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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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溫玉恨已經很清楚顏子笙現在離不開自己,可是他讓他滾,那他就聽從他的吩咐從眼前消失,誰讓這人始終是養尊處優的少爺呢,溫玉恨近乎帶著嘲諷的心情這麼想著。

顏子笙渾身都是傷,他猶豫了半晌又慢慢的挪到床邊,然後艱難的爬上床,溫玉恨透過門縫看了一會兒,去喊醒了鳶子熬點粥等人醒了就送過去。

再過一個多時辰就天就快泛起魚肚白,溫玉恨也沒什麼睡意了,就靠在椅子上休憩,一旁的留聲機咿呀呀正放著周旋的《何日君再來》,甜美又不乏慵懶地唱著“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在古舊大宅子的淩晨響起這樣的歌聲顯得有些!人。

而溫玉恨腦子裏還在反覆回蕩著顏子笙的那句話,“唯一不珍惜的人,是你。”

是啊,這是事實,沒辦法否認。他開始在想,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嗎,總感覺時間在一點點縮減,會不會某天就停滯不動了。

外頭的天全亮的時候,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亮了這幾步天地,好似舞臺謝幕時分最後打過的燈光,徒剩下溫玉恨一人在臺上。

這時遠遠地傳來“砰”的一聲,溫玉恨料到又是顏子笙強著不肯吃東西而摔碎了碗之類的,溫玉恨甚至有些習慣了,顏子笙從來就不是什麼乖馴的主兒,溫玉恨起身慢悠悠的走到房間,果不其然地上是一塊塊的瓷片,不過好歹只是打翻了蓋子,煲粥的碗還端在鳶子手上。

“多少吃點,還是說你想就這麼餓死?”溫玉恨從鳶子手中接過粥,吩咐她退下去後,又道,“你死了,顏家可就沒人了。”

顏子笙本來硬著性子推阻著聽到後半句話就僵住了,那無疑是一句殺傷力極強的話,顏家現在就剩他一個人了,他既然都能從日本人手裏活下來,就更不能這麼死了……顏子笙擡眼望向溫玉恨,對方依然是波瀾不驚的樣子,顏子笙喉嚨如同尖刺梗著,溫玉恨見他有在聽自己說話,就舀起一勺粥往他嘴邊送,哄小孩兒般的,“啊,張嘴。”

看著顏子笙慢慢的咽下了一口粥,溫玉恨替他拭掉嘴邊的一點殘餘,顏子笙楞了楞,很想問他現在對自己是怎樣的心情,但話到了嘴邊又隨著溫熱白粥咽進肚子裏了,不管是開口或者是等待答案,都讓人覺得難受,唯獨只能在心裏頭偶爾想一想,想一想對方曾許諾的幾句假亦真言才發現──從頭到尾,他們之間竟是連一句“喜歡”都沒給過。

顏子笙莫名的就釋然了,他一口口咽下溫玉恨給他餵的粥,權當作一個願意照顧自己的人而無過多瓜葛。

過後溫玉恨對他說,“要是想吃點別的什麼,就跟我說,我讓人去給你做。”

顏子笙靠在床頭,終於能打起幾分精神,“我要回家。”

“之後我會送你回去,”溫玉恨起身,“但是現在不行。”

顏子笙也不再多問,他知道溫玉恨這個人說一不二,多說無用,於是沈默的縮進薄薄的毯子裏,眼淚蹭在棉布料上,很快就被吸幹了。

他想回家,只想回家。

轉眼又是幾日,中間有好幾次堂島三郎邀請溫玉恨見面,最初溫玉恨推脫了,可想著總這樣也的確是太不給人面子,便答應與堂島一同喝茶。

堂島一邊說他們日本是很崇尚茶道的,又問溫玉恨平日裏喜歡喝什麼茶,幾番對話下來,溫玉恨大概也知道這個堂島三郎是個什麼性格的人,他不露聲色的將沏好的茶奉至堂島面前,自己也慢慢的品著手裏的那杯,堂島這個人不喜歡聒噪,溫玉恨寡言少語的性格讓他覺得相處起來很愜意,縱使他心中急躁有一肚子疑問,對上溫玉恨的眼睛後又緩和下來。

