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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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期一晚上偶爾示弱的可憐眼神,讓陸川覺得不給他簡直良心難安。

等到早起之時他站起直接從床上腿軟跪到地板的時候才感到遲來的後悔。

對比起秦期笑意盈盈神清氣爽,陸川半條老命快沒了。幸好他的戲份在那次死亡的重頭戲之後陸陸續續收尾,只剩下補拍的鏡頭或者對他而言沒有挑戰難度的平常戲碼。

秦期的進度明顯落後於陸川,中途耽擱過好幾天,回來補完與其他演員的對手戲,才慢慢推進單人戲份的拍攝,最近趕上進度竟然要比陸川早一步殺青,到了昨天徐旭江所說的最高.潮的部分。

陸川的單人劇本集中於邊疆,而他的劇本集中於朝堂之上,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經歷三代帝王,先皇帝時的提拔,當今皇帝時的平步青雲,小皇帝時的獨掌大權,他的人生階段異常明晰。

其中由以先皇時他處於少年時期躊躇滿志與少帝時期他因愛人心死而冷淡的對比最為強烈。偏偏安排的時候他總是兩個場景穿插,一天下來覺得自己快要精分了。

徐旭江對陸川的最後鏡頭滿意到了極點,對於秦期的放置在電影最末的戲份賦予更高的期待和壓力。

步履蹣跚地爬到場地,得到徐旭江“我就知道你們把持不住”的輕蔑一眼,陸川老神定定無動於衷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坐等圍觀,趁人不註意瘋狂錘自己的腰。秦期早已神采奕奕地站到機位前。

《永夜》的劇本沒有描述單餘死後衛雙的反應,而是將時間線一下子拉到了十年之後。

少帝登基,衛雙以帝師之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盡心輔佐成就天啟予他的國士美名。

十年了,當初罵他的百姓好像換了一批,和冠軍侯一起在時間中銷聲匿跡,再也無人歌唱嘲諷他“奈何做佞臣”,而取而代之無盡的誇獎。

慶熙九年,又是一場大雪。

衛雙站在梅樹下,一墻之隔,太學下學後少年郎的吵鬧聲傳入他的耳中。玉環走動時叮當作響的撞擊聲悶在落雪的聲音裏。而七出此處只有他壓抑的咳嗽聲。

他推開小佛堂的門,但並未走進,而是倚靠門框仰頭平靜地與佛像對視。當年刺進手指的木刺早已不見,門框邊緣滑潤,仿佛被人用手撫平了一般。檀香裊裊,菩薩溫和。而他的目光冰冷,心早已和外頭的風霜凍結。

單餘死訊傳回帝都的那年,舉國哀痛,他在行宮教授少帝學業,聽罷一楞神,筆上墨漬沾染衣服,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再無其他。

朝中單餘死敵皆嘆氣,而他與單餘有過故交,卻言笑如舊,人人道他心狠,對他退避三舍。

衛雙心中並不在意,專心輔佐帝王,十年來時常徹夜不眠。

只是偶有雨夜,側臥塌中聽窗外恍若鐵馬冰河之聲時,他的手死死抓緊塌前的木梁,終究意難平。

當年烏城一戰,他企圖分散兵力到燕城,卻在下令的一瞬被人敲暈,等到他醒了。

烏城尚在,燕城淪陷,單餘死了。

打暈他後守在他身邊的人是單餘最信任的部下,他面上滿是痛楚,冷冷瞧了眼失魂落魄的衛雙:“將軍要我守住你的命。”

既然單餘要他活,那他就好好的活。

他的人生從此花團錦簇,立於王朝之巔,看盡人間浮華。

他躬身劇烈咳嗽,鮮紅的血無聲從唇角溢出,他眼前一團漆黑,隱隱躍動了幾團亮光,但他已失去伸手的力氣。

在片刻清醒的瞬間裏,菩薩低眉笑,笑他一生殫精竭慮,然則痛失所愛。

慶熙九年,丞相卒,少帝痛之,遵其遺願將其家財散之。相家甚貧,惟餘寶篋一個,內有書一卷,字跡潦草,非相所就,寫滿了相之名諱,時人無解。

倒有知情者將此當做秘密深藏於心一起進了土中。

書卷主人分明是早逝的冠軍侯啊。

“殺青了!”陸川第一個沖上去送給秦期一捧花,差點來不及剎車,直直撞進他的懷中。好在陸川急事穩住站定,安全把花給送達沒有壓壞。

秦期臉上的表情頗為可惜。

其餘人等陸陸續續在陸川的歡呼聲之中回過神,臉上泛起樂呵呵的笑容,歷經幾個月的辛勤勞碌和大大小小幾次波折,他們的電影終於告一段落。

三天之後,孫友殺青。五天之後,陸川殺青。

作為金主之一的林鳴姘頭石野特意大手一揮讚助了他們散夥前的宴會。

人人滿臉通紅勾肩搭背放聲歌唱,好幾個新人拉著陸川的手哭得肝腸寸斷訴說他們的不舍,搞得陸川有種自己是絕世大渣男的錯覺。

“你們別哭了,又不是以後見不到,圈子這麽小,以後還能合作的。”

