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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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回來的時候姜笑川已經收到了魏來那邊傳過來的掃描件,他看完了那邊拿過來的現場記錄,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在成華大道,也就是最接近市政府的那條路上,在過人行橫道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別克突然之間沖出來,撞到了沿途一輛白色的北京現代,接著這輛北京現代失控沖向了人行橫道,無巧不巧地撞到了正在過馬路的秋伯。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簡單,說出來都覺得過於簡短,可是在姜笑川這裏卻有一種別樣的心驚。

別克車的司機和現代車的司機都沒有肇事逃逸,只是相互之間推諉責任。

這種連環撞人的事情很難界定到底是誰的錯。

從最初步的口供上來看,那別克車似乎是臨時剎車失控撞上了現代,接著現代車的司機似乎是錯將油門當成了剎車一下踩下去,直接殺上了人行橫道,這才導致了這場慘劇的發生。

可是這未免太離奇了。

一輛來失控,一輛來錯漏,最後有生命危險的卻是無辜的秋伯——這看上去的的確確是一場意外,可是姜笑川又足夠的理由相信這不是一場意外。

他的直覺告訴他,在檢證報告最後一行的那句話可能才是真相所在——尚有部分涉案證物沒有搜集到,在現場沒有發現。

有目擊證人說看著秋伯是拿著什麽東西過馬路的,可是在事故現場沒有發現任何相關的物品。

秋伯突然之間出事,估計跟這些東西有關。

出事之後,這些東西立馬就找不到了,還真是……

姜笑川坐在長椅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紫外燈,瞇著自己的眼,再回過神來的時候看到恢覆冷靜的薛延已經回來了。

薛延來得很急,連襯衣的袖子衣角也是混亂的。

他看向了姜笑川,姜笑川用很平淡的不帶感情的聲音將事情敘述了一遍。

薛延就站在他的正前方,走廊中央,帶著一身的孤獨和戾氣。他默然地聽著,聽完了臉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

姜笑川說完,沈默了許久,他在等著薛延說話。

他知道薛延肯定有什麽要說的,可是他怎麽也想不打,薛延出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件案子,你還是別查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姜笑川愕然了,他還沒來得及問什麽,就又聽薛延繼續道:“你是整個市政裏為數不多的幹凈人之一了。不,也許是唯一的一個了。”

姜笑川手邊就是他的包,他想起裏面的那封自檢信,看眼下這情形,大約又是交不出去了。

其實按照正常的程序,他是不能直接將自檢信交給特定的某個人的,可是姜笑川實在信不過現在的市紀委。成州市的問題太明顯了,可是就是這樣市紀委的人上去的報告還是正常,要是說紀委沒問題,姜笑川絕對不會相信。

試想一下,假如大半的官員都已經是染黑了的,姜笑川這個想要努力洗白自己的人就將成為大多數之中的異類,異類的下場是什麽?不止是被排斥那麽簡單,官場太殘酷。

薛延之前說的那句讓他別查的話,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只可惜,姜笑川在重生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很多的事。

他的閱歷比薛延要豐富得多,可是很多時候他佩服薛延那流淌的熱血和一腔的赤誠,他佩服這個年輕人的坦誠和正直。

上輩子,政治場上的鬥爭交給了姜笑川兩個字:圓滑。

可是如今,看到有棱有角的薛延,他覺得很是羨慕。

只可惜,身處他這個位置上註定是不能夠有棱有角的,他能夠做的就是努力地成為一枚銅錢。

他說,“我並不幹凈,可是現在我希望讓自己幹凈回來。”

盡管時機不是很合適,可他還是拿出了那封貼了封的自檢信,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深沈而嚴肅,他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很久,終於伸出了自己的手,將那一封信遞給薛延。

這裏沒有人能夠知道他跟薛延之間的對話,他不必擔心有別人看到。

薛延有些反應不過來,伸手去接那信封,眼神之中卻帶著疑惑:“這是……”

“自檢。”姜笑川收回自己空蕩蕩的手掌,他覺得自己渾身都輕松了,可是手中什麽也沒有,他又覺得輕飄飄的,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走了就回不來了。

可是他的心很輕,在粗糙的信封摩擦過他的手指指腹緩緩地倆開的那一刻,他的心都飛了起來,慢慢地升到了雲層裏,那種感覺就像是真的飛了起來。

他站在原地,那“自檢”兩個字說得極輕,薛延幾乎沒聽清,可是看著姜笑川的口型他又明白了。

自檢,這是一封自檢信。

薛延拿著那信封很久,深深地看了一眼姜笑川。

他將這封信小心地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包裏,揣得很隱秘。他以為姜笑川知道得太少,可是如今姜笑川表現出來的卻不少。

現如今的紀委,檢舉別人是很危險的,可是自檢更加危險。

貪官的群體是很排外的,如果知道一個人交了自檢信,那麽這些人一定會將姜笑川排斥在外,而且如果姜笑川知道什麽重要的秘密,他自檢之後一定會面臨一定的調查,如果姜笑川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一些重要的事情,那麽——他的處境就會非常危險。

涉及到百分百利益的問題,人是會瘋狂的。

資本家們分析,當利潤達到百分之三百,資本家就甘願冒一切風險去追求足夠的財富。這樣的數據充分顯示了人類貪婪的本性,貪婪本身就是一種罪惡,為了自己的貪婪而衍生出來的罪惡更是不計其數。

貪官們總是很喪心病狂的。

姜笑川知道章青的事情就是例子,紀委的人都敢動,這群社會的蛀蟲還有什麽幹不出來的?

