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絕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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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9-13 22:24:18 字數:2105

“這是刑部和大理寺遞上來的折子……”在公主府的大理石山川地理圖前,涵郡王將一疊鑲金邊的秘折交在一雙纖秀的手中。

“不必看了,我都知道了。”公主語氣淡然,但掩飾不住的是微微顫抖的雙手。

“三妹……別動怒,對身子不好,快坐下。”涵郡王忙扶住勝男,在她單薄的杏色裙裾之下,已可清晰地見到隆起的小腹。

“天下熙熙,皆為名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昔日死了的邵翁如此,張重比邵翁更幹練十倍,所受的誘惑只怕不止十倍,如今他不過暗地裏改了那起賣官鬻爵蠹蟲們的口供,並沒有在明面上同咱們撕破臉,可見還有餘地。”勝男一手輕輕地撫著腹部,一手就去夠一個茶盞,誰料,手一滑,竟將茶盞打翻了,滾燙的茶水淌了一地。

“燙到沒?”涵郡王好生心疼,眉頭都擰在一處,一面就拿衣袖去擦拭茶漬。

“別著忙,我沒事,大約……大約是天氣熱了,身子又重,近日就添了些暈眩之癥,略歇歇就好了。”勝男粗粗地喘了幾口氣,自她懷胎以來,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弱,禦醫雖日日請脈,卻總診不出個所以然,每日裏安胎藥喝了無數,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要不是那宇文月篡改了所有涉事官員的檔案,光張重那廝怎麽成事!枉我從前還敬重他不問朝政、專心禮佛的雅量高致!”涵郡王似一頭咆哮的獸,繞著屋子不斷兜著圈子,心中憤懣不已。

不過半年時間,朝局同瀛海大戰時,便已是天翻地覆。禮部、吏部和兵部本已在岳向天手中,工部是個代尚書不提,戶部和刑部已是獨木難支,擱不住張重反戈,江衛勢力立時又龜縮在角落裏。

“二哥,你從前最是沈穩不過,釣雪閣裏,哪一次不是你勸住咱們莽撞的濤弟,現今,怎麽反沈不住氣了?所謂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咱們作這尺蠖之屈,焉知不是為來日蓄積力量?”這監國公主說到此處,一排細細的白牙咬住下唇,露出一個狠辣的冷笑。

“公主,公主——”門外傳來任恒盛急躁的聲音。

勝男點了個頭,涵郡王便按動機括,開了門,這戶部尚書一個趔趄便撲了進來,一見勝男,便跪在地上,聲音都顫了:“公主,公主,臣有罪……濟民司的抗旱物資……備不齊了,實在是捉襟見肘,國庫今早給兵部的**們看了起來,我空掌著鎖鑰,竟一個子兒也拿不出,臣……臣……哎!”這儒雅謙和的能臣居然止不住哭泣起來,鼻涕眼淚淌了一地。

“你起來,成什麽樣子!到底怎麽了?”涵郡王氣急敗壞的。

“讓他哭個夠吧,這裏好歹沒有外人,憋久了傷身。”勝男還是淡淡的,“二哥,你還記得上一回岳賊偶然說起,武庫兵器陳舊,需要更換。他從來不會說些沒用的廢話,這次就是原因了。打亂咱們的濟民計劃,別說抗旱了,大約連我興女科的錢都搜刮了去吧。”

任恒盛哭了一陣,也漸漸止了,抽噎著道:“如今海內升平,兵器的事難道不能放緩麽?今年暑熱格外酷烈,臣剛剛外頭等了一陣,險些給曬暈過去,要沒了這筆款子,公主……公主您一片仁心仁政,就全毀了!”

“恒盛,本宮的心毀了沒事,只怕毀的是天下百姓的生計,是大衛數十年好不容易造就的豐熟盛世!要是給毀在本宮和岳賊的爭鬥上,那本宮……本宮還不如,不要來這趟渾水!”勝男說著,聲音也哽咽了。

涵郡王一跺腳,道:“還是兩個字,兵權!咱們要的是兵權!我料他們不過把京畿的營兵調了些來,就讓我帶著龍禁衛去會會他們!”

