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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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是一個世外桃源。

大家頭回感受到徐旭江鐵桶管控的好處,原先隱隱擔心陸川的事會影響到電影的某些人在看到大家自信平靜的強大之後心臟跟著放寬了心,制片人憂慮地跑來巡視的時候也被這種又青春洋溢又祥和養老的氣氛感染,不安的心穩穩當當回到肚子裏,臨走前順走了徐旭江的一袋子貴重飽滿的特產大枸杞。

連秦期都意外這是他經歷過的最不愛惹事的劇組了。

這樣的環境對於演員的專註度有著很大的提升,拍戲的進度比陸川想象中更快。雖然一時興起,徐旭江隨時會聯系編劇改劇本,但總體的大框架不會有太大的變動。陸川有提前寫備註的習慣,自己腦海中演習的進度條早就飛奔到十萬八千裏之外。

劇本翻過了一頁又一頁,他提前在自己最後一幕戲上寫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很快全部推翻。

那是一場他又能領紅包的死戲。

但之前在《沈淪》中他演繹的死亡就存在不足,有些方法派臉譜化的死亡色彩,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找到改善自己的方法。

隔靴搔癢不得要領的感覺,令陸川忍不住揪頭發,偶爾可以扯下一大把來,他心疼得要命。

只差臨門一腳了。

陸川頭疼地抓亂自己的頭發,發短信讓陳語再幫自己打一份那幾頁劇本過來。

“小陳,你說一個人心死該怎麽表現?你能不能想到什麽例子幫我開拓一下思路。”他抱著“三個臭皮匠”的想法,率先詢問自己遇到的第一個臭皮匠陳語。

陳語思考了片刻,掐著嗓子:“寶寶,媽媽對不起你……顧北城!你好狠的心!”

陸川:“……”

陳語知趣地訕笑,默默溜走。

陸川只得一人悶在房間繼續觀看收集到的各家演員的死亡戲份,腦子卻總是不自覺地閃現三個大字:

“顧!北!城!”

有毒。

陸川關掉平板,沒有繼續研究的心思,看了眼時間,急匆匆洗了把臉往外趕。

差點忘記之前答應過和陶丁蘭的邀約了,他向徐旭江打了聲招呼,中途被看不下去的化妝師強留下來倒騰了發型,把化妝師“陸川你跑慢點別把發型整壞了”的咆哮丟在耳後。

暮色已至,劇組外人流增多,他環顧四周尋找身影。

“陸川。”陶丁蘭遠遠地朝他招手。

陸川趕忙快步過去,一起鉆進了車裏。

車內的氣氛逼仄,陸川似有千言萬語要和陶丁蘭分享,但全都卡在了嗓子眼一句說不出來。

陶丁蘭輕輕牽過陸川的手,溫柔地拍一下他的手背,只是這樣的動作,陸川的鼻頭一酸。

他最受不了安靜的溫柔,所以秦期和陶丁蘭往往是給他一擊必殺的人。

“今天難得出來,放松一會兒,不要給自己壓力了。”

“老師……”

“我總算明白你的演技卡在那個境界不上不下的原因了。”陶丁蘭慈愛地望著陸川,眼睛裏滿是遺憾和難過,“陰影無處不在,怎麽能夠走出呢?”

陸川恨死沈知意的演繹方式,鉆進角色裏混淆自我,最怕的也就是有一天他會像沈知意一樣瘋了。他進入娛樂圈之後盡量避免自己用沈知意教過他的方法,重新鉆研,不惜走彎路就是為了不讓自己重蹈覆轍。每每到了那個臨界點,他強迫自己回到現實,自然難以與角色達到徹底的共鳴。

陶丁蘭繼續說:“可是陸川,你才幾歲啊,你的人生剛剛開始,演藝生涯如火如荼,咱們換一種方式同樣可以達到想要的目的?慢慢沈下心鉆研,是你喜歡的也是你能做到的,對嗎?”

陸川默然。

他喜歡演戲嗎?

