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7-24 21:02:08 字數：2040

“勝男！”玉璁攀住妻子的肩，溫柔而急切地喚了一聲，卻分明感受到她的肩頭在劇烈地顫抖。

“跟我走。”玉璁忽然打橫抱起勝男，騰躍而起，迎著初升的旭日，用他超卓的輕功“飛龍在天”，淩空飛步，直入玉氏別莊海月清輝樓。

玉璁放下懷中人，卻見她臉色慘白、氣息微弱，額頭冷汗不絕，忙摸她脈門，澀重滯緩，知是心事縈繞、無由舒解。不由急道：“此處防守嚴密，絕無外人，勝男，我求你，哭出來吧。”

勝男卻只是死死地咬住唇角，眼角幹澀，沒有一滴淚水，她的腦海中渾渾噩噩地竟響起了玄天道長曾跟師父說過的話：“這孩子命格奇險，犯太歲、慣兇星，乃是天煞之命，一生之中，沒有父母師長、沒有愛人親族，有的只是無盡的孤寂、仇恨和背叛。唯有兮望山的山林澤野可以略略消除戾氣，或許能解此天劫。你想將她帶入紅塵歷劫？告訴你，只要有老道活著一日，你休想！”

那時自己年紀幼小，又在昏睡，懵懵懂懂地並不明了，但這番話卻又清楚明白地刻在腦海中，此刻回想起來，當真是蝕心之痛！

勝男心中劇痛，“噗—”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勝男！”玉璁急得大驚失色，勝男卻擺擺手，道：“我原是內裏郁結，此刻吐了口血，反覺得輕松了許多。”

“玉君，反季潮兇猛，瀛海戰敗，心言姐姐和秦教主歿了，宣城身受重傷，上了岸便不知所蹤。”江勝男淡淡地敘說著驚濤駭浪一般的事實，“輔國公帶了援軍，恰好反季潮退卻，我軍哀兵必勝，連獲大捷。琉元國內無法面對大戰失利，禍起蕭墻，此刻，太子已被天後囚禁，太子妃……無瑕姐姐因驚懼交加而小產。”

玉璁喃喃地念著：“義母和心言……歿了……宣城失蹤了……無瑕和德川太子危在旦夕……”他目光上揚，兩行熱淚已淌了下來。勝男臉色慘白，卻眼角枯澀，淡淡地苦笑了下：“逝者已矣，極盡哀榮而已。倒是生者，該盡力周全的。宣城失蹤，定然是為心言姐姐，姐姐是為了救他而死……這份深恩、這段深情，他還不起！但我知道，姐姐為他犧牲必然無怨無悔，若她豁出命去換來的心上人，卻不好好珍惜自己，她在泉下亦不會心安的。故，玉君，無論如何，尋著宣城，勸他，即便為了姐姐，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義母……義母是和心言在一處嗎？”玉璁輕聲問。

“是了，這卻很令人費解，秦教主與心言姐姐不過有數面之緣，卻自動躍入狂暴的瀛海，誓要與她同生共死……”勝男道。

玉璁聽了，先是欣然地微笑了，旋即落淚，淒然道：“義母她……一生為情所苦，為義父之負情、更為喪女之悲慟。雖執掌神仙教，卻從未平安喜樂，義母她實在太苦了……但，好在，臨了，她是快樂的。畢竟，她終於和心愛的女兒在一處了。”

勝男微微色變，卻也嘆惋：“心言姐姐和秦教主一生孤苦，唯願她們來生能夠再結深緣……”

“幽冥之事畢竟渺茫，若今生就能夠續緣……”玉璁定定地望著勝男，剛經了喪母之痛的雙眸裏，流露出乞求的眼神。

勝男忽覺心房攪起了一股震顫般的劇慟，前所未有地甜蜜而憂傷，那個大雨夜的傷痛似乎已飄然遠去，一種嶄新的情緒升騰盤繞，同樣的心房竟可以容納全然不同的思緒。只是……她的耳邊又回響起玄天道長的讖言：無父母師長、無愛人親族的……天煞孤星！

