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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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和徐旭江要求了什麽暫且不表,總之不是什麽傷天害理傷風敗俗的壞事,兩人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一致。

排除掉不可抗拒的外力,劇組中的日子如同風吹過日歷,嘩嘩嘩地翻過。

幾位主演本來就悟性高,眼下磨合得更加默契,有時甚至不需要徐旭江講戲,他們自己的想法比徐旭江的更加出彩。

與此同時,日漸長進的是陸川的鬥地主技術,花著秦期的錢,下最大的賭註,陸川心態放得非常平穩,牌技逐漸體現出一騎絕塵的架勢。

窗外的樹葉從青翠到枯黃,只在幾個月的跨度,陸川手中的劇本終於翻到挺早之前他便反覆糾結的那場死戲。

寒鐵戰甲,銀槍白馬,如瓊枝一樹。

劇本的內容已經進展到天啟當今的皇帝不至而立之年,已被掏空身體並入膏肓,行事愈發無常。朝中正義之士對天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暗中站隊。皇位的人選在皇帝的庶長子和嫡幼子之間徘徊,長子蠢鈍卻野心勃勃,是皇帝屬意的人選。

單餘和衛雙深陷權利中心,表面上忠於帝王,是個孤臣,但單餘知道衛雙站在了小皇子的陣營。

皇帝多疑,擔心單餘手中的兵權影響朝堂,正巧烏城有敵來犯,單餘被外派鎮守。

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陸川閉眼醞釀感情,任憑化妝師在他的臉上制造傷疤,徐旭江在他耳邊念叨:“預料到死境的平靜,想到衛雙時的不甘心,最後安排好一切的釋然。這是你需要表現的層次變化,不需要我講什麽了,相信你自己發揮比我固定化的程式好。”

陸川睜開眼,誠懇道:“保護好自己的茶杯,我怕你再砸了。”

徐旭江看見陸川沒有出息的樣子一口老血哽在心頭差點沒有緩過來。

簡單說笑幾句緩解自己內心的緊張,哪怕他在過去模擬過無數次場景,他的心裏依舊沒有底。

雖然已經連續幾年,他扮演的角色以各種各樣壯烈的死法結束,差不多近兩年都領便當了,連粉絲都從最初的心痛到麻木,在每部戲結束之後戲稱陸川果然不出意料死了。

但這一次陸川總覺得自己的心態發生了一些變化:想要證明一些什麽,想要突破自己永遠觸及不到的天花板,想要在首次和秦期的合作之中交上一份有史以來最完美的答卷。

懷揣這樣的渴望和期盼,他同飾演小兵的演員笑了笑,小兵演過多年的配角,演技很不粗,陸川向他微微彎腰:“一會兒拜托了。”

說完得到小兵慌亂地擺手,稱自己受不起。

兩人互相保持略微鞠躬的姿態,鏡頭外各個工作人員就位,場記打板,再擡眼之時,兩人的眼神都變了。

塞外本來枯黃稀疏的矮草濺上點點血跡,金戈鐵馬之聲與遍野的哀嚎仿佛激烈的鼓點,不斷刺激人的耳膜發出絕望的哀鳴。

“將軍,我們等不到朝堂的救援了!”小將的臉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面目,清早出征時明明還是個尚帶稚氣的英俊少年,此刻如同地獄中剛剛爬出來的阿修羅。

烏城淪陷,沒想到這是所有人的最後一戰。

邊塞的風雪極大,不知是不是錯覺,摻著一股血的鐵銹味。不像京城,繁花似錦的,連雪也像細細碎碎的小花一般。

烏城乃通往京城之喉舌。

燕城乃京城的外圍。

陳國蟄伏許久,兵分兩路,聯合康國來勢洶洶,勢要將天啟收入囊中。

單餘斬去最後一位小兵的首級,他的身邊屍橫遍野,血色浸染雪色,純白不覆存在。他噗通跪到地上,身上的盔甲不堪重負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份力量。