“溫老板,上次的那個瘋子你還記得嗎?”堂島舊事重提道。

溫玉恨明知道他說的是誰卻還是裝糊塗,“我遇到過的瘋子多了去了,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你不可能不記得的,”堂島笑了笑,“就是跟你上過床的那個瘋子。”

溫玉恨捏著茶杯的手愈發用力,以至於指節都發白,腦子短暫的斷了線,再回過神來便道,“堂島司令真會開玩笑。”

“溫老板覺得我在開玩笑?”堂島喝了一口茶,“但接下來我說的,可不是在開玩笑。”

“你想說什麼。”溫玉恨看著堂島臉上的笑意漸漸消減,眼睛直直的望向自己。

“我……”堂島傾身湊近了些,連稱呼都變成了敬語,“我很愛慕您,不如說想要得到您。”

沒等溫玉恨回答,堂島又自顧自說了下去,“所以不管你跟那個瘋子發生過什麼,我都不介意,只要……”

“只要我跟你在一起?”溫玉恨替他將剩下的說完。

堂島不說話,只沈默的拉住了溫玉恨的手腕。

這回倒是溫玉恨笑了,他仍是那句話,“堂島司令真是愛開玩笑。”

堂島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一般,但他不肯放開手,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對眼前這個人有著如此的執念,以至於讓他都有些口不擇言,“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們的事情說出去?那可不是什麼風雅的事情。”

“誰們?”溫玉恨勾起嘴角,“還是說現在的‘我們’?”

“溫老板,你為何如此絕情呢。”堂島嘆氣。

溫玉恨將手從堂島手心抽出來,難得認真的跟堂島說上一句話,“到底是什麼讓你覺得我是個多情的人。”

“你唱戲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堂島依舊固執。

“我是不是該說多謝誇獎?”溫玉恨將手中茶杯放下,“勞煩司令招待,恕溫某就先告辭。”

“你想走就走,那我這個司令豈不是個擺設?”堂島冷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溫玉恨也該料到他會動怒,但是不想與之撕破臉,仍是好聲好氣的道,“堂島司令要是想見我,來喜豐園便是,告辭。”

見溫玉恨頭也不回的走後,堂島三郎將擺放在面前的茶具猛地掀翻,“混賬東西。”

沈怡佩的葬禮最後是宋之河一個人給包辦的,葉瑾萱也幫了不少忙,只是現在這個局勢,做什麼都不能大張聲勢,本應該將其安葬在顏尚筠的墓一側,而今只能暗地裏找個風水還過得去的地方悄悄葬了,墓碑前只有宋之河與葉瑾萱兩人,顯得格外的蕭條,宋之河找遍了北平能找的地方,都尋不到顏子笙的影子,葉瑾萱在墓前哭的很是傷心,雖然不算是顏家的人,但她早已經將沈怡佩當做自己的親人看待,如今淪落到這種地步,那唯一的兒子都沒能來墓前看上一眼,她淚眼婆娑的望著冰冷的墓碑,“伯母,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子笙的。”

“萱兒……”宋之河望向葉瑾萱。

“嗯?”葉瑾萱扭頭應道。

宋之河無奈的搖了搖頭,“沒什麼。”

葉瑾萱想了很久,然後她道,“希望能早點找到子笙,就算他現在染上了煙癮,我還是想要照顧他一輩子,我要和他結婚。”

“你瘋了?!”宋之河脫口而出。

“為什麼連你也這麼說?”葉瑾萱不可置信的看著宋之河,她原本以為他能理解自己的想法,才跟他說的。

宋之河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他放慢了語速,“我不是不知道你對他的心意……只是他染上了煙癮,你也看見了,他發起瘋來完全變了個人,你就不怕也跟……”

後面的話宋之河沒有再說完,畢竟現在還在沈怡佩的墓前,有些話說了晦氣,葉瑾萱明白宋之河的意思,但她不知道是執迷不悟還是義無返顧的說,“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要和他在一起。”

“你知道什麼啊?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宋之河捏緊了拳頭,終是忍住之後要說的話,只是轉身往前走,“總之……先要找到他再說。”

“嗯……”葉瑾萱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十七日,日本陸軍參謀本部制定了《在華北行使兵力時對華戰爭指導綱要》,日本政府決定動員四十萬兵力,企圖用武力強行侵入中國,而蔣介石也於當天在廬山發表了談話,宣布對日作戰。

七月七日打響的只是標幟的一槍,而現今,真正的戰爭終於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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