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來得早。

白蝶宮的西南角有處斷崖，上頭歪歪地長了棵桃樹。老桃樹有些年頭了，似乎比白蝶教的歷史還要長。因為長在偏僻的一角，上次的大火沒有影響到她，仍舊生機勃勃地開了花。

艷粉艷粉的桃花，風一吹就撒下花瓣來，落在樹下的幾塊巨石上。

梅花謝了，唐清鏡就坐在這裏看桃花。

“我娘最喜歡桃花。”唐清鏡笑瞇瞇的，看起來很溫暖。

“連死都死在桃樹下。”唐清鏡依舊笑瞇瞇的，似乎死亡是遙不可及的事情。

“等我死的時候，你就帶我來這裏看桃花吧。”唐清鏡回頭看了看白墨，握住他的手，“跟我娘一樣。”

白墨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想安慰唐清鏡，卻發現唐清鏡滿臉都是滿足的笑意，而自己卻是淚流滿面了。也許需要安慰的人是自己吧。自從唐清鏡中了毒，白墨就總是哭，動不動就哭，像個沒出息的小孩子。

“別哭。”唐清鏡伸出手來替白墨擦擦眼淚，“你笑起來好看一些。”

“好，不哭。”白墨把唐清鏡摟得緊了一些，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阿墨。”唐清鏡捏捏白墨。

“嗯？”

“等我死了，就把我火化了，裝在盒子裏，帶回長安吧。我想和爹娘葬在一起。”唐清鏡拈了一朵落花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撫摸著。

“火化？！”白墨驚訝地看著唐清鏡，怎麽會……為什麽要火化，為什麽不讓自己入土為安？

唐清鏡不以為然地淡淡笑著，“燒成一把灰，就沒人知道我是個太監。”

越是不以為然，越是雲淡風輕，那句話卻更如一把利劍刺進白墨的心裏，把他的胸膛活生生剖開，將血肉暴露在外，血淋淋地訴說著痛苦。

為什麽，為什麽你可以這樣無所謂地說出來，為什麽心痛欲裂的卻是我。白墨才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心痛到無以覆加的感覺鋪天蓋地，幾乎要將他吞沒。

“你怎麽又哭了？心疼我？”唐清鏡嘻笑了一下，主動湊上去吻了吻白墨臉頰的淚珠，“沒關系的，馬上，我就解脫了。”

解脫。白墨瞪大了眼睛看著唐清鏡。是該有多煎熬，才能用上解脫這樣的詞語。

唐清鏡沒理會白墨的反應，自顧自說著，“你大概覺得我不負責任吧。但是，阿墨，我……我沒有勇氣活下去。我的自私對你不公平，我知道，但……你……”

唐清鏡突然頓住，局促地看了白墨一眼，小聲繼續說，“你可以恨我。”

“不，我愛你。”白墨堅定地搖搖頭。

“別愛我，我不值得你愛。”

“值得。”

白墨不假思索的堅定回答讓周圍一片靜寂。

過了半晌，唐清鏡才又開口。

“阿墨，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白墨剛想答應，又突然想起了什麽，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你說。”

“你先答應我。”

“要是你想讓我和齊訣在一起，我不會答應你的。”白墨早就看出唐清鏡打得什麽主意，可他和齊訣……怎麽可能？

被看穿了。唐清鏡尷尬地笑笑，“為什麽？”

“你說為什麽？”白墨挑著眉反問，“你難道不明白我的心嗎？”

“心意是可以變的。再說了……我死了以後，你的堅持和你的愛都沒了意義。齊訣那麽喜歡你，你為什麽就不能和他試試看呢？”唐清鏡認認真真說著。

“因為我對他沒感覺，所以不能。”白墨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你想讓我死不瞑目嗎？”唐清鏡竟然要挾他。

白墨果然就氣不打一處來，又不好沖唐清鏡發作，最後還是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混蛋！”

唐清鏡把臉埋在白墨胸口竊笑，撒嬌似的問他，“你答應了？”

“哼。”白墨把唐清鏡摟在懷裏，哼哼唧唧。

“我也不是逼你。你們若是真的不合適，我也不會強求你們。只是齊訣對你癡心這許多年，你總該看人家一眼，作個回應。齊訣人挺好，又愛你，把你交給他，我才放心。”唐清鏡眉眼彎彎笑著，“答應唐哥哥，好好珍惜齊訣。”

人還沒死，就先把自己推開了。白墨委屈地抽抽鼻子，“喔。”

唐清鏡了了最後一莊心願，沒幾天死期就如約而至。

沒能像約好的那樣，讓白墨帶他去那棵桃樹下。碧蝶散發作的時候，是半夜。白墨已經睡著，而唐清鏡在他懷中被猛然痛醒。

五臟六腑都揪成一團，悶疼喘不過氣。唐清鏡竭盡全力撥開白墨摟在他腰間的胳膊，向外打個滾翻倒在地。

還不忘擡頭看看，幸好沒驚醒白墨。

他看見了又該哭了。

阿墨，就此別過了。唐清鏡沖熟睡的白墨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然後胡亂穿上一件衣服挪到了桌邊。一陣氣血翻湧，口中已經溢出濃重的血腥味。

唐清鏡死咬著牙關沒有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音，無力的手指哆哆嗦嗦好幾次才終於把抽屜拉開，拿出一個骨灰盒來。還有一封信，白墨親啟。

