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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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想不到秋伯這樣的小人物的死會為成州的政局帶來巨大的變化,就連姜笑川自己也沒有事先的心理準備。

因為秋伯在最不該出事的時候出事了,中紀委的人現在還在視察下面市委市政的工作情況,而秋伯又曾經是上訪者,現在竟然莫名其妙地死了,看慣了世情的中紀委的紀檢工作者們很敏感地關註著整件事情,尤其是連城。

所以那天晚上回去,姜笑川接到了連城的電話。

接起電話的時候他還在想,連城有沒有收到他的自檢信。

薛延還在為秋伯處理後事,有很多事情需要忙。

姜笑川並不介意自己的事情被推後,想起自檢信的事情其實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姜市長,晚上好。”

“連副處,有什麽事嗎?”姜笑川其實猜到他要問什麽,今天發生的事情看起來小,可是影響卻很大,很多人躲在一邊等著看他的笑話。

然而別人越是想要看他的笑話,他就越不能讓他們看。說白了姜笑川也就是個倔脾氣,沒有認清某些理兒的時候能夠和稀泥就這樣糊糊塗塗地過去了,可是真正認準了,就會毫不猶豫地走下去,盡管路上會遇到艱難險阻,也許會迷茫,可是卻不會因為這樣的困難就屈服於那些還沒露臉的妖魔鬼怪。

連城也不知道是在哪裏,他那邊很安靜,姜笑川甚至能夠聽到靜電茲茲地響著的細小聲音,這樣的夜,未免安靜都讓人心跳。連城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我上午才找了姜市長,下午就出了這事兒,不覺得太巧嗎?”

他們都知道“這事兒”指的是什麽事兒。

姜笑川沈默了一會兒,拉開了自己房間的窗簾,看著外面的夜景,說道:“我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過任何人,至於原因——我想以後你會知道的。”

大約……連城還沒收到那封自檢信吧?

就在姜笑川這樣想的時候,連城卻說:“我知道你不怎麽可能將這個消息告訴一些人,因為我收到了你的自檢信。不過不排除你對親密的人說過這些事……”

姜笑川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搖頭:“不說我跟你之間的私下會面,就是自檢信的事情,除了薛延也沒人知道了。”

於是連城那邊也沈默了一會兒,如果不是姜笑川和他這邊的消息出了問題,那整件事情就更加可怕了。

說到底,那些有問題的官員們不是沒腦子,能夠走到今天這步,並且很好地隱藏自己,證明他們的智商不低,可是在連城還在的時候鬧出這樣的事情無疑不利於他們,因為真相就擺在那裏,整件事情跟姜笑川是沒有關系的,他們的做法對姜笑川其實沒有實質性的傷害。

那麽,他們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喪心病狂地采用這種方式殺死了秋伯呢?

這樣的舉動,分明會直接引起紀委的註意。

是有人故意要引起紀委的註意,還是——為了那神秘消失的一些東西呢。

連城那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想到姜笑川的自檢信,他倒是沒有想到下面的人竟然還能有這樣的魄力。要知道,其他貪官們的魄力全都體現在一個“貪”字上,他們有魄力將自己的老婆孩子全部移民,也有魄力在財務報表出現難以彌補的虧空之後卷攜巨款潛逃到國外,這幾年這種事情屢屢發生,連連城自己都有些見怪不怪。而突然之間收到一封自檢信,這種古老得快要消失的東西,在彼時帶給他一種很奇妙的回憶感。

他發現自己對姜笑川有一種很奇怪的好感,姜笑川明明這麽年輕,可是寫字的時候那種點化頓筆的節點卻跟久經官場的人差不多,而字裏行間卻帶著一種認真得讓人不得不會心微笑的氣息。

成州市副市長,姜笑川,決意以這一封自檢信為開始,洗白自己。

連城對姜笑川問道:“薛延完全可信嗎?”

