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皇帝齊暄已五年不問政事，世人當他沈迷美色，可他卻未曾踏進後宮一步，每天只是在甘露殿裏坐著。朝陽變了夕陽，孩童成了少年，而舊日裏意氣風發的齊暄，剛過而立之年竟已兩鬢斑白。

“皇上，立後吧。”林貴妃冷眼站在甘露殿門口，擋住了照在齊暄臉上的夕陽，“燕貴人第一個為您誕下龍子，而今卻仍是個貴人，實在對她不公。皇上既然不肯踏入後宮一步，不願再有子嗣，那皇後之位就非燕貴人莫屬。皇上就不必顧忌猶豫了。”

齊暄轉過頭來看著咄咄逼人的林如夢，眼神疲憊蒼老，“你去擬旨吧。晉燕貴人為皇後，封大皇子齊勉為太子，明日起上朝議政。”

林貴妃點點頭，一言不發要離去。

“如夢，”齊暄突然叫住林貴妃，“辛苦你了。”

“臣妾分內的事。”林貴妃面無表情丟下一句，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五年，一直是林貴妃在幫齊暄處理政事，已然權傾朝野。

再不出手，將釀成大禍。

“清鏡……朕……想你啊。”齊暄手裏握著一支短短的卷軸，展開來便是多年前初識時，唐清鏡寫的自己的名字。

齊暄真的把他裱起來，每日看著了。捧著卷軸，就像唐清鏡還在自己身邊，低眉順眼地研墨，沏茶。

人生若只如初見——

“給朕試毒。”

“沒有銀針。”

“你喝一口不就行了？”

“這是皇上的杯子。”

“你嫌棄朕？”

齊暄笑笑，拿起了手邊的茶杯，“清鏡，朕渴了，給朕沏杯茶吧。”

夕陽獨好，只是許久都得不到那人的應答。

他永永遠遠地去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

五年來，齊暄鮮少上早朝，今天不知道太陽是從哪邊出來的，一幹大臣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歡喜有人憂。

齊暄在朝上也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暗暗下了決心，要打起精神來，整頓朝綱，斷不能使民不聊生。斷不能辜負清鏡的一番勸說。

回了甘露殿想批折子，發現殿外站了兩個人。

“皇叔。”齊訣恭恭敬敬行禮。

“草民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跪著的是白墨。

齊暄想起唐清鏡托人送來的信。只是沒想到兩個人會過了這麽久才來。

白墨……成熟了許多。齊訣也是。

齊暄嘆口氣，自己也老了啊。

“進來吧。”齊暄作個手勢示意白墨起身，便先行進了殿。

白墨站在殿下偷偷打量齊暄，才五年不見，就像變了一個人。眼前這個人是皇上，是當年弒父殺兄心狠手辣的男人，是那個愛唐清鏡愛到不可自拔，不擇手段的男人。而他現在了無生氣與世無爭的樣子，像個看透紅塵的老人。如果白墨沒記錯，齊暄最多不過而立，萬萬不該如此。

這副樣子，越來越當得起“皇叔”這個稱呼。

齊暄給兩人賜了座看了茶，便問齊訣，“此番是要留在長安了？朕賜座府邸給你？”

“我現在……住在學士府。”齊訣看了白墨一眼，淡淡笑了。

想不到白君修那個迂腐的家夥會接受齊訣與白墨這樣的關系。若是……若是清鏡還活著，也便能在白府享上半生人倫之樂吧。

都是自己害了他。害他一生。齊暄苦澀地低下頭，又想起唐清鏡驚才絕艷的模樣。

唐清鏡清清冷冷的目光。

唐清鏡筆下遒勁如霜竹的金錯刀。

唐清鏡持劍揮舞的清瘦腰身。

唐清鏡斟茶倒酒時地一截清絕腕子。

他在他心裏，永遠只若驚鴻，美得不可方物，卻遙不可及。

就算死，也是死在另一人身邊，徒留一紙書信。

信上字字泣血，心心念念的卻仍是那個人。

至親至愛的兄弟，嗎。

“皇上，草民有個不情之請。”白墨突然站出來，跪在了地上。

白墨和唐清鏡倒是不同，如此不吝嗇自己的膝蓋。

是了，白墨說到底也是個不擇手段的人，當年想必也沒少曲意逢迎。

“你說。”

