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發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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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還有臉來發新聞發布會?”

“要開始賣慘洗白了吧?”

“支持陸川,等待他的回應。”

“相信他。”

“不多做評論,等著後續的走向。”

評論喧囂甚上,陸川關掉手機我自巋然不動,並不多做理會,每天拍完戲就聊天睡覺,不讓任何影響到手頭上的工作分毫。在他選擇開發布會的原因裏,有一項正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的事情影響到整個劇組的口碑。徐旭江對他們很好,他不希望自己毀了徐旭江的心血。

韓碩和林鳴交涉了希望來接受采訪的媒體,溝通完他們提出的問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在他們的手中,剩下百分之十的意外,全交給陸川在現場發揮。

陳語給他出主意,希望他能表現出略微的弱勢和憔悴,算不上欺騙,至少一定程度上能減輕大眾的憤怒情緒。

陸川思考片刻搖手拒絕了她的提議,就當他沒有必要的自尊心和再次犯死倔的脾氣,總覺得自己這樣做之後,又低了沈知意一個頭,仿佛永遠要受她的擺布一般。

即將入夏,郁郁蔥蔥的槐樹連綿成一片海,將道路遮擋得沒有一絲陽光。陸川搖下一點車窗,讓風進到車裏來一些,增加了點內部的勃勃生氣。

忽而入夏,空氣中躁動不安的因子打著氣旋飛快移動,以高速撞擊人的大腦和心臟。

到達會場,空氣從清新變得悶熱渾濁,早就有媒體等在門口,見到陸川的車停下宛如聞到血沫的鬣狗,閃光燈刺得陸川眼前突然閃過雪花屏一樣的畫面。

“麻煩讓一讓。”林鳴走到最前面,領著保安開路。在陸川很多次的記憶裏,林鳴始終在他的身前一馬當先,扯住他往前走,他不合時宜地感到了溫暖和感激。

其實大家要問的問題無非是那幾個?七嘴八舌洋洋灑灑大意無外乎他和沈知意什麽關系?他是不是要向沈知意道歉?

陸川站在人群的中心,側耳聽了許久,覺得自己的聽覺都快要失去了。他一句一句分辨出大家的提問,再反覆咀嚼,一時間竟生出想笑的欲望。不知道當初孤兒院在他被沈知意領養的時候對他羨慕入骨的同伴們現在會不會很慶幸,原來最幸運的人明明是他們。

他也確實笑了出來,微微揚起嘴角,但看起來悲哀又落寞。

攝像機停止一秒鐘,以更加迅速的頻率按下,接連的問題仿佛潮水一般湧來。

陸川終於走到臺前,拉開椅子坐下,瞇眼望著臺下的一幹人等,調整好麥克風,低沈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裏:

“我和沈知意曾經是收養與被收養的關系。”

“這一點你們早就知道了,我叫過她兩年的沈姨。”

很久沒有將這個稱呼叫出過口,陸川幾乎恍惚了一瞬間,仿佛有人用手指在平靜的水面輕輕點開,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他說的很慢,聲音清朗,像和煦的風,仿佛在敘說一件與自己不想幹的事:

“我很感激她曾經對我的教誨,但我同樣有恨她的資格。”

全場嘩然。

有正在直播的主播裏她的直播間炸開了,一條條謾罵出現在屏幕之中:

[她好心養你,你居然恨她?]

[白眼狼,我看錯你了。]

[真替沈知意感到不值,死了還得被人拿出來消費。]

陸川臉上沒有驚慌,他坦坦蕩蕩地掃過場下詫異或者興奮的臉,索然無味:

“你們沒有經歷過整宿兒的因為擔驚受怕有人闖進來歇斯底裏而沒有辦法入眠,沒有經歷過飯吃到一半有人上前砸掉你的飯碗告訴你喪門星,沒有經歷過身上全是傷痕無法上學的無奈。”

他的手指敲了敲黑棕色的木質桌面,笑得嘲諷又玩味:

“你們沒有經歷過,但你們一定聽說過,因為這是沈知意臨終前劇本的內容,當初在網上流傳了很久,現在也能夠搜到。”

《母親》劇本中的那位母親,她既恨孩子是她苦難的來源,是她不堪過往的見證,更恨自己心中竟然逃脫不了母愛的天性,於是變本加厲地暗中虐待自己的孩子,想要掩飾掉自己扭曲絕望的母性。

“可我聽說過,我也完全不差地遭遇了。”

他是沈知意劇本裏的那個慘遭虐待的無辜男孩,他是沈知意成為戲瘋子的試驗品。

當初那部電影沒有拍完,但部分已經拍攝的片段被相關人員偷偷發布到了網上。人人為她的精湛演技而傾倒,更加為她的去世而感到出奇的憤怒,他們罵導演,罵編劇,罵制片人,卻從未想到當事人未必清白。

多麽諷刺。

沈知意可恨嗎?

當然可恨,可她更可憐,喜愛一生的事物成為斷送她絢爛一生的枷鎖和囚籠,她在戲裏失去了自我,活成了四不像的樣子。

全場鴉雀無聲,任誰都沒有辦法想象事態的發展。他們想過陸川說自己為了避嫌,和沈知意沒有過深的瓜葛。但根本想不到他與沈知意的關系密切到這種地步,更想不到沈知意白玉蘭一般的形象背後的真實模樣。

有記者舉手:“請問有證據能夠證明嗎?”

