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手足足顫抖了一分鐘。

他一慌亂就有這個壞毛病，手抖得止不住，腦袋空空如也什麽想法都沒有。

敵軍空襲，原.子.彈爆炸，滅霸出現，伏地魔念咒語，世界就此毀滅吧。

一分鐘後他鎮定了下來。

電影仍然在播放。

瘦長鬼臉死氣沈沈地投過屏幕盯著他，陸川以相同甚至更加慘白的死人臉回應。

雖然真的很丟臉。

但，

別慌。

他又沒有演過尖叫了半部劇的電視劇，秦期不可能認出他的，何況進門以來他就沒有說過話，只在忘情地叫。

想到這裏，陸川的身體回暖不少。他和秦期真的真的真的不熟，不是哪個人都像自己一樣為了睡覺把對家的電影找出來催眠的。

秦期等於安眠藥，在他這裏是亙古不變的萬能公式。

我不怕！

陸川默默為自己打氣，懷揣亂跳的心臟僵直地緊盯大熒幕。

劇情早就錯過了許多，陸川根本不在乎，手不抖了心臟卻依舊跳得很快。他在餘光裏借著熒幕的光能瞥見身邊人模糊的身形，隱隱綽綽的孤傲。

是的，孤傲。

不如自己的固執以及早些年的快人快語冒刺頭被罵了不知道多少次，秦期是出了名的沈穩，很多人評價說不同於戲中的鋒芒畢露，一出戲秦期便天生懂得收斂自己，不刺人卻靜靜地彰顯存在，低調卻不透明。

當然後來也成為營銷號拉踩兩人的一個點。

當然，被踩到坑裏的肯定是陸川。

有些人天生逼王的氣質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

陸川刷到這些報道的時候仰天長嘆，欣然接受，卻總覺得那人不如其他人想得那麽謙和，與其說是溫和不如說是冷漠，不屑與眾人攀談的高高在上。

不過這只是他若有似無的猜測，在腦海中閃過一瞬馬上放下專心自己的事，沒有和別人提起過。

陸川正起身子，整個人快要縮到椅子的另一邊，不大的座位被他隔出能再坐一個鬼的距離。

旁邊人忽的伸過手，如果有在明亮處能看清陸川瞬間在胳膊和後頸炸起的雞皮疙瘩，像是狗血電視劇裏遭遇霸道總裁侵犯的小白花女主，用全身心的細胞抗拒“你別過來！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就要叫了！”。

好吧，他現在哪裏敢叫，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怕驚擾了秦影帝這尊大佛。

好在秦期只是將一張小紙片揉成一團暫時放在放置飲料的地方。

陸川松了口氣，想看離看手機的時間到底電影結束還剩多久他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還是因為心率報表自己先嗝屁，但又怕光照亮自己的臉會被人認出來。

剩下的十分難熬的半個小時終於過去，全場黯淡的光線成為陸川最好的庇護，趁著燈沒亮之前他必須出去。

起身往秦期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然而這一排的盡頭一對情侶正吻的難舍難分，特效強力膠的那種如膠似漆，把出口的過道徹底霸占堵得死死的。

現在只剩下一個選擇，從秦期身邊走。

陸川到現在這個境界反而淡然了下來，秦期不可能認出他來，剛才的一切想想不過是庸人自擾。這種類似於我沒看過老師就一定不會考的蜜汁淡定感染了陸川一顆浮躁的心。

他整整衣領，微彎腰側身繞過秦期的腿，身上的大衣與對方褲子產生微妙的摩擦感，奇異的暧昧牽連。

而他果然不能做逼王的繼承人。

倏然，對方的腿往前伸了伸，陸川一個避閃不得，身體向前傾倒。

完蛋了，秦期你腿長了不起啊故意碰瓷的吧。

陸川摔倒前腦海拼盡全力臭罵秦期，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臉。

下一秒，一只手攬過他的腰，淡淡的水生調香水混著微醺的酒味沖進陸川的鼻子，侵略性極強，恍若湧動的暗河下隨時爆發的熔巖，情人交錯的脖頸與汗濕的喘息。

陸川不知為何想到了那個稀裏糊塗的夜晚，耳側下方因男人湊近的溫熱呼吸升溫成融化的糖。

秦期很快放開他，陸川抓住椅背勉強穩住自己，不做聲鞠躬表示感謝，加快步伐離開是非之地，走出演播廳的那一刻，身後燈光全部亮起，他頭也不回地邁著大步走進電梯按下按鈕。

冷風一吹，陸川臉上的燥熱降了不少，一面罵自己“媽的，居然這就麽沒志氣地被騷到了“，一面快步走出去。

影院門口早有車在等他，陸川關上車門鉆進車內，定睛往副駕駛位一看樂了。

“我們小鳥哥怎麽有空來接我了？”

