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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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森集團的離開,其實是整個成州市委市政府乃至整個省委省政府班子的矛盾暴露出來的開始。

裏森集團只是一個導火索,可就是這小小的一根導火索,卻引燃了整個形勢的大變化。

這是一個大危機——可是危險與機遇並存。

是危險,還是機遇?

如何從危機之中獲益,這才是姜笑川思考的核心問題。

他從臺球桌上直起身子,看著那落下去的最後一個球,整盤結束了。

拿出手機一看時間,差不多也快到了。

將球桿遞給侍者,他拿起一邊的毛巾擦手,一邊擦一邊走向外面的休息茶座。

這裏只是市上一個比較普通的臺球室,不過服務比較高端,所以稍微有點收入的人都喜歡這裏。

姜笑川不喜歡這裏,可是他今天必須來這兒。

從那天招商引資裏森集團憤怒離開到現在,過了接近一個星期。昨天一直在私下調查容氏會所人命案的市電視臺記者薛延告訴他今天到這裏來等他——薛延大約是想要說些什麽了。

跟薛延接觸的感覺,在姜笑川看來就像是跟地下黨接頭一樣,這種感覺不像是跟容少白之間的那種。容少白是笑裏藏刀,肚子裏的心思比誰都多,別人能夠知道他在想一些事情,他也會明確地表現出他是在想一些東西,可是他不會讓你知道他在想什麽。薛延不一樣,你幾乎能夠一眼看出他的想法——甚至不用看,他會明明白白一字一句地告訴你。

容少白是老謀深算的黑幫商人,而薛延是不隱藏心機光明磊落的記者——或者說,耙糞者。

美國當年的政治很黑暗,揭露黑暗的記者們被包括時任總統在內的政客斥為“耙糞者”,可見這種記者是多讓他們痛恨了。

不過,姜笑川收到消息,薛延現在已經被紀委那邊的人預錄了。

以後薛延的工作地點就是在市委大樓了。

坐了大概十來分鐘,就看到薛延背著黑色的背包走過來了。

姜笑川端起桌前的素茶朝他虛敬了一下,“恭喜了。”

薛延隨意將寶放下來,笑了一下:“這對姜市長來說可能不是什麽好事。恭喜我,您不覺得膈應嗎?”

“恐怕不是姜某人覺得膈應,而是薛延先生你,覺得被我這樣的人恭喜很膈應吧?”姜笑川發現自己的忍耐力真是越來越好了,面對著薛延這樣帶著嘲諷的表情和眼神,竟然也能夠鎮定自若地調侃。

“……”

薛延沈默了半晌,端起姜笑川為他點的那杯素茶,看了許久,不知是不是在猜測姜笑川這是否是故意的。素茶,一般是最便宜的茶。

他喝了一口,然後道:“其實你的那點問題跟那些人比起來已經算是很好的。”

這算是什麽?一群罪犯中間罪行比較輕的?

可不還是罪犯嗎?

薛延都覺得自己這論調有點奇怪,他轉了轉普通的玻璃茶杯,又似乎後悔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於是補充道:“不過你似乎也不是什麽好人。”

“我不是好人。”

姜笑川也承認這點,他知道自己做過什麽樣子的錯事,不管這一世是不是能夠洗白,脫離舊事的桎梏,他的心裏會蒙著那些陰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洗清,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查到了一些很駭人聽聞的事情。”薛延雙手交握放在腿上,表情鎮定地說了這一句。

用如此鎮定的表情,說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姜笑川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有趣,“那麽你願意說嗎?”

“說我知道的一半吧。”作為新聞工作者,薛延的用詞都很精準。說他知道的一半,那就只是陳述事實,至於是不是帶著薛延的主觀判斷,就要靠姜笑川自己來分辨了。

“秋伯的兒子秋毅,在兩周前被發現死在樓梯轉角,還沒有任何的監控錄像。這件事我什麽也查不到,我只查到了他被毒打的原因。”薛延說話的重音是落在“只查到”上的,這顯得有些奇怪。“那天,容氏會所聚集了幾個高級官員和民間智囊人士,還有一些商人,當然也包括了容氏的老板容少白,還有一些看著像是軍人,他們在一個套間裏談事情。秋毅去敲了門,然後遭到一頓毒打。”

姜笑川在聽到後面那句的時候眉頭已經不可抑制地深深擰起來,政府高官,軍人,商人,還來個黑幫?密談?這到底是要談什麽?

秋毅如果真的只是敲門的話,為什麽會遭到毒打?看樣子,薛延還真的是說一半留一半啊。他也不問,只是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讓薛延繼續說下去。

薛延想了想,緊盯著姜笑川的臉,然後說:“高官很多都是熟臉,甚至還有一個你很熟悉的人。”

高官裏,還是他很熟悉的?

