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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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莉現在是中紀委的重要證人,還處在保護之中,她怎麽會出事?

姜笑川作為張小莉原來的上司,倒是有資格去探視的。

姜笑川當初親眼看見過張小莉的動作,她撫摸自己的微微凸起的時候流露出來的那種溫情,如今這個孩子沒了,張小莉會是什麽心情……

上一世,張小莉是姜笑川的得力助手,這一世也許是因為蝴蝶效應,這個助手換成了不知深淺的魏來,可是畢竟姜笑川對張小莉還是有一種深厚的上司對下屬的關心的情緒。

盡管上一世被定義為貪官,可是並不代表著姜笑川沒有人情味,他能夠在官場上混得風生水起,也跟自己的人緣有關。姜笑川屬於八面玲瓏的那種人,很會做人。總是會有人時不時地遇到困難,姜笑川既懂怎樣錦上添花,也懂怎樣雪中送炭,所以他算得上是左右逢源。

就算這一世他現在是個新上任的,可是因為奉行中庸之道,並不怎麽得罪人,在市政裏的人緣也算是不錯的。他的親和力也是他致勝的法寶。早年大學的時候姜笑川做過不少的兼職,對於世情世事已經了解地不少。

人經歷的事情越多,沈澱下來的氣質也就越讓人覺得安穩。

姜笑川強壓下心中多餘的情緒,交代了魏來一些事情,然後坐車離開了,去了成大附醫。

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沒能夠見到張小莉。

他在走廊外面見到了連城,連城身邊站著幾個人,他卻只是拿著手機一直講電話,表情裏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姜笑川暗想現在連城才覺得事情棘手吧?

他現在只知道張小莉出事了,那條信息還是容少白發過來的,他不知道容少白怎麽又會跟張小莉有牽扯,他也不知道張小莉到底怎麽會出事,所有的消息在姜笑川的面前都隱匿了蹤跡,事發突然,還來不及知道事情的始末。

不管怎麽說,張小莉敢於揭發周前,多少受到姜笑川的影響和暗示,現在張小莉這樣,姜笑川心裏也很覆雜,就是不知道張小莉現在是什麽情況了。

姜笑川想過去病房那邊探視,卻被人攔住了。

“抱歉,裏面的病人事關緊要,暫時不允許探視。”

走廊那一頭,連城打完了電話,似乎是終於談妥了什麽事,走了過來,看到了姜笑川卻沒有說話,只是看他一眼,然後走進了病房。

事情也許真的很嚴重。

張小莉是指證周前的直接證人,她長期待在周前的身邊,掌握著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信息,知道很多內情,是以連城為代表的中紀委手中很重要的一張牌,拉下周前就指望著張小莉了。

紀委對證人的保護一向是很到位的,這次竟然也出這麽大的紕漏,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連城心裏知道紀委這邊肯定出了些內部問題,可是還不到可以著手解決的時候,其實不僅是成州現在亂,就是中紀委那邊也是亂象叢生。

紀委裏也是有害群之馬的。

連城先進了病房,裏面張小莉躺在病床上,臉上蒼白得不見半點血色,她眼神空茫地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一片雪白的顏色,沒有任何表情,整個人就像是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沒有生機。

連城其實已經經歷過很多大風浪,就是前幾年中紀委內部大洗牌他也及時站對了隊,可以說是中紀委年輕一輩之中最有前途的人,如果不是中紀委那邊直屬中央,對經驗資格審查要求很嚴格,現在連城絕對不止是個副處——事實上,他的權力已經超越了一個副處。可饒是如此,面對這樣的張小莉,他也不知該怎麽開口。

說什麽,節哀順變?

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是張小莉心尖上的寶貝,張小莉肯答應他們出來指證周前,多半都是為了這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可是現在這個孩子沒了,情況到底會怎麽發展誰也預料不到。

連城沒說話,倒是張小莉先說話了,她那沒有血色的蒼白的嘴唇開合了一下,聲音很虛弱卻也很平靜:“連副處,我想見見姜市長。”

連城的眉梢略略地挑了一下,這件事怎麽又跟姜笑川有幹系?他開始有些懷疑,問道:“給我個理由。”

“我曾經是姜市長的下屬,很多話還想要問他。”張小莉閉上了眼,似乎不想再說話。

身邊記錄張小莉的話的辦事員皺著眉頓了筆,然後看向了連城。

連城搖頭,然後對張小莉說道:“其實現在姜市長就在外面,我們怕他打擾了你的休息,所以暫時沒請他進來,既然你要見,那麽便請他進來吧。”

彼時姜笑川第一次打通了容少白的電話。

“這裏是容少白,姜市長您——”那邊的容少白頓住了聲音,等著姜笑川說話。

容少白會跟張小莉扯上關系,姜笑川是沒有想通的。難道是容少白曾經暗中買通了他身邊的關系?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過的。

所以他開口說話的時候故意壓沈了聲音:“容會長,很感謝你將張小莉的事情通告給我,不過姜某有個疑問,容會長是怎麽知道消息的?”