可信嗎?薛延這個人……當然是完全可信的……

姜笑川唇邊掛上一絲苦意,用一種很古怪的語氣對連城說:“連副處,你信不信,如果我不交這封自檢信,以後很可能面臨薛延的檢控——這個人,怎麽說呢,一腔熱血,我是很佩服他的。”

那邊連城竟然也輕笑了一聲,提醒道:“姜市長,他現在只是市委紀委的一個小公務員,你可是副市長,他檢舉你,恐怕還有些難度。”

“這世界上的事情誰能說得清呢?”姜笑川看著外面略帶著微冷的藍色的路燈,還有路燈下的紅色的標語,悄悄地拉上了窗簾,坐到自己的書桌前,按開了臺燈。“不能夠小看現在看到的每一個人,因為我沒有讀心術,不能知道每個人的想法。”

姜笑川說完,就有些不知道說什麽了。如果你告訴上輩子的姜笑川,他會被市紀委一個小小的紀檢工作者扳倒,他會輕笑一聲直接走過你的身邊,可是如果你現在告訴他這句話,他只會對你微笑一下,然後說:“你說得很對。”

可是他沒辦法對連城解釋更多,難道讓他告訴連城,說自己其實是重生回來的,他上輩子之所以會落馬,起先就是薛延嗎?有時候仇恨的力量也是很可怕的。

只是姜笑川沒有想到連城會反駁他:“不,姜市長,你錯了。”

連城這樣能夠在中紀委都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竟然說出了這麽直白的一句話,讓姜笑川有些發楞。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機,上面的的確確是連城的聯系方式——他不用打密線電話過來,因為就算有監聽,連城這種級別的人物的保密等級也是絕對很高的。

說出剛剛那句話的人真的是連城。

他聽到聽筒裏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接上:“雞蛋裏沒有骨頭,別人怎麽挑也是挑不出來的。”

如果姜笑川本身是真正幹幹凈凈的,再怎麽也不怕被人抹黑。

姜笑川的忽然覺得自己只能沈默以對。

這麽辛辣的連城,是他之前沒有遇到過的。原來當時在監獄裏跟他溫顏談笑的人也能夠這樣對他說話。可是他無力反駁,事情的的確確就是這樣。

如果姜笑川自己沒有問題,薛延再怎麽查他也不會查出什麽問題。

姜笑川忽然之間仰坐著,看著天花板。

臺燈的光從他那溫和的下頜的輪廓線打過去,陰影卻隱藏起他所有的表情,露出了他的喉結和脖頸。頭發垂下來,短短淺淺地,像是沒有羈絆。

他笑了一聲,然後拖緩了自己的聲音,慢慢道:“你說得很對,相信連副處看了自檢信之後,對我這個人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我的的確確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的人,所以我羨慕能夠心無愧疚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的連副處。”

姜笑川的坦白顯然讓連城有些震驚,他面前的桌上就攤著那字跡清秀的一紙自檢信,忽然覺得很是覆雜。隱約開始好奇,姜笑川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以後,姜市長,也能夠成為光明磊落的人。”

電話這頭,姜笑川埋頭無聲地笑了一下,“希望吧。”

“自檢信的事情我會處理,不過也許會進行進一步的調查,很多情況需要核實,嚴重的話——也許有停職調查。”說這話的時候,連城的聲音很低沈,經過電波的音色變化,到姜笑川這邊平白帶了些嘆息的味道。

姜笑川的心跟著他的音調沈下去,卻早就有了準備,他的自檢信裏提到的信息可不止是那只表那麽簡單,有的事情雖然他背後不清楚,可是有隱約的感覺,那些東西就是姜笑川最擔心的定時炸彈。

停職調查意味著什麽,姜笑川比誰都清楚,他看著眼前的那盞臺燈,按亮了又按熄,又按亮,說道:“等你的消息。”

“好的。”