最開始表演是為了討好沈知意,再後來是為了混口飯吃。但其實心中對它的感覺多少有些不同,否則能吃飯的工作那麽多,他為什麽要奮不顧身地跑到影視城做龍套呢?

他自嘲地笑笑,當局者迷,他有時總分不清自己的心境。

“老師,我想一想。”

陶丁蘭沒有再多做商榷,換了一個話題:“徐旭江怎麽樣?他吃軟不吃硬,不按照常理出牌。幸好最終他選擇了你,那麽他就不怎麽會為難你了,他這人,典型的幫親不幫理。”

“徐導很好。”哪怕平時對徐旭江的態度多麽放肆,在有人提到他時陸川不會掩飾自己的感激。

“那就好,好好跟著他,他心情好的時候講戲比我這個老師講得還要好。”陶丁蘭揶揄,“首藝曾經想讓他做個榮譽教授,被他拒絕了,後來校長拜托了我去說服他,我賠上了剛到手的好茶才讓他松口。”

“徐導當得起。”陸川深有體會,不僅劇組裏的新人肉眼可見地進步神速,連他們幾個主演在某些地方經了他的點撥也覺得大有裨益。

“看來他很看重你。”陶丁蘭放心了,她對陸川這個小輩有一種合了眼緣的天然喜愛,大概在娛樂圈太久,很少見到真摯親切的後輩。

陶丁蘭帶他參加的是早已轉向幕後的一位老藝術家的生日小聚,到場的除了主人家的小孫子只有陸川最年輕。陶丁蘭擔心他不自在,安撫他道:“你就當我是你家中長輩帶你來赴宴,別害怕。”

其實陸川沒有什麽好怕的,娛樂圈個個是人精,尤其混到了他們這一層,臉上什麽表情都不會有任何不對勁,除非是個沈知意的粉絲。

陸川能明顯感覺到有幾個人大概和沈知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看向他的眼神頗為不善。但畢竟沒有撕破臉皮,陸川就裝沒有看見。

直到撞見了一個有點名氣的二線導演,他眼中燒著火,十分憤怒:“陸先生還有心情來參加宴會嗎?”

陸川估摸他的年紀就明白沈知意肯定是他的女神,或者準確來說是他那一輩份的人共同的時代記憶。

他很有禮貌地回應:“心情還好,劇組太忙了沒有功夫去難過。”

暗指對方沒事找事了。

那個導演還有想說什麽的欲望,但是被同伴勸走了。

老實說,會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況,陸川一點都不意外。追星的人哪怕到了中年,仍然不可小覷。

他甚至自娛自樂地放空思維: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老來激情去追小鮮肉。

陶丁蘭目睹一切走過來,拉著他:“不用和他們計較。”

陸川笑了笑,低聲:“是我的錯了。”

雖然不明白陶丁蘭帶他赴宴的目的,但他老老實實跟在她的後頭微笑裝乖喝果汁順帶逗了逗場上唯一的小孩。

“我出門一趟。”陸川向陶丁蘭耳語,手上出了汗他有點不舒服,想要去洗手。

陶丁蘭點頭:“好,一會兒咱們去拜訪我的老師。”

陸川眼前一亮。

陶丁蘭瞧見他臉上略顯孩子氣的表情便深覺好笑:“快去快回。”

陸川不是第一次來這個莊園,謝絕了服務員的帶路自己找到洗漱臺洗了個手。他揉一揉肩背,皺眉忍痛用拳頭敲擊自己肩膀上的骨頭。肩肌勞損的老毛病又犯了,看來今天夜裏可能有一場雨。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從他身側擦肩而過。步履蹣跚,佝僂著腰,如果不是陸川死死記住了那張臉,憑借細微的相似找出腦海中的記憶,他可能根本認不出來。

“鄭導演。”

老人全身仿佛過電一般顫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會被認出,又或者是許久沒有聽見過這個稱呼了。

“你認錯了人。”他壓低帽子,雙手放在風衣的口袋之中握緊,背塌得更厲害,準備離開。

陸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稍微用了力,那人臉上露出吃痛的表情,快速甩開消失在拐角。

陸川按壓了下太陽穴,望向他消失的地方,目光沈沈。

老師的老師該是什麽樣?