都死了,汙濁的面容裏有敵軍的,更有他朝夕相處的同胞的。

他也要死了。

尖利的碎石將他的臉頰割裂得血痕道道,眼前一片鋪天蓋地的紅,唯有不遠處雜草叢生下殘留了一團晶瑩的雪。

他的一生有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但早在第一次出征時,他便盡心描摹過自己的結局,此生只得在鐵馬冰河的快意恩仇中死去。

他的喉嚨扯開一大塊傷口,咕嚕嚕翻滾著血的氣泡,含混不清,努力吐著字:“衛雙……”

朝廷的援軍只夠支援一處,衛雙不會來救他。

出征之前他與他尚有激烈的爭吵,他們因皇位的繼承不歡而散。衛雙素日知道輕重緩急,烏城破,王朝元氣大傷仍有一線生機,燕城淪,王朝傾覆。

單餘淡淡地笑了,撐起身體,爬向目之所及的那團雪,顫抖了指尖不敢觸碰,虛虛攏住遲遲不敢覆蓋。

他踩著敵人和無辜百姓的人頭殺出一條血路,殺紅了眼,將自己活成甕中蠱蟲的模樣。

可衛雙不同,他皎如雲間月,他的汙名會在自己死去之後洗刷。皇帝的身體早已腐舊不堪,他買通太醫最後下了猛料。只待新帝登基,衛雙會搖身作為輔臣實現他的遠大抱負。

幹凈的,清白的,成長為少時口中憧憬的一代宗臣。

最後籌謀,只是為他。

劇本裏沒有這一段,按照進度應該直接閉眼的,但陸川自己加了這麽一段。

“別停,繼續拍。”徐旭江壓低嗓音,急促道。

攝像楞神一秒,趕忙繼續推進。

鏡頭中的人雙手染血,胡亂抹著自己的臉,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擦凈,頹然地放下,寒到刺骨的冰面在他臉下的溫度融出水,他癡癡地將近在咫尺的一抔晶亮視作珍寶。

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岳麓鳴泉,書本沙沙翻動,樹影婆娑,少年閑翻書冊,對他說道:“少年當有淩雲之志,一生長為國家憂。”

自己的一生為了單家的功名,為了家族的榮耀,壓抑太多太多。唯有死前僥幸表明心跡,哪怕無人知曉,可這一刻他卻真切地為自己而活。他對衛雙有難以啟齒的感情,深深地壓抑,淺淺地表露,在收盤時沈沈替他鋪好棋子。

“衛雙……”

單餘閉上了眼。

他至死都不敢觸碰那抔雪。

“Cut!”

陸川麻溜地從地上滾起來,揉著被凍疼的臉齜牙咧嘴,劇組直接鑿了一塊完整的冰下來供他發揮。

周圍鴉雀無聲,陸川茫然地回頭,大家一個個哭喪著臉,眼神渙散,暈乎乎地卷進了同一個悲情的漩渦之中。

秦期第一個反應過來:“演的很好。”

有人出聲,大家陸陸續續從劇中抽回自己的思緒,擦眼角的擦眼角,揉眼睛的揉眼睛,不約而同一致嘆氣。

離陸川最近的工作人員大著膽子和他搭訕:“陸老師演技太好了,看得我心裏堵得慌。”

其實她的心裏在瘋狂尖叫:導演!為什麽不讓他們在一起!為什麽!

徐旭江只笑,手在口袋中摸索著什麽:“什麽時候想到把這個情節帶進去的?”