“陸哥,怎麽會有你這麽開朗熱情的人,你真是個仙男,我覺得誰都配不上你。”新人喝醉了開始胡言亂語,整個輩分系統錯位,“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的啊崽崽,註意身體。”

他身邊留了一絲神智的新人倒抽一口冷氣,一把捂住他的嘴將其拖走。

相互之間經常碰面的人都處出了感情,幾個小新人又鼓起勇氣上前和徐旭江多聊了幾句表示對他的感謝和尊重。

陸川和孫友聊完幾句,遠遠地等待徐旭江和幾個新人聊完了才過去。

“徐導真受歡迎。”他調侃,“大家的感情真好,我看見好幾個稱兄道弟的,以後傳出去算一番佳話了。”

徐旭江表情冷淡:“這不就是你的目的嗎?”

陸川腦袋轉了個彎,反應過來徐旭江在說自己和秦期曝光的事,但他臉皮厚啊,順著徐旭江的桿可勁兒往上爬:“我沾沾徐導的光,您別介意。”

徐旭江樂衷於有事沒事提一提來提高自己在陸川心中的地位,目的達到了,他馬上拋出下一個問題:“拍完戲有什麽打算?”

“不知道。”陸川自己沒有頭緒,起先計劃好和秦期一起去玩的,但是秦期最近神功見首不見尾的,經常大清早接起電話一連串英文,熏陶得陸川的腦袋更加神志不清。

總而言之在他的甜美歐洲城堡之旅順理成章泡湯了。

“跟在我身邊看我剪輯電影吧。”徐旭江提議。

陸川微張嘴發出“哇”的氣音,他沒想到徐旭江能對他賞識到這個份上。願意帶著他了解幕後那些事,演員年紀大了無非繼續演戲或者轉向幕後,陸川雖然沒有確定的打算,但閑著也是閑著,跟徐旭江他能學到更多。

“謝謝徐導。”

他微腰鞠躬,無論如何,徐旭江配得上他如此大禮。

“秦期別氣我搶走你,占用他的時間就行。”

陸川笑瞇瞇:“他不會的。”

因為小年輕的篤定,徐旭江老臉沒忍住泛起一點微笑:“你們啊。”

不遠處,秦期望向他們,眉眼像是動人的山水畫,給人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心感。

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分開之後時間的流速不變,但是身邊總有一種空落落的冷清。秦期三天兩頭在國外跑,他們不能碰到一起,加上自己原先的公寓裏留了許多影片攝影機等設備,陸川索性暫時先搬回自己的家。

徐旭江以對待學生一樣的方式在提點陸川,他回家之後拼命查找有關的資料補充之前沒有涉獵過的知識,隔時差和秦期道一聲晚安之後倒頭就睡。

《永夜》一點點在他的目睹中誕生,那樣的成就感不亞於拍攝時的暢快,更多了對作品的情感。

記下今天的總結時,發現來電顯示在手機屏幕上跳躍,陸川盯著屏幕思索許久,對那串沒有備註的電話號碼總有種熟悉之感,最終接起電話。

“陸老師,我是顏青,您還記得我嗎?”女孩的聲音怯怯,像是鼓足勇氣才播出的電話。

顏青,陸川第一部 電影《沈淪》中飾演他妹妹的女演員。

陸川聲音帶笑:“小顏,咱們一部電影還沒有拍完多久,你就和我這麽生分了,明明之前還對我陸哥長陸哥短的。”

顏青因為陸川的玩笑放松了許多,聲道裏的弦不再崩得那麽緊:“陸哥,我不是擔心你嫌我亂套近乎嗎?”

“哪能呢?”陸川笑瞇瞇的,他對顏青的印象很好,努力上進有靈氣還不愛作妖,只要路子不走岔,今後一定能有個不錯的前程,“最近怎麽樣?”

他倒是忘記詢問顏青最後花落誰家簽了哪家公司了。

顏青似乎有些尷尬,支支吾吾半天:“哥,我……我簽了英尚。”

陸川沈默,他明白顏青的態度為什麽如此了。最近英尚和秦期之間的官司業內多少有所耳聞,顏青聰明,想來知道他和秦期之間的苗頭,所以才說話吞吞吐吐的。

陸川反過來安慰她:“英尚挺好,公司大底細幹凈,新人有很大的上升空間,挺好。”

準確的來說,英尚除了豬油蒙了心肝對秦期不好以外,其他很多方面都有值得稱道的地方。

顏青嘆氣:“早知道不答應英尚了,居然這麽對秦老師,腦子進水了嗎?”