勝男叫一聲:“二哥,回來!此刻,最忌莽撞。”說著,用鑰匙打開精致的簪花梳妝匣子,捧出一把暗綠色的銅籌,交在任恒盛手心裏,把聲音壓緩,低聲道:“這是什麽,你該認得,悄沒聲息地拿了,尋無籌居的金大掌櫃,他現今在這個地兒……”因事涉機密,勝男拿指頭劃了個地名兒,任恒盛臉上掛著淚花,卻已露出個笑容,壓著嗓子問道:“蕭世子回來了?”

勝男搖搖頭,微笑道:“他人沒回來,金山銀海卻回來了。蕭世子是個好樣的,半年功夫,竟然教商路橫跨東西兩大海,直往極北而去,他有個‘隨時逐利’的黃金羅盤。是用歲星紀年與太歲紀年圖制成的,可預測三年之內穰、毀、饑、旱等情狀。通過八谷貴賤情況判斷財貨交易量多寡,以制定買入與賣出的貨物,謀取最高利潤。‘水則資車,旱則資舟。候時轉物。’在時變發生之前已做好充分準備,以便供需緊張時緩和矛盾,富民強國。這半年,各地天候全然不同,難為他竟辟出三條商道,統籌兼顧,條條都是大賺,往往供不應求,光是請求與我大衛交好的國書,本宮就收了一大匣子,都存著呢。”

勝男滔滔地講了一陣子,見涵郡王和任恒盛都目瞪口呆地聽著,便止了話頭,道:“這差事兒就蕭世子辦得來,是絕密,論你們,本宮是不怕的,只不得教第四個人知曉了。”

二人一齊點頭,心思鎮定了許多。

當此之時,那黃金羅盤的主人方剛登上他的“無籌號”巨輪,在瀛海岸邊立著一對夫婦,正殷切地朝蕭逸之揮手告別。那男的玄冠錦衣,腰帶上繡著栩栩如生的九條金龍,分明是九五身份。女的襦裙廣袖,額前覆著九串明珠,也只一國之母才配這裝束。

“逸之哥哥,一路順風!”這喉音嬌嫩如昔,正是此刻已貴為琉元天後的慕容無瑕,她眼中含淚,卻礙於身份,終於將淚水生生逼了回去。歲月的磨礪,早已將這個天真的小女孩打磨成穩重的貴婦人。

“蕭兄,大恩不言謝,千萬保重!”德川九成也連連揮手,情真意切。自從蕭逸之攜重寶,助德川九成從繼母手中奪取大位之後,他們早已盡棄前嫌,更何況,蕭逸之還將自己親手打造的黃金羅盤贈了給他。

這一趟,總算不辱使命。

絕地(2)

更新時間2012-9-15 23:26:06 字數:2032

蕭逸之見德川夫婦身影已遠,便轉身踱向船頭。此時已是初秋,湛藍的瀛海無風無浪,明麗的秋陽暖融融地曬在人身上,便似蕭逸之此刻的笑容,溫柔而平和。一只鷗鳥盤旋蒼空,時而飛掠下來,停在船舷上,蕭逸之沖著鷗鳥淡淡微笑,鳥兒也通人性,對這全無機心的笑容也全無防禦之心,顧自梳理羽毛,一人一鳥相對無言。

“主人,好一幅‘鷗鷺忘機圖’啊。”清羲在艙底歸置好了貨物,剛攀上甲板,就見到了這一幅恬淡圖景,不由讚嘆。

“清羲,我方才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玉老大曾經問過我,問到我啞口無言的問題。”蕭逸之並不等清羲答話,便接著道,“他問我,為何而活?我當時頭腦一片空白,母妃和父王的影子隱隱綽綽地飄過,但一絲兒也抓不到,他們早就不在了啊!接著就聽到玉老大的深情表白,呵呵,他那個癡情種,生就那副模樣,那種性情,有女人為他死,再尋常不過。但他居然認準了一個女人,不管不顧地,也願意為她付出所有!我開始不解,雖然公主是女人裏萬中無一的尖子裏的尖子,可也犯不著啊。”