於是掛斷了電話。

之前自檢信離開他的手的時候,姜笑川覺得很清楚,可是連城的這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的心被提了起來。

很多事情,總是不能像是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如意。

他看著那臺燈的燈光,覺得晃眼,最後還是按熄了,卻再也睡不著,他在黑暗裏起身,小心地推開了椅子,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還帶著微濕冷意的空氣在走廊上慢慢地滑過去,從姜笑川的皮膚上離開。

這個時候已經是深夜,姜恩成房間竟然還亮著燈,那亮光聚成一條線從門縫裏鉆出來。

最近姜恩成似乎總是在幹什麽姜笑川不知道的事情。

這種感覺很不好,可是姜笑川知道自己不能問。

有的事情不是問問就能夠解決的。

就像是姜笑川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到底是誰一樣。他們家的戶口本上從來只有他們爺倆,沒有其他的人。

他在姜恩成的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做就那樣從他的門前經過,悄悄地打開大門關上,然後走了出去。

經過自己剛剛在自己的窗前看到的那個亮著微微的藍白光芒的路燈,看了一眼上面寫著的紅色標語,然後姜笑川出了大院,順著空寂的大道一直走。

他一路走,一路看著天,心緒翻湧,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平靜。

覆雜的政治場教會了他偽裝,戴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面具,並且一戴上就很難取下來——一旦取下來,等待著他的就是鮮血淋漓的結局。

也只有在這樣黑暗寂靜的夜裏,他才能一個人放松下來,從心底狠狠地放松。

大道上幹幹凈凈地,高高的綠道樹在夜色裏伸展著它們的枝條,很快就要夏天了。

在這種時候,有任何聲音都很顯眼,姜笑川忽然之間停下了腳步。

前方有很低沈的汽車引擎的聲音。

那黑色的轎車從他的身邊經過,姜笑川看不清車裏的人,車裏的人卻看清了他。

那車明明已經開過去了,卻又倒回來,停在姜笑川的身邊。

車窗緩緩降下來,連城手裏拿著手機,放在耳邊,眼睛卻看著姜笑川。“這麽晚,姜市長怎麽還在外面?”

之前還在通電話,現在直接就見面了,還真是……

姜笑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感受,說自己心情不好出來轉轉會有問題嗎?

他搖頭一笑,只給了個模糊的答案:“我以為連副處會知道的。”

連城低眼想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勾唇一笑,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姜笑川瞥見似乎是個密線電話。

連城轉臉,對著電話說道:“情況還好,我馬上就去看看。”

那邊隱約傳出說話的聲音,接著連城就掛了電話。“抱歉,剛剛有電話。”

“沒事。”姜笑川一點也不介意。

連城是真的有些抱歉:“我現在有事忙,請原諒我的無禮,不能下車跟您相談。不過給姜市長一個忠告,最近成州不太平,晚上還是不要出來的好。”

這個忠告的內容還真是——有些意思呢。

姜笑川知道黑道那邊最近拼殺得厲害,不知道容少白是不是聽明白了他的話,是不是像是上輩子一樣參與了青團和赤色之間的火拼。他領了連城的好意,“是我疏忽了,連副處你忙去吧。改天聊。”

“改天。”連城坐在車上想著他點頭致意,接著讓司機開著車走了。

姜笑川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卻忽然之間發現自己的心緒已經跟方才不一樣了。

成州不太平,到底是個怎麽不太平法兒呢?

連城竟然會說讓他晚上不要出來。

他忽然想起越青瓷背後那遮遮掩掩不能讓人知道的傷口,不管怎麽說,能夠把越青瓷都卷進來的事情一定是不簡單的,而且還有連城的那個電話……

他雙手揣在褲兜裏,盯著柏油的道路,晃了幾步,然後站定,也不只是看了哪裏看了半天,終於還是往回走了。

回家的時候發現姜恩成房間的燈已經熄了,他多看了一眼,終於還是回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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