而且之前的未接來電都來自容少白,可見容少白知道這個消息很早。

不過也許是姜笑川想多了,因為容少白在電話裏說:“她是被我的手下發現的。她被人劫持了,當時的情況很兇險,差點被人直接投了外面的沙河。最近有的消息容某人也知道,你們官場比我們道上還黑,我也不是不知道。她曾是你的秘書。總之我手下救了她之後,她昏迷之前最後一句話是讓我打電話給你。”

姜笑川沈默了,張小莉……

這算是最信任她嗎?

其實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兒,只可惜被這個官場染黑了,以後是不是能夠洗白,誰也不知道。

容少白沒聽他回應,又說道:“我現在就在醫院。不過紀委的人似乎早就到了,我不方便出現,以後有時間——容某人希望能夠跟姜市長您單獨談談,電話裏是說不清的。”

容少白表面上是個商人,暗地裏還是成州最大的黑道掌門人,他要是跟姜笑川出現在一起,估計是很麻煩的,尤其是當著紀委的面。

容少白不知道姜笑川已經交了自檢信的事情,所行事之間很是顧及姜笑川的情況,不過姜笑川就覺得沒什麽了,就算是站在走廊裏跟容少白打電話他也幾乎沒什麽避諱。

容少白這樣的人是可以交往的,只是不能深交。

他跟容少白之間的相交,可以限定在一個很窄的範圍內,只要不觸動底線就好。

所以姜笑川答應了,“那麽改天約個時間我們再談,張小莉的事情——謝謝你了。”

那邊容少白輕笑了一聲,滴水不漏的姜笑川說出“謝謝”這樣的一句話,還真是讓人覺得很覆雜。他看了看走廊外面的情況,能夠通過落地窗的反光看到那邊的姜笑川的姿態動作,他往回走了兩步,不再看那邊的情況,準備走了。

“那麽,姜市長,再見。”

“再見。”

姜笑川剛剛掛了電話,就看到守在外面的紀委那邊的人出來了一個,向著他走過來。

“姜市長,張小莉小姐想要見您,您能移步嗎?”

說話還真是經得起考究,一字一句都很得體,就是姜笑川這種玩弄文字出身的書生也挑不出什麽錯兒來。

姜笑川沒有問為什麽,只是沈默地跟著這人去了。

病房裏的消毒水味道反而不如走廊上那麽重,進來之後覺得好受很多。

姜笑川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不過是幾天沒見,他印象中的那個精明幹練的張小莉像是忽然之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死氣沈沈的他。

連城在姜笑川進病房之前曾對他暗示過幾句話,希望他能夠勸說張小莉繼續為周前一案作證,否則他們中紀委的調查很可能會有好一陣的僵局。張小莉,是他們的王牌。

姜笑川只是苦笑著搖了下頭,轉而又點了點,恐怕也只有他能夠知道自己這動作的意思了。

連城破天荒地也跟他相對苦笑,嘆了一句:“我們做紀檢的也不容易,姜市長您也體諒體諒。”

他是帶著連城那句嘆息的尾調走進病房的,張小莉睜眼看他,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就像是突然之間崩潰了一樣,伸手隔著薄薄的白被子覆蓋在自己的腹部,長大了嘴無聲地慟哭,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落進頭發裏,落進她腦後的枕頭裏,很快消失影蹤。

她就以那種悲愴至極的姿態,在這個彌漫著冰冷和殘酷的病房內,在那張寬大的病床上,在靜靜地看著她的姜笑川的面前,將她所有的悲憤怨艾全部化為了無聲的慟哭和眼淚。

姜笑川知道她為什麽哭,為什麽落淚,為什麽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想在別人的眼前落淚,不想自己像是一個戰敗的懦夫一樣,不想被別人瞧了笑話去,她想要從病床上起來,再站起來——她已經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無比慘痛的代價,他們沒能夠一次絕了後患,就只有等待著張小莉無止境的報覆。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永遠不是欲念滿心的陰險小人,而是那些已經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要、無所畏懼、無可畏懼的絕望者。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將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

他想他什麽話也不用說了。

姜笑川看了張小莉一會兒,然後轉身,默然地合上了門。

在門縫縮小的時候,他看到張小莉那泛白的骨節和略凸起的青色血管……

代價,做什麽事情,就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自己也是做出了選擇的,等待著他的,又會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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