把信壓在骨灰盒下放在桌上，好似完成了巨大任務一般，唐清鏡虛弱地癱坐在椅子上，伏在桌邊。

便再也沒有起來過。

悄無聲息。

躺在床上的白墨死死捂住嘴巴，卻從泣不成聲漸漸演繹作了號啕大哭。

唐哥哥走了，唐哥哥再也不會對自己笑，對自己撒嬌，對自己說話了。唐哥哥像座雕像一動不動坐在那裏，變得和空氣一樣涼。

“唐哥哥，你穿得這麽少，會生病的。”白墨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來把唐清鏡抱在懷裏，“我們上床睡覺。”

君無離把唐清鏡的骨灰裝進盒子的時候，看見骨灰盒底面刻了一闕破陣子。

舊夢一夕摧破，人情幾載成空。

玉宇瓊樓如枷落，薄衾草榻似清明。

窗外風雨聲。

君王心無旁騖，竹馬情有獨鐘。

殘燭何得雍花愛，枯枝不堪鳳凰傾。

垂淚受宮刑。

……這算是，墓志銘？

白墨跌跌撞撞走過來，在盒裏放了一朵桃花，然後蓋上了盒蓋。他手裏捏著那封未曾打開的信。

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白墨終於把手探進信封中，拿出一頁薄薄信紙。

只有五個字。

唐哥哥愛你。

白墨哇得就哭出來，毫無形象地跪在地上，把那骨灰盒抱在懷裏，用盡了畢生力氣哭喊著，千言萬語都只化作了三個字，唐哥哥。

“讓他哭吧。”周錦拉住想要上前安慰的君無離，也埋在他胸口小聲哭了。

君無離抱著周錦，遠遠地看著白墨。

而更遠的地方，站著齊訣。

“唐兄，走好。我會照顧好阿墨，不管他是否接受我。”齊訣喃喃說著，眼中有水光在閃爍。

半年後，白墨從失去唐清鏡的痛苦中擡起頭來，接受了一直默默陪在他身邊的齊訣。七夕之後，兩人決定北上回長安，送唐清鏡回家。

“唐哥哥，我現在很好，不用擔心我。你喝了孟婆湯就去投胎吧，投個平凡人家，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白墨面帶微笑地給唐清鏡燒紙錢，不知不覺卻已淚流滿面。

“唐兄，我會好好待阿墨，此生此世都絕不負他。”齊訣灑了一杯酒在唐清鏡墳前，又倒了一杯自己一飲而盡。

眼看白墨的眼淚愈演愈烈，有決堤之勢，齊訣適時地拉起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唐家墓園。

後來便回了白府。白家二老不認識齊訣，也沒給白墨好臉子看。自家獨子一輩子都跟一個太監攪在一起，讓夫婦倆在人前擡不起頭，受盡了冷眼諷刺。

“爹，娘。”白墨喊了一聲。

“伯父，伯母。”齊訣溫柔笑笑，把帶來的禮物遞給一旁管家。

白君修神色古怪地看著齊訣，白墨急忙介紹道，“他是……呃，昭王齊訣。”

罪臣永安王的兒子。白君修的神色不光古怪，更覆雜了。昭王難道不應該在杭州嗎？怎麽跟白墨在一起，那唐清鏡呢？

“下官參見昭王殿下。”白君修作勢要行禮，果然就被齊訣搶先扶住。

“白伯父不必多禮。”齊訣一口一個白伯父叫著，卻一時半會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自己和白墨的關系。

結果，白墨竟然說，“齊訣是自家人，爹你叫他名字就好。”

自家人？白君修不解地看向白墨。

“啊，有沒有點心？我餓了。”白墨心虛地左右看看，拿了碟子裏一片桂花糕吃起來，順便給齊訣使了個眼色。

齊訣收到白墨的指示，當即就跪在了白君修跟前，“白伯父，齊訣有一事相求。”

似乎是預感到齊訣要說什麽，白君修並沒有伸出手去扶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等著齊訣的下文。

“我和白墨，是真心相愛的。”齊訣說。

白君修一挑眉，回頭看向白墨，“唐清鏡那孩子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白墨被問得鼻子一酸，口中的桂花糕頓時就褪了香甜，食不知味。

“唐哥哥……走了。”白墨含糊不清地說。

“走了？去哪了？”白君修又問。

白墨卻再也說不出話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唐兄他半年前就……去世了。”齊訣解釋道。

去世了。白君修到底是心疼那孩子的，腳下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雖然自己沒本事，保住了他的命卻沒保全他的身子，害唐家絕了後，可……白君修雖然受盡冷眼，卻終究是沒說什麽，算是默許了唐清鏡和白墨的關系。只是沒想到唐清鏡英年早逝，結果又從哪冒出來一個齊訣。

“清兒才走了半年，你就找了新歡？白墨你真是丟盡了白家的臉啊，不光跟男人攪在一起，還……還是個薄情的！”白君修數落著白墨，只不過重點似乎和齊訣預料的不一樣。

白墨一聲不吭由著白君修數落，不溫不火的態度更惹惱了白君修，最後是劈頭蓋臉地把禮物砸在他身上，將兩個人轟出府去。

“找個地方吃飯，一會就回杭州吧。”白墨攏攏齊訣的亂發，抽了抽鼻子。

“可是……”齊訣回頭看了一眼禁閉的大門。就這麽走了？

“別看了，過段時間我們再回來。他會想通的。”白墨伸出手來牽住齊訣的，“走啦，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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