陸川被這姑娘的語氣逗樂:“小顏,下次別在別人面前那麽說話,少說現在它是你的東家呢。”

“謝謝哥,我清楚。”顏青滿不在乎,“對了哥,我找你是有事要告訴你?”

她的語氣忽然鄭重,陸川挑眉:“什麽?”

“前段時間我在公司不小心遇見了那個上回和你拍過雜志的吳關,他和他的經紀人在商量事情,我模模糊糊聽到了你和秦老師的名字。”顏青頓了頓,呼吸跟著放輕,“他們好像知道了你和秦老師的事情,想聯系媒體。”

陸川下意識心臟漏了一拍,很快恢覆到正常頻率,只淡淡道:“謝謝你。”

“哥,我特別喜歡你和秦老師,當初在劇組我覺得你倆有戲感情不一樣,後來關註你們的互動猜測你們可能在一起,我真不是壞人!”顏青急著表忠心,生怕陸川掛斷她電話,把她當做居心叵測的人,“我也不清楚吳關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麽,總之你們一定小心!”

“我沒有懷疑你。”陸川道,“謝謝你,我知道了。”

為了緩解顏青的忐忑,他岔開話題,開始閑聊:

“對了,你到底是秦期的粉絲還是陸川的粉絲。”

之前在劇組時他就疑惑這個問題,顏青對他倆總是以亮晶晶宛如大燈泡一樣的眼神看向他們倆,難道她是博愛黨!

顏青似乎羞澀了,深吸一口氣:“我是你倆CP粉。”

???

!!!

陸川生平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看見了活的會說話的兩個人的CP粉,而且聽顏青的語氣似乎早就是這個身份了,這究竟是個多麽慧眼識珠的妙人啊!

許是陸川沈默太久,顏青自顧自地往下說:

“唉,哥,年少不懂事入了邪教,當時看了一篇文覺得你們兩位很帶感就呆在坑底出不去了,真沒想到你們真能在一起,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

陸川:……哦……

他猶豫半晌,沒頭沒尾冒出一句話:“以星辰的名義起誓。”

顏青:“他是我唯一的榮譽!!!”

暗號對上了。

他們說的臺詞,出自陸川和秦期CP圈內的鎮圈之寶,一篇星際ABO同人文,早期許多粉絲入坑的根源。在文章裏他和秦期隸屬不同的陣營,雖是死敵卻惺惺相惜。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篇BE文,當時陸川看到後留了一晚上的眼淚。

“哥,你也看過!”顏青原先沈穩的語調瞬間提高八度,隨時能化身燒開的開水壺。

陸川當然不可能直言他的小號在超話裏都到十級了,那他多沒面子,打了個哈哈:“刷微博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第一次見所以印象很深刻。”

顏青不做多想,傻乎乎地信了,語氣裏的興奮和快樂掩飾不住:“哥,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入股不虧啊!”

“我明明是股份本身,我入什麽股?”

“你不要被局限住了思維,藝術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反之亦然。多來超話裏逛一逛你能收獲很多驚喜的!”

陸川笑而不語,深藏功與名。

“那陸哥,我不打擾你了,再見。”顏青歡快地掛斷電話。

陸川臉上尚帶著笑意,輕輕按摩自己的虎口,上回拍打戲拉傷之後恢覆得很慢,疼痛拉回了他的思緒。

如果吳關察覺到了什麽,直接的原因肯定是因為當時他在拍攝雜志時透露出和秦期關系親密的信息,有心人刻意查一查,按圖索驥不算什麽難事。

吳關的事他得告訴秦期,已經不單單是一個藝人的針對,那人的背後是英尚,而英尚又和秦期鬧掰了,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們要及早做好準備。

半晌後他從記憶的犄角旮旯之中翻出重要的信息,聯系上陳語:“小陳,之前是不是有個訪談節目邀請我,我一直沒答應。”

陳語記性好,馬上回覆:“對,聽說吳關也會去,你不是膈應他嗎?所以咱們拖著暫時沒回應。”

陸川頷首:“接下來吧。”

陳語:“什麽?”

陸川有耐心地重覆:“我決定去那個節目了。”

隔著話筒都能聽出陳語的不解:“怎麽那麽突然?”

陸川抿起薄薄的嘴唇,很快笑開,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的語氣:“沒什麽,只是突然明白一個道理:

有些人一定要我親自下場打他的臉才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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