緊緊閉上眼，再睜開時，這監國公主又恢覆了堅強果毅的模樣，她只是略帶哀音地說：“國有喪，不宜再多殺戮，倒便宜了那群貪官汙吏，我得去提點著張重些。琉元的事，既是內訌，便跟黨爭脫不了幹系，他們國內必然經濟雕蔽、民不聊生，只有把逸之這張王牌打出去，才有可能救得了無瑕他們，也只有他，才肯盡心……玉君，咱們要節哀、努力加餐，不能讓活著的人再受苦了！”

*****

料峭春寒之中，有落拓醉客，步履蹣跚。這醉客衣衫華貴，行至垂楊之下，卻一氣坐倒，喃喃地只是念著：

舊時明月照殘樓，綠楊清瘦綰離愁。猶憶柘枝鳳舞裙，東風不喚剪水眸。

音調淒苦，如泣如訴。時值中夜，鮮有行人，但有經過的，聽聞了這如夜鬼哀鳴之音，亦嚇得匆匆離去。

“心言啊，你若有靈，便用那不系之舟，載我渡這無邊苦海吧！”哀泣之人，卻正是失蹤多日的龍城將軍酈宣城。他在極度哀慟之中上岸，本想投入瀛海之中，與心言相會，卻先暈倒在岸邊。有人救起了酈宣城，聽他高燒昏迷之中，一直喚著“京都、攬月樓、楊柳樹、金盞花”什麽的胡話，就好心將他載回了京都。

此刻，宣城卻是半夢半醒地來到了當日，他偶遇心言的楊柳樹旁，那個雪日，一葉扁舟將他載到了心言身旁，那個彌漫著金盞花香的溫泉之畔，可今日，枯柳已抽出新綠，伊人卻難覓芳蹤，怎不令人肝腸寸斷？

“心言！”宣城大喝一聲，合身撲入水中，他身後霍然旋出一人，大驚之下便要投水相救，卻見宣城已打水游向對岸，確認他不是自尋短見，才略略寬心。這女子摘下鬥篷，露出紅腫憔悴的一對鳳目，正是岳向天之女——岳凝芝。

原來，聽聞瀛海遭遇反季潮，這相府嬌女心急如焚，隨著父親的援軍便南下瀛海。及至到了岸邊，卻聽聞了噩耗，岳凝芝撒開人手遍尋心上人，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可救到的卻是一個為了別個女子而顛倒癡狂的病人。

岳凝芝沒有猶豫，依著酈宣城所說，載著他來到這楊柳畔，自己卻始終沒有現身，只是一路默默相隨。風霜苦楚，加之內心煎熬，這無憂無慮的大小姐也頗見滄桑。

合歡（2）

更新時間2012-8-11 1:52:20 字數：2124

綠樹、芳草、還有彌天彌地金燦燦的金盞花，依稀如舊，只是——伊人已逝！

宣城掃視著每一寸綠草、每一朵鮮花，腦海中浮現出心言的點點滴滴。攬月樓四俊廳的初見、水晶宮中的艷魂、西林苑柘枝舞的合奏、金盞花叢溫泉畔的傾訴、岳氏別莊、大婚典儀……直至瀛海狂濤中的以身相救！這個女子，這個美艷無比、聰慧以及的女子，一直是這樣深深地愛著自己！而自己……因為道德、因為責任、因為懦弱，一直抗拒、一直逃避、一直退縮！不敢面對真實的內心！

“我愛你！心言！我好想你！心言！你回來！心言！我寧願接受任何責罰、我寧願死後下地獄！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回來……”宣城第一次從內心深處爆發出強烈的呼號，激蕩在山谷深處。

溫泉水中浮起一陣霧氣，金盞花香陣陣，銀鈴般嬌媚的笑聲隱隱傳來，宣城“霍”地立了起來，大聲喊道：“心言！是你嗎？你在哪裏？不要躲著我！”一步一步跨入了溫泉之中，忽然，他身子一抖，合身撲倒。

“宣城！”一直隱身在側、強忍抽泣的岳凝芝見宣城有危險，終於忍不住出手拉住了他。

水霧朦朧中，宣城依稀見到心言嫵媚的笑顏，猛地抱住凝芝，又哭又笑道：“心言，你回來了？太好了，你不要走！你別撇下我！”

