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旁

關燈
“我不怕。”白墨馬上接道,“本來,我也不稀罕當什麽官。等這陣子過去了,我們就找個地方隱居,過世外桃源的生活,不好嗎?齊暄不是說了,只要你願意,就放你跟我走嗎?”

齊暄確實這麽說了,而唐清鏡也這樣告訴白墨了,他記得。可……

“那你爹娘呢?他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就這樣為了自己的愛情將他們棄之不顧?”唐清鏡了解白墨,才把白家二老搬出來說。

“等我爹告老還鄉了,可以跟我們一起來住。”

“你爹可是東閣大學士,當朝五品官員,唯一的兒子不光是個斷袖,還棄前途棄爹娘於不顧跟一個太監跑了,你覺得這話傳出去好聽嗎?你爹還怎麽做官,怎麽做人?”唐清鏡咄咄逼人,聽得白墨一時間回不過神來。

“你不能不顧他們的想法,不能不顧世人的看法,更不能讓白家絕後。”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

白墨垂頭喪氣地看著火苗,許久才喃喃道:“說這麽多……你表達的就是一句話,你不喜歡我。是不是?”

“那……你喜歡齊暄,是不是?”

唐清鏡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有什麽好的……”白墨似乎很不服氣,“他有那麽多妃子、孩子,不可能獨寵你一個,那些妃子也會視你為眼中釘。你就甘願被他金屋藏嬌嗎?”

話是沒錯,從白墨嘴裏說出來,就這麽酸。

“金屋藏嬌?就算我不是個男人,可我也不是女人,你用這個詞,不合適。”唐清鏡面無表情說著,白墨卻感覺到唐清鏡在說“我不是個男人”的時候,手臂輕輕抖動了一下。

白墨急忙湊上去蹭蹭唐清鏡的臉,“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對不起,我下次不亂用詞了。”

唐清鏡玩味地笑笑,將白墨抱得緊了些,“我可沒說我喜歡他,是你自己蓋棺定論的。”

“那你就是喜歡我了?”白墨頓時喜笑顏開。

唐清鏡翻個白眼,沒答,“起風了,回去吧?”

“不管你喜不喜歡我,你都是我的。”唐清鏡把白墨抱起來的時候,白墨趁機摟著他的脖子偷了個香。

唐清鏡眉眼彎彎的,沒躲。

白墨雖然昏迷了一天一夜,可躺下沒多久就又睡著了。唐清鏡坐在凳子上守著他,恍惚間似是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白墨貪玩,受了涼,發起燒來。唐清鏡也是這樣守著他,看著他,換換額上的手巾,潤潤幹燥的嘴唇。唐清鏡一直很寶貝白墨,現在也是。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下去,一個人的唐清鏡依舊是那個冷似鐵的唐清鏡。疲憊地揉揉太陽穴,唐清鏡站起身來,悄無聲息離開了帳篷。

本想再回到剛才的木墩上去,卻看見那裏已經坐了一個人,是周錦。

“不小心,聽見你們聊天。”周錦回過頭來沖唐清鏡笑了笑,然後站起來,把木墩讓給他。

唐清鏡搖搖頭,從遠處抱了一個木墩過來,“你坐吧。”

“其實……可能大多數人——幾乎是所有人,都瞧不起小倌,覺得下賤,覺得臟。我剛被騙到南風館的時候,也一直這麽覺得。後來,熟悉了我就發現,小倌並不低人一等,小倌也有小倌的氣節。那些小倌有的是賣進來的,有的也是被騙來的,但館裏的媽媽都盡心盡力地培養。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都教。

“的確,媽媽培養他們就只是為了賺錢,但大家並不把自己當賺錢的工具。都是一樣的人,只是賺錢的法子不一樣而已,就算所有人都覺得小倌低人一等,也只是他們覺得。不管跟多少人做過,在小倌的心裏,自己是清白的。

“很矯情,是不是?”周錦笑了,唐清鏡看得有些呆。

以前都沒發現,周錦的笑這樣風情萬種。

“沒有,”唐清鏡收回目光來,“能做到這樣,很厲害。只要心足夠堅固,就可以任爾東西南北風。”

“那你呢?”周錦又問。

“我……”唐清鏡出神地看著遠方,似是要看破蒼穹一般,“我做不到。”

“無離起先來招惹我的時候,以為我是個太監。後來我說我是個小倌,他也只是一笑置之。我不介意,他也不介意,兩個人沒有嫌隙,才能和和美美地過下去。白墨已經挑明了他不在乎,你又為什麽總跟自己過不去呢?”