清羲一怔,驚訝道:“主人,難道說……您現在解了?”臉上還掠過一陣驚喜莫名。

蕭逸之捶他一拳,笑罵:“死小子,想岔了吧,以為我也遇到這麽個女人了?沒可能,我不是那樣癡情種子。哎,看你這表情,難不成以為我遇上了這麽個男人?”蕭逸之又放聲大笑起來,“連你都生出這種荒謬的想頭,看來我老蕭……哈哈哈,嗨,我不好男風!若我真好了,先就得把你這麽個眉清目秀的心腹兒收了!哪裏還去招惹玉老大呢?”

清羲急得額上冒出一層冷汗,結結巴巴道:“屬下不是……不敢……絕不是……”

“你是不是還是不敢?哈哈哈——”蕭逸之見清羲局促得手足都無所置措了,便笑道:“算了,不逗你了,我對玉老大,是敬重、是相知、是打小兒的手足之情,是可以互托性命的生死之交!他和公主的情路坎坷,我是親眼見證的,眼下只巴望著玉老大早日痊愈,他們夫妻把話說開了,就和和美美地過日子,我也好早日抱上大侄子。玉老大求仁得仁,他是尋著了所謂意義了,可我的意義在哪裏呢?”

蕭逸之負手指了指船艙:“就在這裏頭了!這滿艙的訂單,我們一寸一寸開拓出來的海外商路,將來都會變成源源不斷的財路,就算把整個京都都鋪滿黃金,只怕也容易得很了。”蕭逸之神秘地笑了笑,“民間一直傳說,我是天界司寶庫的善財童子,我也是有些兒信的,不然,憑什麽我做什麽賺什麽,一賺起來就沒個完?老天爺就這麽偏幫我?可這些金山銀海,不是我的意義,我的意義,是用它們來治我的病。”

清羲又是大驚,病……

“我這病,就是見不得旁人受苦受窮,聽不得生離死別的哀音。這病癥大約是我母妃傳給我的,她是這世上最良善最慈悲的人,平日裏,連人的日影子都不舍得踩。我平日裏只願在王公貴族裏混跡,奢華得不成話,原來都是為了逃避,避開那些疾苦、那些貧病。直到裳兒硬拉著我,去親見了、親瞧了,我這病就犯了,我得救他們,我不能眼瞧著因為缺那幾個黃白之物,好端端的人就這樣消逝掉。於是,我賺錢,加倍地賺,辦濟民堂,設濟民司,攙和進最厭煩的政局。我不過是為了治我的病……”蕭逸之說著說著,竟流下淚來,“可是人力有限,我的錢雖多,也救不完天下的窮病,要是我退隱了,甚或死了,又該怎麽辦呢?所以,我開了這新航路,為公主拿下了十四個國家的長期大單子,我還編了本冊子,叫《無籌寶鑒》,想來,如果妥善經營,那麽,數百年之間,我大衛的子民不至於過於貧病。”

清羲聆聽了蕭逸之這一番肺腑之言,直感佩得五內俱沸,道:“主人,您這個病,是會傳染的,從今日始,我也得了。”

蕭逸之哈哈笑起來,拍著清羲肩頭,道:“好小子,畢竟是我老蕭調教出來的。有你這話,我就好想著榮休歸隱的事了,這回去天葵國,真心被那裏的妞兒勾住了魂。等我交代了這裏的事,就卸下擔子,摟個天葵媳婦兒,躲到個杳無人煙的荒島裏躲起來,做個逍遙自在的土王爺,從此就絕了這個病根兒,可好?”

清羲也不由地笑了,一個勁地說:“好,當然好!”

“都說史書可以佐酒,咱們這一番話竟也有這效用,我都有些醉了,暈乎乎的,哈哈,哈哈。”蕭逸之一面說,一面便有些立不穩的樣子,兩個酒窩蓄滿了紅暈,腳步也虛浮起來。

“主人,歇會兒吧。”清羲有些擔心地扶住蕭逸之,手臂上猛地一沈,竟給帶得一個趔趄,跌倒在地,再看蕭逸之時,已是倒在甲板上,睡著了!