凝芝淚眼朦朧地安慰道：“宣城，我不會走，我會守著你，永遠守著你。”

酈宣城忽然察覺，懷中之人並非心言，一把推開，踉踉蹌蹌起身，又要四處尋找。

凝芝一把拉住宣城，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呼喊：“宣城，你醒一醒，她已經死了！姐姐她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了！”

宣城一怔，轉身疑惑道：“姐姐？你為何叫她姐姐？”

凝芝緊咬貝齒，兩行清淚卻早止不住流下來，啞聲道：“相識這麽久，直到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她竟然……竟然是我的親姐姐！餘心言不是別人，她是爹爹和秦教主的女兒，岳郢芝，我的姐姐！若早知道，若早知道，我不會跟她搶，我會把你讓給她，讓給她，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岳凝芝心神激蕩，坐倒在地，放聲痛哭。

酈宣城呆呆地望著伏地痛哭的岳凝芝，心頭泛起一陣酸痛，道：“你沒有錯，我才是罪人，是我害了你們姐妹，是我……”

*****

“這事只能是我啊。”海月清輝樓上傳來蕭逸之熟悉的聲音，“海外貿易的事情，從武烈帝頒布禁海令開始，就中斷許久了。我們無籌居的版圖雖然早伸到胡爾，過海的生意卻不多。公主，這事決不只是為了賺錢，若說錢，我老蕭別說這輩子，就是下幾十輩子都花不完。只是，開拓海外商路，於軍事、政治、文化的交流都裨益甚多啊！我早想過了，這幾十年，我們大衛內耗太重，國庫多半還是老百姓的租稅，一旦遇到個天災，實在太重太苛啊！雖有了濟民司，到底是杯水車薪，要改變這種局面，還得從根子上想辦法，從財賦來源上動腦筋啊，公主，您別擔心，讓我老蕭去打前鋒！準保殺出一條血路來！至於小木頭的事情，更是包在我身上，管她娘的什麽天後、天皇的，只要有錢，我一定給擺平了！”

勝男點點頭，鄭重道：“蕭世子，為國為民，你堪稱典範，也只有交給你，我才放心。”

一旁的玉璁卻蹙起了眉峰，猶豫道：“此事兇險非常，海上風浪莫測、琉元危局無常都不是最險的，險就險在這禁海令是由義父一手創制實行，原是固本清源、掃除外患的意思，這些年雖已成掣肘，但義父絕不會坐視他的政令為人所壞，這實是與虎謀皮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玉老大，你別忘了，我們一起去女媧廟算過命，說我雖不是個長命的主兒，可能過五十是鐵定的，離死還早著呢！”蕭逸之本來笑著，忽然面色沈了下來，道，“那一回，是藍山之會後，我們四個同去的，記得當時老道士說，我們幾個裏頭，栗子是最有福的，可如今，他……”

提及酈宣城，三人俱都沈默了，瀛海戰勝已愈十日，岳向天得勝之師已在回京途中，可前主帥竟仍音信渺茫，令人懸心不已。

“玉大哥！逸之兄……我回來了。”夜色中忽然晃出一道身影，在陰翳之中拖出一地憔悴。

“栗子！”蕭逸之大叫著撲上前去，玉璁亦激動上前，緊緊握住了酈宣城雙手。蕭逸之拍了拍酈宣城瘦削的雙肩，深褐色的眸子裏閃出了點點星光，強抑住哽咽，啞聲道：“你個呆栗子！還曉得回來啊！”一面說，一面將雙手交疊在玉璁緊握住宣城的雙手之上。

海月清輝的月色濤聲中，三雙男兒手連結住一世兄弟情。

“凝妹妹也來了？”良久，江勝男才輕輕喚了聲，兄弟三人一回頭，正見到岳凝芝怯生生地倚在廊柱上，滿臉淚光。

“妹妹！”玉璁走近前去，伸出雙臂，這飽經風霜的相府嬌女嚶嚀一聲，便投入兄長溫暖的懷抱中，啜泣著似要抖落這半月來的辛酸苦楚。

蕭逸之最是心軟，早不忍心，嘆口氣對宣城道：“栗子，花魁娘子的事，我們都曉得了，敬她義烈、嘆她薄命，只是，逝者已矣，就不要再讓生者如此苦痛了吧。”

