸軍上校的軍銜,在校級比越青瓷高出了兩級,難怪剛剛越青瓷出門的時候表情不怎麽好呢。

坐著的其他幾個人之中有一個跟越凡軍銜一樣的人,不過明顯兵齡要大得多,他一開口說話姜笑川就知道他是剛剛開口詢問越青瓷去哪裏的那個人。

“這位就是姜市長了吧?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姜老同志厲害,兒子更厲害!哈哈……”這人一個人笑起來,似乎很高興。

屋子裏的這些人都穿著軍裝,都是姜恩成思念了許多年的顏色,他陪著這些軍區裏出來的人聊天,那常日不見舒展開的眉眼倒也展開了,似乎心情很好。

姜笑川心裏也有些高興,“這位長官您可是說笑了,大家都是在為國家做事的,沒什麽厲害不厲害的說法。”

越凡跟越青瓷最大的區別在眼睛上,越青瓷的面部線條雖然趨向冷硬,可是輪廓畢竟還是俊秀得很,尤其是那一雙眼,能夠比較好地中和他身上那壓抑不住的幾分狂野也氣勢,看起來並不覺得這個人多傲氣,反而透出一種堅毅的謙遜來。

可是越凡不一樣,他的那雙眼睛太平凡,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樣——凡。

怎麽看都是很普通的一個人,聽他剛才說話也沒覺得有多睿智,這樣的一個人,靠著自己在家族裏的關系,可是打壓了越青瓷很長時間的,不過他最終的下場也不是很好就是了。越青瓷是很能忍的人,姜笑川比誰都清楚。

越是能忍的人越是可怕。

屋子裏的位置能坐的都坐完了,畢竟軍區慰問的是姜笑川的父親,他身為晚輩站在一邊倒還無所謂,不過身邊站著越青瓷他就有些不自在了。

原本合適的領帶被他拉開了一點,越青瓷總是轉過眼來看他,讓他越來越不自在。

最終,他還是回視了過去,壓低了聲音不讓別人聽到,“越少校你一直看我,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越青瓷終於還是收回了目光,“最近不太平,你小心些。”

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悄然緊握。越青瓷努力地忽略心中不斷泛起來的強烈沖動,看著客廳裏,越凡拿出了一枚越戰紀念勳章。

姜恩成忽然之間老淚縱橫,在接受的時候,憑借自己不方便的雙腿竟然也站了個標準的軍姿,“啪”地一甩手敬了個軍禮。

那一瞬間,姜笑川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剛剛越青瓷那句話的意思了。

姜恩成接受了那枚金紅相間的勳章,掛在胸前,像是掛著一枚小太陽。

姜笑川心頭百感交集,最後卻化作了唇邊的一絲笑意。

越青瓷卻只是在他沒註意到的時候悄悄看向他,又收回了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