姜笑川搖頭:“我對官場裏每個人都談不上熟悉。”

“那就說是熟識吧。”這個詞也許還要精準一些。薛延立刻換了這句上去,可是眼光自始至終沒有從姜笑川的臉上移開過。

姜笑川覺得薛延的眼神太逼人,可是他不能怯場。繃著臉想了許久,他自己為官也算是很多年了,熟識的人不算少。薛延說的這個“熟識”還真的不好定義——不過薛延之前還說了一個“熟悉”。

既熟識,還熟悉,還是高官。

能夠進出容氏會所的人,還有容少白一起,那麽也就是說是跟容少白差不多身份的人,或者說這個人的身份比容少白還要高——這樣的人,姜笑川的身邊還真找不出幾個。更重要的是,薛延知道他跟這神秘的某個人熟悉熟識,那麽這個人的身份幾乎是呼之欲出!

姜笑川忽然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之中。他上輩子以為自己看透了官場,直到死還覺得官場也就是那爾虞我詐的事情,可是從來不曾想過,會如此處心積慮,或者說——深謀遠慮。

不過還有軍方的話,會跟越青瓷有關嗎?

薛延的消息實在是太讓人震撼,換做是別人聽了薛延的消息也許只是會驚訝,可偏偏,聽到的人是姜笑川。

薛延看他那波瀾不驚的表情,猜不透他在想什麽,可是能知道他內心一定不平靜。能夠借助各種力量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上來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什麽庸才。就是錢啟明之流,其實也是有那麽幾分頭腦的,貪那麽多還要不被人發現,也是一門技術活兒。

“想必姜副市長心中已經有了人選,我這裏有我近期查到的一些資料,我想你會有興趣的。”薛延從包裏拿出了一本看上去很新的筆記本,遞給他,“我希望姜副市長您,能夠在這裏看完。”

手寫的調查筆記,字跡很連貫,這是手抄本,不是記錄的原件。

姜笑川知道,這是因為薛延只答應或者說只打算給自己看一半,而且也許沒有告訴自己的一半是他的保命符——做紀檢工作,可是很危險的。

他一行字一行字地看下去,看得很仔細,不想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這些都是警方遞上來的資料裏沒有的,薛延能夠查到也算是很厲害了。

他內心之中早已是驚濤駭浪,可是表情依舊是風平浪靜。

最後一行字,也從他的視野裏消失,筆記本被合上了。

姜笑川雙手十指交叉,兩只手肘擱在膝蓋上,弓著背,保持這個姿勢很久,才仰過身去靠在沙發上,笑說:“你很厲害。”

“你不過你們這些當官的厲害,連這些東西都敢碰。”薛延收回筆記本,放回自己的背包。

姜笑川已經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了,只不過——實在有些不敢相信,一切都還需要驗證。接下來的一個月才是艱難的一個月。

他目前遇到的這些困難都不算是什麽的。

黃和賭的罪行一般來說是比較輕的,就是涉黑,有時候也是睜只眼閉只眼能夠混過去的,對於罪犯們來說,最難洗清的罪孽是涉毒——當涉毒,再加上販賣軍械,貪汙軍款……一些事情就不是他剛剛所想的那麽簡單了。

姜笑川這才覺得自己上輩子,如果作為一個清官結束,太虛偽;如果是作為一個貪官結束,太窩囊。

別人貪幾千萬上億元,自己貪了個六百萬,之前只是幫人辦事兒,相互之間的權力交換對接,其實倒沒怎麽涉及金錢。

貪,什麽才叫做貪呢?

姜笑川想起來覺得好笑,不知足才是貪的起源吧?人的劣根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告別了薛延,這個對他來說意味著危險的準紀委,心中郁煩之下隨處亂走,竟然又到了射擊館。

刷卡進去,登了記,拿了槍,熟練地上膛,瞄準。

迷惑開始漸漸地清晰,他漸漸地發覺前世其實不是那麽重要了。

越青瓷當初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句:從來沒有,只有利用。

“砰——”

槍聲幾乎快撕裂他的耳膜,十環。

他的手摸著槍管,還在發燙。

每個男人骨子裏鬥熱愛著暴力的武器,盡管他是拿著筆桿子進的政府,也不代表他不愛了。

越青瓷說,看不慣他折磨這好槍。

他忽然之間放緩了動作,也對,姜恩成也這樣說。

他們這些當兵的,都把槍當自己老婆了。

姜笑川為自己這神奇的聯想彎了一下唇角。

側面二樓的樓梯上,越青瓷穿著一身修身的小西服,靠在欄桿上,手指間夾著半只沒燃完的香煙,任由煙灰墜地,散落。

不符合軍隊規制的劉海落下來,遮住他晦暗的眼神。

他擡起那修長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眉心,閉了閉眼,無聲地轉身離開。

背後的室內靶場上,又是一聲劇烈的槍響。

十環,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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