“主人,醒醒!外頭風大,咱們回裏面去。”清羲推了推蕭逸之,他沒有動彈,忙回頭喚人,卻猛覺得左胸一陣劇痛,就此一瞑不視了。

那對盤旋在甲板上的鷗鳥“忽”地一陣騰空而去,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輕悄悄地停在船舷上。

“逸之,我不忍的,可是為了輔國公……我的父親……”宇文月面色煞白,一雙浸淫拈花指十數年的“佛手”不斷顫抖,“你說過,人生在世需盡歡,最得意是‘醉生夢死’。這‘夢歌’是當年我父親差人落在你父親茶碗裏的,只望這一羽‘夢歌’能令你與他重逢。”

宇文月擡起一對掙得血紅的鳳目,見“眾白門”的殺手們手起刀落,切菜砍瓜一般料理了整艘船的活物,低低地喝一句:“澆!”

頓時,整桶整桶的熟油滾滾地謾過了甲板,侵入船艙,終於浸透了整艘巨輪。

絕地(3)

更新時間2012-9-23 21:58:40 字數:2022

沖天的烈焰染紅了瀛海,宇文月雙手合十,深深地垂下頭去,喃喃道:“逸之,你臨了的話,我服!這涅槃的火,你配!就讓它送你去佛祖那裏……等此間事了,我自會去向你謝罪!”說完,足尖輕點,翩翩而去,幾滴淚水飄散在空氣中,瞬間便被蒸騰作霧氣,了無蹤跡了。

在這沖天的火光之中,血泊中掙紮起一個身影,正是清羲!他捂住左胸,踉蹌起身,將蕭逸之的屍身半拖半抱,心內滴血誓言:主人,我定拼盡全力,替你覆仇!

*****

覆仇!報恩!都只在這一搏了!

“咚咚咚咚——”靜夜裏,刑部衙門外的牛皮大鼓被擂得震天介響,那一種煊赫和震撼,多年以後,依然回蕩在當夜值宿的衙役們耳邊。由遠及近、由模糊漸清晰……

“開中門!”刑部當值的筆帖式是個老吏,當差十餘年,從未聽聞夜半有人膽敢徑擂刑部大鼓的,情知事情有異,不敢怠慢。即刻帶同一班手下,揉著惺忪睡眼,出門查探。

微弱星光下,只見一條瘦弱身形拿著兩個大鐵槌,不斷敲擊牛皮鼓,照這架勢,勢要將鼓敲穿了不可!

“何方刁民!膽大包天了!給我叉起來!”那筆帖式清夜被擾,本已怒氣沖沖,見這人朦朧中似一瘦弱書生,料想著不過趁夜,悄悄爬進刑部院墻,得趕緊止住了,若給頂頭上司“夜梟”知曉了,還不得捅個天大窟窿!

誰知,這人似聾了一般,竟是充耳不聞,雙手保持著節律,一聲一聲一聲地敲擊著牛皮鼓,經年的塵土紛紛揚揚,夜色中甚是詭異。

“是……尚書大人……張大人……”不知哪個小吏驚呼了一聲,那筆帖式頓時汗毛根根豎立,壯著膽子一步步挪近了。

朦朧星光勾勒出擂鼓之人堅毅的側臉,一個鷹隼一般的鼻頭格外觸目。

“大人!”筆帖式大叫一聲,跪倒在地,眾人皆拜倒,顫著身子大氣不敢出一聲,都給這震天的鼓聲攝去了魂魄。

“遞我的狀子,我有重大冤情要訴於刑部大理寺。”張重抽出一張狀紙,筆帖式卻不敢接,張重“啪”地拍在他臉上,罵道:“遞上去啊!”

那筆帖式給這一拍拍得清醒了,顫著手將那狀紙又遞還給了張重,張重滿意地點點頭,展開狀紙,高聲道:“現接刑部尚書兼大理寺卿張重狀紙,狀告安陵郡守、越州州牧等三十四人貪墨枉法、賣官鬻爵、搜刮民財、私鑄兵器等十二大罪。來人呀,速速提取人犯,升堂、開審!”