電影雖然含蓄,但演技必要時需要外露。陸川以雪喻人,大大咧咧地刺激觀影者心中那一根弦,顯得原來劇本的留白有些倉促。

“靈光一閃,剛好看見有沒有被汙染的道具。”陸川聳肩,自從和虞樹聊完天之後,他隱隱感到自己的那層壁壘的突破。

徐旭江終於從口袋裏摸出想要找的東西遞給陸川。

一封慰勞有死戲的作者的紅包。

陸川捏了捏厚度,還挺有分量,心情挺好:“太好了,我和秦期去西歐的旅游費又多了一筆。”

當著同事的面公然討論假期,徐旭江不樂意了:“去什麽西歐,戲都沒拍完,收一收心。”

陸川早就計劃好了:“等拍完到宣發有一段空白期,我們那時候去。”

“對了導演,我和你提的那個事。”目送秦期去準備下一場戲的妝發了,周圍只有徐旭江和他兩個人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陸川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用氣音和徐旭江打著商量,生龍活虎的,哪裏見剛才戲中的悲劇形象。

徐旭江看了鬧心,沒好氣地伸手推開陸川的臉:“我知道了。”

“那咱們說好了啊!”陸川不放心,一步三回頭,“不離不棄!生死相依!你不可以辜負我!”

徐旭江手一抖,差點又把茶杯給砸出去了。

兩個人的動靜迎來不遠處秦期古怪的一瞥。

《永夜》劇組對外封閉,平時大家覺得不所謂,但特殊日子大家便開始怨聲載道。

秦期的生日要到了。

劇組一視同仁地不允許粉絲探班,於是乎他的部分粉絲在微博上哭天喊地委委屈屈,只希望自家哥哥可以想起他們這群夏雨荷發一條動態。句句真心,字字真情,情真意切,令人嘆息。

唯有風口浪尖的徐旭江不為所動,照常拍戲罵人不停歇,秦期今天因為一點小細節被卡了很多次,一點都沒有得到壽星的待遇。

徐旭江上輩子一定是一匹孤狼。

但是沒關系,這裏還有一位獵人。

陸川氣得要上手扯徐旭江的胡子,小聲飆高音量:“老頭!你別罵他了!你再罵他我把那些茶全送給陳導演。”

導演也有對家,徐旭江的對家就是那個陳導。

徐旭江跟著要尖叫了:“你敢!”

“你敢再這麽罵秦期我就敢!”

兩人之間的口舌官司外人聽不分明,但在可見的距離之內,看見了他們的人紛紛帶上憂慮的眼神,為什麽我們劇組的導演和大男主看上去都不太聰明的樣子。

秦期圍觀了一切,想皺眉,總覺得陸川背著他和徐旭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

晚間時分,秦期終於明白一切。

在他說著“雍國慶聖上之生辰,進奉和氏璧及奇巧珍玩若幹”的臺詞,“唰”得掀開身邊人托盤上遮擋的布,應該繼續說臺詞的時候,他生平第一次沒有控制好表情,並且成功腦袋一片空白得忘詞了。

盤子分明是個餐盤,上面放置著一小塊散發著草莓味芬芳的奶油小蛋糕。

身旁演官吏的演員笑得不懷好意。

燈光暗下,遠遠聽見自家戀人笑得快要暈厥過去的猖狂笑聲,以開水壺燒響的音調斷斷續續唱著“祝你生日快樂。”

“誒,你開心點嘛。”陸川走上前死命拍著秦期的肩,秦期臉上無語的表情尚未收回來,“驚不驚喜!我特意和徐導說了讓他浪費膠卷只為了給你一個驚喜。”

秦期哪裏看不出來陸川幸災樂禍的想法:“你開心最重要。”

陸川笑得志滿意得。

工作人員捧了個完整的大蛋糕過來,燭光跳躍,異口同聲催促著秦期:“快許願。”

陸川偷偷摸摸拿出手機拍下秦期閉眼的樣子,光影割裂,他的面龐籠罩在昏黃暧昧的燈光之下,隨手帶上去的生日帽並沒有顯得廉價可笑,反而透出一股矜貴感。好像他天生就該帶著一頂王冠。

陸川發了一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存儲這張照片,配字自己都覺得肉麻:“我的王子。”