鳴和鳥有關系，是陸川對林鳴的愛稱。

“再叫我小鳥哥試試？”林鳴頭也不擡，緩慢啟動車子。

“唉，反正鳥大鳥小也派不上用場。”陸川擼了把頭發，放縱作死，剛才的驚嚇太大了，他緊急需要發洩。

陸川向來懂得拿捏分寸，見好就收，見林鳴的面色不對，隨時能一拐方向盤弄出個“知名藝人與經紀人撞樹同歸於盡，是情殺還是仇殺”的大新聞。，連忙轉移話題：“不是很忙嗎？”

林鳴揚起鋒利的面部輪廓，投過後視鏡和他冷笑：“我的藝人都能自己敲定一切了，我這經紀人也沒必要當，來應聘司機了。”

此話一出，陸川就知道何平衛居然動作這麽快，一部電影的時間就找上林鳴了。

“我正和Tony商量著剪個什麽發型呢一個電話響起來就想和我聊聊，還特別強調是你讓他來見我的，生怕我不信，把你們的談話全都覆述了一遍給我聽。”

陸川扶額，何平衛那二楞子。

林鳴慢條斯理地秋後算賬：“陸川，怎麽？你勢在必得的事情何必再來詢問我的意見，誰不清楚你，這部電影你一定會去演，來我這裏裝什麽喬。”

“這不是尊重您的意見，感恩您的幫助，讚美您的藝術鑒賞力嘛。”陸川笑嘻嘻地回應，“大經紀人慧眼識珠，要是何平衛導演能過你這一關，這電影不是更有保障了嗎？”

“你早就打定主意零片酬出演，這事我插不了手。”林鳴直直盯住前方的視野，車燈開辟小片的亮光，車輛平穩地向前行駛，不知疲倦。

沈重的呼吸因夜色而凸顯，一呼一吸間潛伏著看不見的怪獸，有什麽在肆意咆哮。

陸川不再有嬉皮笑臉的笑容，收了偽裝的輕松，鄭重地和林鳴看向同一片前方：“我知道你擔心我，我現有的榮譽不像別人想得光鮮亮麗，擔心我演了部爛片就再也沒有機會踏足電影界。這些年我只關心演戲，其他的一概都是你在操心。可是哥，你相信我，我只會演戲，在這方面我看中的就一定不會錯。”

“陸川你真是個瘋子。”林鳴嗤笑一聲不再言語。

車內空蕩蕩的安靜，陸川撫著左手從虎口橫貫手背的一道疤痕，因他拍攝打戲時對方開了鋒的利刃劃破留下。

陸川只要戲，林鳴只要錢。

圈內知名的短語。

好多人唏噓林鳴的手腕和來錢的方式，甚至他家的粉絲偶爾會痛罵林鳴替他安排的死亡行程，只知道賺錢。

沒有人知道窮哭的滋味，可他和林鳴從在孤兒院裏就知道。

林鳴不是氣憤他答應何平衛的零片酬，而是算準他必然會往裏傾家蕩產，惶恐看不見未來的賭註，一晃神仿佛回到二十歲為前途頭破血流的他們。

路燈倒映筆直的身影，樹木借了光反倒張牙舞爪得映像猙獰。

“哥，要不然……”陸川嘆了聲氣，打算自己再去嚇唬嚇唬何平衛，看看那人能不能拉來什麽資源。

“唉，好想有金大腿啊，任我作偏偏愛著我捧著我的那種。”

他企圖以玩笑打破尷尬的氣氛。

車正好停下。

陸川一頭磕在前方座椅，雖然知道林鳴故意的，但他現在哪裏敢說話。

林鳴終於打開車內的燈，昏黃的光線下，他解開安全帶，扭頭對著陸川，眼睛因為燈光的反射亮的嚇人。

透露出一種菜市場上老奶奶掂量豬肉有沒有註水的精明。

“哥！你別這樣！實在不行我們不演了，你別想不開對我動手啊！”陸川本能地警覺反應，“我賣藝不賣身。”

但是林鳴沒有理他，從車前摸出一張雕花鏤空的邀請函丟到陸川的臉上。

“明天陪我去一場晚會，收拾得漂亮點。”

暫停一下又補充道：“但不能比我漂亮。”

“時尚但是不能比我時尚，氣質又不能比我氣質，要低調彰顯自己的特色又不能奪走我的光輝，明白了嗎？”

燈光一照，林鳴的臉上不見任何沮喪，而像葫蘆娃裏剛抓到爺爺的蛇精娘娘，幽幽放出精光。

陸川不禁往後縮了縮。

作者有話要說：  手腕受傷惹碼字奇慢無比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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