這開國以來第一大案,就在這樣一個漆黑如墨的夜晚襲來,張重果然不負夜梟之名,手下盡是精幹能吏,短短三炷香時間,這三十四名官員就給齊齊帶到,無一漏網。

張重掃了一眼睡眼惺忪、不知所措的眾員,大都還是酬酢往來過的熟面孔,心內默默盤算,這些官員身具三個共同特點,一是都乃地方大員,進京是為三年一度的述職大會;二是都乃岳黨中人。

三……“諸位都是我張某的好朋友。”張重望著階下被扭送來的“人犯”,笑吟吟地踱著步子,道,“我實在不忍心打攪清夢,可若日間行動,怕驚擾的方面更甚,即便到時候諸位無罪開釋了,各種閑言碎語只怕是止不住。畢竟,這個狀紙上的罪,夠誅九族了!”

安陵郡守第一個憋不住,猛力一掙,把頭昂得高高的,怒道:“張重,要還認我們是朋友,就快松了我們的綁!”

張重望了望給強制跪伏在地的三十四名地方大員,深深地嘆了口氣,肅立兩側的衙役們“威武——”地拖著長聲喊著堂威,手中黑紅水火棍“咚咚咚”地敲著地面,便如地動一般,震得屋子都快要給掀翻。

那安陵郡守是北方豪族出身,最是蠻橫,雖身子給綁住了,一顆碩大的腦袋卻仍是力大無窮,猛力一頂,竟把扭著自己的兩個衙役給掀翻了,“豁”地立起身子,大步逼至張重眼前,惡狠狠地盯著他,問道:“快說,本督犯了什麽罪!”

張重身材中等,在高大異於常人的安陵郡守面前,便如孩童一般,但他雙目中精光迸射,竟絲毫無畏懼之色。冷笑一聲,道:“你一犯欺君,官位來路不正,遠濤四年,向時任吏部尚書行賄賂五萬衛幣,得任安陵佘縣縣令!你二犯欺民,強納什五之稅,致使安陵郡內民生雕敝!你三犯欺國,私自征募軍隊,甚至將胡爾暴民納入行伍,欲行不軌之事!”

張重言之鑿鑿,字字鏗鏘,這三樁罪,皆犯滔天,只消一條,便可墮入毀家滅族的不測之淵,更何況三罪並加!

安陵郡守一張胡子拉紮的餅臉已漲得豬肝也似,聲粗氣短道:“你……你血口噴人!證據……證據在哪裏!”

“老夫在此……咳咳咳,若早知……早知你如此不忠不義、天良喪盡!老夫我……又怎會為了那五萬衛幣的救命錢,罔顧皇恩,發派你做了縣令。”從內堂顫巍巍走出一位老者,須發皓白,正是已歸隱的原吏部尚書汪振道。

“哐啷當”一陣鐵索交擊聲中,幾名渾身膻味的胡爾人被拖了出來,他們身上衣衫雖破,卻分明繡著安陵郡的徽章,一見了安陵郡守,都禁不住用不甚熟練的衛話大聲求救:“大人,救命……救命啊!”

“還有這些!”張重丟下一疊存根,都是安陵郡幾年來強繳賦稅的憑證,這些證據連郡守本人都不知藏於何處,竟給他搜羅了出來!

安陵郡守灰白著臉,重重地喘著粗氣,那越州州牧卻開問道:“張大人,敢問,深夜擂鼓遞狀子的是何人?我等即便有罪,也該見見原告呀。”

這越州州牧人稱“南狐”,在岳黨中也算是個智囊,不僅把富庶的越州攏在掌心,連越州地面上的大小幫派也都聽他差遣,海幫便是他門下的第一走狗。

絕地(4)

更新時間2012-10-5 15:28:39 字數:2648

越州州牧冷眼旁觀了半日,心裏尋思:張重投靠岳營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更因助宇文月洗脫了岳黨眾人的案底,而頗受重用。汪振道這老兒受輔國公擺布了一道,不得不歸山養老,定必懷恨在心,似他這般坐在吏部尚書位數十年的老臣,手裏頭怎能沒有點把柄。對!定然是他!不過,如果是他,自己可有法子對付!