蕭逸之這麽一解勸，岳凝芝反倒哭得更傷心了，抽噎著幾乎喘不過氣來。

酈宣城悲聲道：“她不會離開我的，永遠不會！”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尊靈位，鄭重地擺在大理石桌上。明亮的月色分明映出其上一行血書：“酈門岳氏夫人郢芝之位夫酈宣城泣立”。

這一出不僅叫不知情的蕭逸之驚了一大跳，即便是深悉內情的江玉夫婦亦晃了神。

此時，岳凝芝卻收了悲聲，強自克制道：“咱們都是至親骨肉，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餘心言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姐姐，姐姐曾在瀛海上親口應承了宣城的求親，這塊牌位是我們一塊兒為姐姐立的……”說到最後，不知是痛惜心言，抑或也有自傷身世，終於忍不住墮下淚來。

合歡（3）

更新時間2012-8-12 20:59:54 字數：2108

又是良久無言，酈宣城忽然輕輕道：“我是個罪孽深重之人，瀛海戰敗、全軍覆沒，我無臉再見將兒子、丈夫和兄弟交托在我手的父老！我這一條賤命，更連累得心言和秦教主……大哥、逸之兄，我這無用之軀本無顏再存活在這天地之間，只是我們酈家，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自盡的懦夫！公主，明日我會上殿請罪，自請把我貶謫至朔北苦寒之地，駐守邊關，了此殘生……”

清幽的月光落在酈宣城剛毅的臉龐上，一種獨屬於酈家人的血勇泛著明滅不定的光芒。在場諸人皆是深曉況味的局中人，宣城此敗，雖有天災作祟，但如此慘敗，於情於理，朝堂之上，已無立足之地。更兼情傷深重，遠去或許更能療治。因此，雖有千般無奈、萬般不舍，卻只能怔怔地望著，並不能置一辭。

酈宣城一個轉身，隱在陰翳中的雙眸終於忍不住墮下淚來。

“栗子……”蕭逸之喉頭發緊，說不出話來。

“哥哥，千山萬水，我隨著宣城去了，爹爹處，請你……”岳凝芝慘淡的花容又黯然了幾分，淚珠撲朔朔地滾了下來。

既非親生，亦且相識於中道，玉璁卻著實將這嬌憨的女孩視若親妹，見她似要傾盡一生淚水，怎不心疼，輕輕撫了撫她秀發，低聲道：“義父，會明白的……千萬保重，時時捎個信來報聲平安，哥哥定必來瞧你們的。”

“芝芝，走吧。”宣城沒有回頭，只是將手向後一擺，凝芝即刻上前拉住他手，二人便緩緩地消失在海月清輝之中。

是夜，濁浪排空，撞擊著不眠人的心緒。玉璁獨自躺在外間廂房，半開著窗戶，望著漸趨圓滿的一輪明月，想著心事。正在出神間，耳畔忽然傳來抽泣聲，“爹爹、娘親……嗚嗚嗚，道長爺爺，小雲，小雲……不要走，濤弟，濤弟，姐姐求你！嗚嗚嗚，心言姐姐，心言姐姐，你去哪兒，去哪兒？”

玉璁情知是公主又給噩夢魘住了，心下好不酸楚。自成婚以來，夫婦二人一直分房而臥，玉璁內力深湛，卻將公主噩夢纏繞之狀盡皆聽在耳底。自己早已在飲食上多所調養，本來病況已有所減輕，想是瀛海慘事終究又激出了病根。又有誰知，這高高在上的監國公主，卻夜夜不能安眠？

玉璁聽著屋內的抽泣聲漸低，本自舒一口氣，卻忽然警覺地聽到細微的抽搐聲，似乎是給淚水堵住了喉管，這卻會在睡夢中要了人命的！

玉璁忙披衣下床，推門入內，將抽噎不止的勝男一把扶起。這軟軟的人兒卻一下子撲入了自己懷中！哽咽道：“玉君，你不會拋下我吧？你不會吧？”

玉璁一怔，忙摟緊了懷中之人，低沈卻堅定地說：“不會的！你知道的，我永遠都在！”