徐旭江難得允許劇組發秦期有關的微博,雖然都是生日祝福,但明裏暗裏背景板之中出現的道具服飾迅速被眼尖的網友扒拉出來細細分析。

最終得出結論,真有錢啊,不用擔心哥哥們過得不好了,至少有這樣的財力和金主的支持,哥哥們的吃穿不用愁。

所有的祝福之中,陸川的微博祝福最受關註,當然他盡可能地低調,發了一張和秦期、徐旭江的合影,按照徐旭江的強烈要求,開著美顏濾鏡把他臉上的皺紋消掉許多,發到微博上交了差。

“有沒有禮物送我?”秦期認真過掉上一條被惡作劇的戲份,撿起蛋糕上的一片草莓嘗了嘗,詢問在玩奶油的陸川。

“沒有。”陸川抹了點奶油到秦期臉上,自己覺得舍不得,慌裏慌張地找紙巾擦掉。

秦期在他眼裏就是個寶,他舍不得動,也舍不得說什麽謊話:“好吧,其實是有的,都收工了我回去給你。”

“好。”秦期很期待。

回到下榻,陸川交給秦期一個紅絲絨的盒子,秦期揚眉:“我可以現在打開嗎?”

“嗯。”陸川忐忑地點頭。

盒子打開,一朵水晶式樣的花在照燈上折射下發出閃耀的光芒。

秦期盯了陸川許久,在陸川結結巴巴準備解釋禮物的含義的時候,秦期先開口,語調雖然上揚但是是肯定句:“仲夏夜之夢?”

陸川忙不疊地點頭。

S家很早以前出的裝飾品,雖然送水晶有點俗套,但是陸川幾乎在尋找禮物的過程中見到它聽到它的名字時,馬上敲定下了它。

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裏寫了一種花,將它的花汁滴入眼睛之中,那個人就會愛上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或者物。

一見鐘情在莎翁的筆下格外浪漫。

陸川毫不猶豫地拜托認識的時尚界人士幫忙買下寄到他的手上。

秦期抓著禮物盒沈默不語,陸川以為他不喜歡,心中失望了幾分,畢竟這個禮物好像沒有像其他戀人之間那樣凝聚了專屬於他們倆的感情。

不料秦期擡頭,認真地詢問:“你很希望我演話劇嗎?”

陸川卡殼一秒鐘,組織好語言:“與其說希望看見你演話劇,不如說更希望見到從前的你。”

他單手托腮,指尖輕輕彈著玻璃杯:“我和你媽媽聊過,她告訴我你以前是什麽模樣。”

以前的秦期驕傲到了自負,傲得像一個貴族。他不像現在這樣愛把心事藏在心裏,他帶著戲劇式的眼光評價別人,那時的他雖然隱藏但是有點跳脫。

葉青不知道秦期為什麽這麽轉變,但是陸川知道。

“我可能比較想看你臭屁的樣子。”陸川笑,“不過我只是單純覺得這個水晶比較有意義,你別想太多。”

“哦。”秦期可能隨口應了一句,“我很喜歡。”

得了。

陸川知道自己這個禮物大概送的一般,他在心裏嘆氣,認真思考要不要好好補償秦期。

“不然,咱們晚上……”

在秦期逐漸熾熱的目光之中,陸川鼓起勇氣。

正巧他倆的手機發出叮叮叮的響聲,陸川和秦期同時低頭。

徐旭江建立的“老徐誇誇群”之中同時艾特了他倆,仿佛開了天眼一般:

[今晚克制一點,明天秦期殺青,別給他搞腎虛了。]

陸川放棄自己的補償想法。

下一秒秦期鎮定地退出群聊:“別聽他的,你繼續,我們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秦期: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我認為我們應該做運動了,聽我的!

劇本稍微寫了點古代背景,就憋死我了,那些寫古代背景的太太真厲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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