“我希望你能夠將這封信——交給一些很重要的人。”重要的是,絕對要信得過。

姜笑川相信以薛延的敏銳肯定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姜笑川交自檢信的時間很巧,這個時候——中紀委的來人剛好合適。

薛延忽然之間按住自己的額頭,似乎有些頭暈,他使勁眨了眨眼,然後道:“這件事你放心,我會做到的。”

渾身輕松的姜笑川原地踱了幾步,看向了秋伯的手術室。

才輕松下來的心情忽然又沈重了。

如果這件事媒體炒作的話,勢必又會嚴重起來。

他開始覺得這些事情樁樁件件都是沖著他來的。

之前付鵬才暗示他早些結束這件案子,現在就出了這些事,這到底是誰幹的?

這是真的一場意外,還是有策劃的陰謀?

這種直接將涉案的上訴人直接撞死的行為,倒是很像容少白這些黑道的人會做的事情。

他還在考慮怎樣分析這件事,那邊手術室的紅燈突然之間熄滅了,先出來的是幾位助手,接著是穿著隔離服的手術醫生,薛延一下顧不得姜笑川,直接連走幾步上去,剛剛開口想要問,可是卻看到那主刀醫生一臉的冷漠,搖了搖頭。

他們當醫生的,在搶救臺上看到的死亡太多,已經麻木了。所以即便是看到動手術者的家屬,他們也只能表情僵硬地說一句“節哀順變”。

薛延呆呆地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裏面那些忙碌著在收拾器械的人們,腦子裏空空的,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麽。

他現在很混亂,卻也很空茫。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在另一個次元。

還真是很奇怪的感覺啊,秋伯明明死了,手術臺上的鮮血甚至已經落到了地上,那些沾著鮮血的冰冷的醫療器械被一雙雙或細膩或粗糙的手收起來,有的草草擦了擦就放回了盒中,等待著一會兒的消毒。

每個人的動作都是如此熟練,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如此鎮定,每個人的臉龐都是如此陌生……

這裏就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他是一個孤獨的闖入者。

這麽多人,只有他在局中。

在場的其他人都是局外人,只有他困囿局中——不,或許還有一個局中人,站在他的背後,一樣挪不開腳步了。

薛延慢慢地走進去。

先是秋毅,現在是秋伯,他們到底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先是兒子莫名其妙地去了,一個傳統到極點的老人為了能夠給自己的兒子討回公道不惜將自己兒子的屍體送去解剖,不惜自己站在最高的樓頂上用生命相威脅,他已經得到了有關部門的承諾,很快就要出結果,現在卻發生這種事?

哈……

這個世界,真的是病了。

姜笑川想要往前走兩步,可是他發現自己的腿是完全僵硬的,一步也邁不開。

這一件看似普通的交通肇事案,也許會帶給姜笑川無盡的麻煩。

之前容氏一案還沒來得及平息下去,現在容氏一案受害者的父親竟然死於車禍,這無法不讓人關註。

這些事情,都是沖著姜笑川來的,他感覺得到。

他們不想他查這件事情——他們也不想秋伯手裏拿著的一些東西被發現。

也許……那些丟失的東西就是真相。

薛延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裏,姜笑川站的這個角度能夠看到薛延彎了腰,俯身牽著那沾血的白布,慢慢地拉開……

他忽然之間再也看不下去,那雙腿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了力氣,竟然強行走到了外面去。

頭頂的天還是那樣藍。

姜笑川的手機震動起來,他反應有些遲鈍,過了一會兒才接起了電話。

“姜市長,秋毅父親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知道我在出事之後打電話給你特意解釋這件事可能會讓你認為我是在欲蓋彌彰,不過我容少白還不至於對一個孤老人下手。我有比那個更完美的解決方案。”

容少白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遙遠,姜笑川看著天,淡淡道:“秋伯死了。”

然後他沒說話了,那邊的容少白也沈默,很久沒說話。

姜笑川掛了電話,他無法知道電話那頭的容少白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也不想知道。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容少白是什麽樣的人姜笑川也是有了解的。

他壞沒壞到那個地步,不需要用什麽來說,口頭上的話不會有用,他需要的是證據。

是不是容少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藏在陰暗處的人還要做些什麽。

姜笑川忽然想起自己問過中紀委書記章青的那句話——你後悔選擇官場嗎?

章青說,我從不後悔選擇正義。

那個時候姜笑川沒能接上這句話,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可以了,選擇正義,有時候是很傻氣的事情,可是真正下了這個決心的時候,你會發現一切都是那麽簡單。

就讓他,徹徹底底這樣傻氣一回吧。

他看著自己手機上的通話記錄,終於翻出了電話本,看著上面的一個電話號碼,卻沒有撥出去,重新收起了手機。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倒要看看,這些人還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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