“原告?哼哼,現不就在你眼面前麽?”張重下死勁瞪了越州州牧一眼,喝道:“越州牧,你勾結江湖匪幫,殘害忠良,可知罪?!”

這一喝,可把越州牧喝懵了,是張重?怎麽會是張重!如果是他,當初為何要下死命幫岳黨一批貪官洗清案底?

越州牧瞇著綠豆小眼,瞧著張重臉上蒼白的紅暈,忽然心口一緊,不好!這狗才是詐降!要糟,要糟!

張重手心裏攥著的,正是宇文月親手交給他的岳黨名錄,若沒有之前那假意的反戈一擊,又怎能取得如此秘辛?至於罪狀……天下官,十有九貪,剩下一個,是巨貪……

“叛徒,去死!”安陵郡守卒然暴起,被縛住的雙手一齊施力,竟從衙役手中奪過一條水火棒,劈頭往張重頭上打落。

這一棍尚在半空,龍禁衛司危斜刺裏躍出,橫空一腳,對手即刻棒折人飛,同皇家第一流的禁衛相比,安陵郡守這點蠻力實在是微不足道了。

張重瞇著眼,覷著趴在地上的安陵郡守,灰白著臉,獰笑道:“死到臨頭,還敢囂張!依大衛律一千八百,人犯咆哮公堂、暴起傷人者,由刑部直接量刑,無需三司會審!”

“審”字還未落地,張重“唰”地一聲從司危手中抽出鋼刀,朝著安陵郡守猛地斬落,給他下意識地一縮,正好斜劈在肩胛部位,大股鮮血噴濺出來,那郡守一時又不得死,帶著那柄鋼刀滿地打滾,血水四處飛濺,幾乎每一個犯官身上都沾染了,驚恐的哀嚎不絕於耳。

“咻”一記破空之音擊碎哀嚎,眾人還不及還神,一柄利劍已刺透了安陵郡守心窩,他即刻停止了慘叫,仆地身亡。

一片森羅地獄的死亡陰翳中,監國公主江勝男大步邁進了這血腥味濃郁的刑部大堂。

眾官員都不蠢,見了江勝男,便知這主臣二人聯手,今夜是要將岳黨中人一網打盡了。他們中大都聽聞過這“夜梟”奴才和“夜叉”公主的狠辣做派,今日更是親見了,一個個魂不附體,心硬的便欲覷便自尋短見。

“你們,都給本宮滾出去!”這監國公主提起中氣,厲喝一聲,聲浪激得屋頂嗡嗡作響。就在眾人混亂之際,張重直覺到後心一緊,身子已騰空飛起,轉瞬間刺破頂壁,升至刑部大堂屋頂。

在翠綠色的琉璃瓦屋頂上,張重對著漫天星光悄悄勾了勾唇角,道:“公主,這刑部跟大理寺的工匠真有先見之明,都留了一手啊。”

“這當口,還有心玩笑!快跟著司危,滾!滾得越遠越好!”江勝男嘴裏低罵著,眼中卻凈是不舍。司危拉起張重便欲退走,後者卻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巨力,猛地甩脫司危,直挺挺跪倒,聲調都變了,從暗啞深沈變得清亮動聽,道:“公主,便讓我做一條攔路的惡狗,擋在您前面吧!”

“你——”勝男忽然哽住了,眼前黑瘦不起眼的“張重”悄悄地抹去了精巧的偽裝,露出一張俊秀的面孔。

“公主,臣下溫歧,回來了……可惜,微臣太沒用,就只能這樣了……”溫岐熱切地望著他的公主,眼中凈是忠誠。

“什麽!是你!”江勝男及時掩住一聲驚呼,“張重呢?”