是,唐清鏡就是過不去。

看著唐清鏡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周錦嘆了口氣,“其實你很清楚,不管是皇上還是白墨,都不在乎你的身份,也不在乎你的缺陷。所以不論你接受他們兩個之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有問題。問題就出在你身上,你自己的心裏。”

“我知道。”唐清鏡垂下眼簾,輕輕開了口,“我不想連累他們。我跟白墨在一起,白家就要絕後。我爹跟白伯父是同窗,白伯父又看著我長大,這種事我做不出來。跟皇上,他就得承受來自文武百官後宮三千的壓力。他是個好皇上,不能因為這種事被蒙上汙點,載入史冊。我也不想當蘇妲己,遭人唾罵。”

周錦聽得皺了眉,不可置信地看著唐清鏡,“那你的心呢?你為所有人考慮周全,那你自己呢?你要在深宮裏做一輩子奴才,一輩子孤家寡人嗎?”

心……好痛。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不能跳動,快要窒息。

“我很累,想長睡不起。我想安安靜靜心如止水地過完下半生,可他們兩個總是攪起這麽多紛紛擾擾來。周錦,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很痛苦。你能明白嗎?”唐清鏡懊惱地把頭埋在膝蓋上,頭痛欲裂。

“正視你自己的心,就不會痛苦了。你不是神,也不必用神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你是有欲有求的人,你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應得的,沒人會責怪你。”周錦擡起手輕輕撫摸唐清鏡的後背。

唐清鏡搖搖頭,剛想說什麽,就聽見旁邊帳子後面一聲詭異的聲響。兩人急忙起身去看,只看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跑了。

將軍在燭火下來回踱步,略顯焦急。

“按你說的,確實極有可能是永安王派來的探子。”將軍沖著唐清鏡點點頭,下了定論。

“難不成他們想偷襲?”唐清鏡略微思索,“將軍,還是小心為妙。”

將軍撩開門簾,沖著外頭的侍衛說:“找個人去探探永安王的兵到哪裏了。”

等待的時間總是很難熬,尤其這三個人站在帳子裏完全沒有話說。唐清鏡和周錦對視了幾次,都是一臉苦相。將軍似乎也有些尷尬,時不時地走動幾步,看看地圖。

“那個受了傷的……醒了沒?”將軍終於找到一個話頭,松了口氣的樣子。

“剛才醒了,現在又睡了。多謝將軍記掛,已無大礙了。”唐清鏡答著,微微躬了躬身。

將軍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人沒事,他就不必受皇上責罰了。三言兩語說完,又沒了動靜。將軍皺皺鼻子,偷瞄了唐清鏡和周錦幾眼,那兩個人也百無聊賴地站著,偶爾看看帳子裏的擺設。

幸虧這時候,探子氣喘籲籲地回來了。

“報告將軍,永安王的軍隊就駐紮在我們五十裏外!”

將軍沈思少頃,道:“看來明日一戰不可避免。傳令下去,今晚加強警戒防止偷襲。明日一早集合備戰!”

“是!”

軍中男兒,總是聲似洪鐘,血氣方剛。唐清鏡不禁憶起了小時候曾有過的,馳騁沙場的夢想。保家衛國,戍守邊疆,奪敵人性命,把他們踏在馬蹄之下,想想就熱血沸騰。

縱使馬革裹屍,也要笑傲沙場!

“明天兩軍交戰,定會死傷無數,我會留些人在此駐紮,你們幾個也留下來就好。”將軍部署完畢,對唐清鏡和周錦說。

“多謝將軍。”

“我們就等將軍凱旋了。”

千萬兵士列成方陣聽將軍講話,偶有回應,氣震山河。唐清鏡、周錦和君無離三個人目送將軍親自領兵離開,然後圍坐在一起吃飯。

“吃飯也不叫我。”白墨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床,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唐清鏡身後。

唐清鏡回頭一看,臉頓時拉了下來,“你怎麽又起來了,早上這麽涼,你還是回去躺著。我給你把飯端過去不就行了,快回去躺著。”

“我想跟你們一起吃。”白墨拿了個碗,自己去鍋裏盛菜。

“都說了讓你回去躺著!”唐清鏡終於發了火,奪過白墨的碗,推他回帳子,“我給你盛!給你端過去!”

周錦急忙拉住唐清鏡,“大清早的發什麽火啊,你把他傷口弄裂了就不好了。”又看向白墨,“你先回去,我們盛好飯陪你去帳子裏吃,嗯?”

白墨揉揉被唐清鏡捏痛的手腕,看了唐清鏡一眼,一言不發地慢慢走回去。

“他最近都這麽暴躁?”趁著唐清鏡去給白墨盛飯,君無離小聲問周錦。

周錦擔憂地看著唐清鏡的方向,“嗯……他心裏其實也煎熬得很,出了這麽多事,他沒處說,也沒人可以依靠。”

君無離看看唐清鏡,他已經盛好飯端著往帳子裏走了,脊背挺得筆直,長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動,讓君無離想起了氣宇軒昂的竹子。

“走吧,去陪白墨吃飯。”周錦端著碗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君無離,“傷者為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