陸川拘謹地坐在陶丁蘭身邊,忐忑地面對面前已過古稀之年的老人。

虞樹,真真正正的國寶級藝術家,他拍著電影走出國門為國爭光的時候自己還是個小細胞。

“老師好。”陸川收了所有的不正經,老老實實準備當壁花。

陶丁蘭忍俊不禁:“陸川你別這麽拘束,我帶你來看看老師,就當小輩前來拜訪。”

一面轉頭和虞樹介紹:“老師,他是陸川,他之前和您提過的有靈氣的後生。”

虞樹臉上雖已看不見年輕時的英氣逼人,但清正的氣質擋不住,聞言笑了笑,對陸川道:“你好。”

是個帥老頭。

陸川趕忙又說了一次“你好”,心中卻聯想到秦期白發之後的模樣,會不會因為皺紋嚴肅得小孩子都怕他,而自己的皺紋一定比秦期多,因為他比秦期愛笑多了。

結束跑偏的思緒,一擡頭發現虞樹了然含笑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繼續低頭。

陶丁蘭輕柔道:“他最近陷入了難題,我是女性,詮釋的方式和男性有細微的不同,講解時總擔心帶跑了他。所以厚著臉皮來找老師了。”

陸川的心中充滿感激,沒想到陶丁蘭可以這樣盡心盡力地幫他。

“要我現場演一段嗎?”陸川忽然緊張起來,有種獻醜賣弄的不好意思。

更加可怕的是,他的腦袋裏仍然充斥著閃著金光的“顧北城”,刷屏的臺詞全是“你沒有心!你還我寶寶!”,他真的擔心自己脫口而出什麽胡言亂語。

好在虞樹搖頭:“不用那麽正式,我們隨意聊聊吧。我看過你新拍的那部電影,林海生推薦給我的。”

陸川先錯愕後了解,娛樂圈還真是小,各種千絲萬縷的關系能把人給扯到一起去。

“陶老師和我分析過,一個是人物過渡時期的感情我沒有處理好,另一個問題就是死的不真誠。”

陶丁蘭在一旁為自己的表達忍俊不禁,看得出來她的說法令陸川十分困惑,陸川回顧起這話時面上一片茫然。

“新的戲份有戰死的戲份,我思考了很久,總覺得到不了點。”

虞樹回覆得很迅速,仿佛回答過很多次類似的問題:“你太過介意方法派和體驗派的那條線了。很明顯你屬於方法派的那個類別,設計的點表現出來的細節很好,放到熒幕上足夠引起觀眾的註意力。”

“體驗派不是讓你演一個死人就去死一回,而是代入情感,這一點你有意無意地克制著在嘗試,這很好。可是,人死的時候不會有那麽多的小動作,如果有,你只需要抓住一個核心點就足夠,花裏胡哨的我並不建議。”

陸川點頭,他總算明白自己莫名出現的那股子匠氣源於哪兒了。他把程式設計得花哨,反而阻礙了藝術來源於生活,返璞歸真的可能。觀眾會認為他死的真好看,但不會認為他死的很真實,為他的逝去感同身受。

“至於演員入戲難,出戲難不難靠個人,這幾乎算是一個無解的問題。沈知意選擇自殺是因為身邊沒有人拉她一把,你會和她一樣嗎?”