“張大人……早在赴通州任上,便不幸遇害了。臣下便秘制了一張人皮面具,李代桃僵,其實,自通州始,您見到的都已不是張重,而是溫岐……”說完,溫歧把張重的“臉”重又抹上,拉住他的公主的裙角,望她一眼,又向著大堂內深深凝視。

江勝男心內湧起一陣熱潮,眼角不由濡濕了,輕嘆道:“本以為柏嶺一別,相見無期,沒想到……溫卿,你變了好多,變得本宮都認不出了!變得這麽能幹!”

這公主頓了一頓,深望著這跪伏於地的忠貞臣子,緩緩屈膝,直到與溫岐一般高矮,攀住他肩頭,盯著他眼睛,用極輕卻極鄭重的聲音道:“溫卿,做到這一步,你已然回報了本宮的救命之恩,本宮感謝你!現在,本宮命令你,速速跟著司危離開,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頭!”

溫岐抿緊了唇,似乎很努力才說服自己,啞聲道:“公主,這些時日以來,凡岳氏黨人,犯事者臣已將其一一正法!那些狐貍尾巴藏得緊的,可以用罪過誣的,臣也給他造出罪過來誅滅!再有幾條漏網之魚,不可置過的,臣就動用私劍誅殺!臣的雙手已沾滿鮮血,但是,為了您,全部都值得!”

江勝男深深地震動了,溫岐忽然拉住了高貴的公主的手,將它緊緊地貼在心口,顫聲道:“公主,讓臣完成這最後一擊吧!臣不能許您一個世界,但臣的世界,全部給您!”

江勝男忍住熱淚,重重嘆了口氣,輕聲道:“好!本宮成全你!”“呼”一記又飈入堂內,直直地立在一尊雕像面前。

這雕像偉岸高大,修長的鳳目中流轉著令人膽寒的光。

江勝男已無數次面對這樣淩厲的光,卻始終無法直視,今次,她竟就這樣直接地、毫無遮擋地直面了,用自己還閃爍著星光的眸子,似乎要看穿岳向天的靈魂一般。

“聽說公主很是勤政,夜半也來審案。”岳向天依然是沈穩霸氣。

“勤政不敢當,實在是國將不國,本宮也只有拼盡全力。”說話間,張重已遞上一份厚厚的奏呈,其上龍飛鳳舞寫著《三十五官貪腐、欺民、欺君罪具》。

岳向天一拂衣袖,那罪折連同張重都跌落在地,這權臣從鼻頭裏哼了一記:“欺君要犯,沒資格具折。”

張重擡起頭來,擦了擦鼻血,撿起折子,道:“若先罪己,就可容稟,這裏頭第一頁便具載了罪臣的十大罪狀,在輔國公和公主面前,罪臣不敢文過飾非。”

岳向天臉色一沈,取過折子匆匆掃視,對江勝男冷笑道:“斷士斷腕,果然勇毅!好,即刻就三司會審,咱們好好審審這起大案!”

“輔國公、公主殿下,小王來得還是時候吧?”暗沈沈的夜色中,走來一人,金燦燦的九蟒袍彰顯天潢貴胄身份,正是代父主掌都察院的涵郡王。

岳向天鳳目一縮,三司——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都來齊了!若不是刑部有內應星夜來報,險些吃了大虧,但現下自己坐鎮,這起猴崽子們又能翻得起多大浪頭!

這般想著,岳向天穩穩地坐定了主座,清了清嗓子,正待發話。

卻聽張重和江遠涵一齊喝一聲:“蓋章,合印!”三枚藍山蒼玉印章“啪”地幾乎同時落在《三十五官貪腐、欺民、欺君罪具》折上。

“依《大衛律》,三司會審,過!三十五官貪腐、欺民、欺君罪成立!處極刑!”張重猛力一推愕然的涵郡王,跌入被捆縛於地的三十四名岳黨官員中間。

江勝男一直凝重不語,此刻也忍不住飛身而起,想拉出張重,可終究晚了一刻,暗沈的地面瞬間張開了血盆大口,三十五名官員眼睜睜就落入了地底,那地面又通靈一般急速閉合,即便勝男輕功過人,也沒能看到張重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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