林鳴貼心地代替陸川回答了,他在這個問題上更加適合作為發言人:“相關資料我們會在工作室微博上公布。”

既然說出來了,就不怕大家的深扒和質疑,林鳴和陳語軟磨硬泡了孤兒院的管理人員,終於翻出當年護工在陸川被送回孤兒院之後的記錄,並且取得聯系。他們甚至不敢仔細翻看,難以想象陸川當時的模樣。

“丟了三魂七魄,話都說不出來了去,我們都以為這個孩子廢了。”

那個護工沈沈感嘆。

陳語之前只聽說過一些關於沈知意的事,但她根本不知道原來背後隱藏的冰山。在她的印象之中,陸川永遠陽光明媚,令人心情一同變好。而曾經不知道的歲月裏,他活得像沼澤裏的爛泥。

這次的新聞會不需要花費太多的時間,陸川心裏壓了一塊石頭,密不透風的。只要稍微有撬動的跡象,很快迎來重重的作用力。

“沈知意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演員,在於我而言,我和她的糾葛讓我無法心平氣和,希望你們能夠見諒。”

陸陸續續陸川回答拋出的問題:

“為什麽會選擇開自己開記者會?”

問得很溫和,估計是賣了林鳴的面子。但是陸川回答得十分真心實意:

“每個人都有欲望,你們有想知道真相的欲望,我有想要保護真心待我的人的欲望。”

除了身邊親近之人以外,還有他的粉絲們。

他從出道以來,無論見證過多少次粉絲的真心都會忍不住為之感嘆。他們為他搖旗吶喊,為他沖鋒陷陣,他們為他付出了很多,但是他能給予他們的很少。所以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他應該給他們一份交代和安慰。

時間過得很快,似乎被震撼了之後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深挖信息。重點早已不在陸川身上,而在於了沈知意。

最後一個問題:

一名幹練的女記者率先舉起手,陸川點頭示意她可以說,清晰的提問在擴音的效果下傳進每個人的耳朵中:

“你恨她嗎?”

陸川被問住,半晌後,如果不是麥克風就在他的嘴邊,根本沒有人能聽到他的低語:

“我不知道。”

他對沈知意的感情在懸崖的邊緣拉扯撕裂。

其實在沈知意人生最後的日子裏,她大概是清醒的。

半夜走進陸川的房間之後,她安靜地不出聲默默流淚,和躲在被子裏發抖的陸川相對,像兩個黑色的島嶼。她抓著自己大把掉落的頭發往嘴裏塞醫生開的藥,一邊喃喃自語著“對不起”。她把自己精心備註的劇本放到碎紙機之中,神情冷漠不帶一絲可惜。

直到清醒地選擇死亡。

陸川楞楞的,眼眶紅了一圈,長長的睫毛濕潤漆黑,好像融進了一滴夜色。他的嗓子像被揚了一層沙礫,磨得人心裏跟著疼起來。

再次重覆一遍:“我不知道。”

直播屏幕前很多人都哭了。

紅著眼眶在網上發表評論:

“我只能向陸川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但是盡管如此,我仍然無法去罵沈知意,因此對陸川我更覺得對不起了。”

“年度反轉大戲,都去道歉吧,之前罵的那麽狠。那種環境之下陸川沒有被逼瘋已經就很好了。”

“我真的沒有想到沈知意會這樣,有種哀其不幸的感覺。”

“本以為演員是很光鮮亮麗的職業,沒想到背後的黑暗和辛苦。”

網上的紛擾和陸川再不相幹,他自認為做到了自己該做的一切。保安帶他從後門離開,坐上了車子回到劇組,將生活撥回到正軌之上。

車輛行駛在路上,陳語邊看微博邊帶上了哭腔,壓抑的委屈莫名爆發了,拼命抹著眼睛:“誰稀罕他們的道歉了!”

林鳴嘴巴發苦,找了一片口香糖在嘴裏機械性咀嚼,薄荷味仍然壓不住那種綿長的苦。

陸川身邊坐著秦期,下戲之後趕過來,大概他說了多久,秦期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剛打開車門的時候,秦期手中尚在回放網友截出的直播片段,臉色很不好看,英俊的五官像要醞釀一場風暴。

等到他擡頭看到陸川之後,瞬間消融,變成了陸川招架不住的悲傷。

“接下來的交給我,好不好?”

陸川點頭。

秦期在車裏張開雙手,輕輕將陸川拉向自己的懷抱:“沒有關系了,那些事情已經過去。”

重覆了好幾遍,與其說在安慰陸川,不如說在安慰他自己。

那是他不知道如何妥帖收藏的人,他不知所措恨不得擋去所有已知的未知的風雪,但他無法觸及他參與不了過的苦難過往。

“我知道。”陸川小聲。

“如果我們可以再早點認識好了。”秦期幾不可聞地說話。

陸川眼睛漂亮得像要掉眼淚:“可是我們已經愛了很久很久了。”

秦期握得陸川的手生疼,很久之後在汽車的顛簸之中他垂下睫毛遮住自己狹長的眼:“我想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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