乍然從虞樹的口中聽見“沈知意”的名字,陸川猛擡眼,有一種犯錯被抓住的心虛感。

“我和她合作過一部戲,小姑娘有傲氣,有主見,可就是太有傲氣了,片場幾乎沒有人能夠改變她的思維想法。”

虞樹的眼睛不經意間露出微光,似乎在回憶。

沈知意是個天才,沒有人能夠否認這個事實。而她對自己的專長自信到了自負的地步,無論是導演還是配角,和她搭戲必須按照她的思路走,某種程度上稱得上剛愎自用。

他心態比較開,覺得沒有必要和年輕人計較。但實際上沈知意可能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如果不是在網上突然看到陸川與她的新聞,那樣傲而清冷的小輩大概只會在他偶爾回憶裏感嘆幾句。

沈知意的死轟動整個娛樂圈,相關的關註演員抑郁癥的話題不斷成為社會熱點。這幾天的話題甚至驚動了和網絡幾乎絕緣的他。

陸川懷揣滿腹心思回到酒店下榻,簡單清洗一番,到片場接著發呆,咀嚼虞樹和陶丁蘭和他分享的心得。

背後有腳步聲傳來,他懶得回頭,四肢僵勁不想動。

很快他為他的懶惰付出了代價。

林鳴死命地拍著陸川的後背,以要把他拍吐血的力氣:“陸川,你和虞樹老師認識?”

陸川慌忙躲開:“不認識,剛剛見過一面。”

林鳴樂呵呵的,難嗎嗎得笑出了陸川覺得有點憨傻的樣子:“可以。”

他把微博湊到了陸川的面前,顯示的頁面上虞樹自註冊以來只在上面分享生活和部分心得的微博上新發布的一條動態:“今天和陸川小友討論完電影之事,深覺自己年邁,電影當前的希望更在於年輕人的身上。”

虞樹簡短的一段話一石驚起千層浪,以虞樹老前輩的身份不可能有什麽人能威脅他說出這些話,虞樹年輕時也是典型的硬脾氣。可正是這樣的發展,使得全部網絡上正在瘋狂辱罵陸川的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沈默之中。

虞樹如此說法,是不是意味著陸川和沈知意這件事的背後有隱情呢?

其實在此之前,其他圈內的有交情的朋友紛紛詢問陸川的意思,想要發微博力挺他,但都被陸川勸下了。他不希望人情無意義地消耗,當時不是最佳的時機。

但現在是了。

有不甘心的黑子在其中蹦噠,叫囂著虞樹包庇陸川,通通被路人罵了回去。虞樹的身份比沈知意更加超神,很多時候人的心理不外乎這樣,權威的東西在被更權威的存在質疑之後,大家會不由自主地開始跟著動搖。

徐旭江第一個轉發了虞樹的微博,評論“還是虞老的話管用,我的話你們都不信。”。陸川知道這位在氣憤之前替他發聲的時候殃及池魚被罵得挺慘。

接著是秦期、林海生、何平衛……

林鳴和韓碩看準時機,運轉手中的營銷號加大力度進入戰場。一時之間,陸川的風評瞬時被扭轉,準確的來說,還原了最真實的一面。

沈知意忌日分享的喜悅是陸川一直資助的孩子考上理想的大學,在采訪談及沈知意時用力地眨眼是因為那天生病強撐著身體接受節目訪談……

陸川的粉絲幾乎要哭出聲,這些日子中他們努力維護自己喜歡的人的清白,卻被一棒子打死成腦殘粉、不分黑白、沒有分辨能力。

那是他們看著一步一步踏實走過來從少年成長為男人的存在,每一步都咬碎了牙凝著血往上慢慢攀登,偶爾不小心跌了一跤,摔了重重的跟頭,他會下意識藏起傷口不讓他們擔心。

這樣的他,怎麽可能會是那些人口中那般不堪的存在。

陸川沈默地翻過一條又一條喜愛他的人的評論,光在他棕色眼眸之中明明滅滅,像熄滅又點燃的火苗。

林鳴撩開有些日子沒有打理而長長的頭發,再次向陸川確定:“決定好了嗎?”

“嗯。”陸川翻動的手指速度越來越慢,似乎在講某些觸動人心的內容刻在心裏。

“行。”林鳴在手機上發送著通知。

一分鐘後,陸川工作室發表的聲明迅速被頂上熱門:

三天以後,陸川即將召開記者會,對所有的疑問進行解釋。

作者有話要說:  寫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滿腦子顧北城23333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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