“皇上既要賜宅，那麽草民想要唐家的舊宅。”白墨也不拐彎抹角，想要便直說。對於齊暄，他不想也沒必要客套。

齊暄倒是不甚意外，只悠悠道，“朕賜的是昭王府，又不是給你。怎麽，讓新歡住在舊愛家裏，你覺得很合適？”

自然是不合適。但白墨知道齊訣會由著自己。盡管自私，白墨仍舊是不聲不響揮霍著齊訣對他的遷就與寵愛。

自私，殘忍，白墨笑了。這是他能做到最大的讓步。

而齊訣向來都是委曲求全，在愛情裏卑微地祈求著白墨的憐憫。

也許白墨依然不愛他。但那又如何呢，起碼現在陪著他的，是自己。

這就夠了。齊訣不以為然地笑了，“皇叔若是舍得就好，侄兒倒是不在意。”

怎能做到波瀾不驚，當真是愛到了骨子裏，無法自拔麽？齊暄微微訝異地看了齊訣半晌，而齊訣卻始終都是那副淡似遠山的模樣。

罷了。人去樓空，留著也是徒增傷感。既然他們要，就給了。齊暄擺擺手，“那宅子荒了十幾年，你們自己去收拾吧。”

“謝皇上。”

撤下灰塵遍布的唐府牌匾，換上禦賜的昭王府金字匾額，新雇的一幹家丁在舊宅忙得找不著北。白墨尋了塊幹凈地方坐下喝茶，不多時聖旨已到。

幾年前的榜眼，現在才封了官，竟是正二品尚書令，比他爹白君修的官還大。

而名不見經傳的齊訣，上來就掌管了紫禁城所有兵力。

兩人接了旨對視一眼，憂心忡忡。

“皇上是想削弱林貴妃一派的勢力了。”白墨看得通透。

“但操之過急總歸是不好。”齊訣亦非碌碌之輩。

太子齊勉繼位之時，接管的，應是一個國富民強的天下，一座如詩如畫的江山。唐清鏡這樣對白墨說過。

齊暄亦作此打算，才勉強打起了精神，在經歷了五年的萎靡之後重回朝堂，整頓朝綱。

“任重而道遠。”白墨沖齊訣笑著。

“一步步來吧，時間還長。”齊訣伸出手去，攬白墨入懷。

明月高懸，如花美眷。

紫檀微醺輕紗幔，春意盎然。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

☆、後記

《偏執一世》是我人生裏的第一部長篇，到此結束了。雖然不甚滿意，但好在順利結文，算是值得欣慰。

晉江水夠深，歷時四個月的更文，到結文時評論與收藏都只有個位數。謝謝幾位妹子（漢子）的鼓勵，我會再接再厲。

《偏執》寫到三分之二的時候，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越來越覺得感情線太過模糊，有種大改文的沖動，不過終究是罷了。盡力去圓了前面的一些小伏筆，然後把每個人推向我最初構想的結局。

結局也許不夠圓滿，幾家歡喜幾家愁，但人生向來如此。陪你走到最後的，往往不是那個最初愛得死去活來的人。而那個你以為可以攜手白頭的人，可能早就隨風而散了。

不完美，不完整，一如唐清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偏執地追求著旁人眼中的不理解。唐清鏡如此，白墨如此，齊暄如此，齊訣亦如此，蕓蕓眾生皆如此。

但那是我們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不是嗎？

遇到過一些不小的挫折，不如意，並且對後來的生活造成了天翻地覆的影響。我也曾放棄自己，找不到繼續下去的意義。不過終究是向生活低了頭，低眉順眼地走了過來。但我仍有著自己的堅持，固執到偏執地認為總有一天我能再爬回那個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便有了唐清鏡，算是我思想裏某一部分的映射。

文筆不夠成熟，邏輯不夠清楚，情節不夠引人，但這是我的處女作。我愛她，像我的孩子一樣。

《偏執一世》的後記也到此為止了。番外暫時不會有，再次感謝各位的不吝賜教。提前祝大家元旦快樂！

葉驚羽於2013年冬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2014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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