勝男點點頭，漸漸地又睡去了。玉璁深深地凝望著妻子淚痕遍布的小臉，心頭泛起如海的憐惜，輕輕地替她擦拭著淚水，卻忽見勝男於夢中展開緊蹙的眉峰，紅唇微微蠕動，竟露出一個久違的甜美笑顏。

玉璁一時看得癡了，禁不住俯身輕輕吻上了妻子芳唇，這一吻本極淡，卻不防給一條香軟的丁香舌侵入了口內。玉璁一窒，小腹升騰起一股熱浪，直盤旋上胸口，粗重的喘息瞬間逸出喉底。

“玉君……很晚了，明早還有朝會。”勝男忽然推開了玉璁灼熱的身軀，嬌嗔一句，就此低頭向壁，百喚不回。

這條情路，玉璁走得艱辛，他舍卻萬花、獨取一瓢，卻身心巨創，成婚後亦有名無實。今夜……今夜……這高貴驕傲的心扉竟向自己毫無保留地敞開了！洶湧的愛欲不斷湧來，玉璁心魂激蕩，純陽真氣不斷外洩，強健的心跳聲幾乎穿透胸腔。

玉璁澀聲道：“不要等到明日吧，我挨不住……太辛苦了……”這懇求輕飄飄地吹進勝男的耳中，飽含著刻骨的相思和煎熬，任是霜女素娥亦要動容，這嬌妻卻只是執拗地不肯回頭。

玉璁強把勝男肩頭扳回，卻見到一臉淚痕，心下一驚，忙柔聲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勝男搖搖頭，淒然地望著丈夫，這一張舉世無雙的俊美面容，自己從來都不曾珍視過，卻在今夜將滿的月色下，格外動人心魄。她忍不住伸指欲撫這炫目的玉容，甫一觸及卻似觸電一般縮回了手指。

玉璁忙拉住她手，緊緊貼在自己頰上，動情道：“不要逃開，我是你的，全部都是……”

勝男寒星一樣的眸光落入了溫柔的春水，卻化不開寒潭深處利劍一樣的讖言，她腦海中又一次回蕩起玄天道長痛心的話語：“無父母親族、無師長愛人，孤寂一生的……天煞孤星……”

“不……不要……不能夠……”勝男狠狠地推開了這個溫暖至極的懷抱。

玉璁猝不及防，給推出了床沿，落在了地上，忍不住痛哼一聲。勝男忙起身扶他，卻給玉璁一把橫抱了起來，往外間走去。

“你要幹嘛？”勝男咬著唇低低問道。

“幹……該幹的事。”玉璁不由分說就把勝男丟在了自己的床上，身子一縱也躺在了她身側。

勝男欲掙起身子，玉璁卻輕輕地把她攬在了懷裏，指著半開的窗，柔聲道：“看，夜色多美。”

勝男一怔，望向窗外。深湛的幽藍之中，綴著繁星點點，鋪就一帶銀河。星河之間，一輪將滿的圓月嫵媚多姿地傾瀉著幽輝。海波輕拍著礁石，似一首舒緩的夜曲。

“真美。”勝男低低讚嘆。

“真美。”玉璁卻側頭望著臂彎中的妻子，柔聲道，“看夠了，便睡了吧，今夜好夢。”

*****

“輔國公還朝啦！”這一句小道消息從深宮內廷各色搖曳的內心，飄出宮禁，又轉入官宦士家，不一日便已傳遍大街小巷。

這二十七日，監國公主將整個朝廷大浪淘沙、翻雲覆雨般顛了三顛。官場內外，岳黨人人自危，帝黨揚眉吐氣。如今，一句“輔國公還朝”，又攪動起了新一陣波瀾。幽閉於刑部大牢的罪臣、被抄家遭貶謫的犯官人心思動，新登高位、披紅戴紫的新寵則人心惶惶。

合歡（4）

更新時間2012-8-13 22:33:28 字數：2081

“張大人，公主親自郊迎三十裏，這等鄭重其事，難道……”新任代理戶部尚書任恒盛恭立在太極殿外，悄悄問身側的張重。因國庫事發，原戶部尚書賈望入獄，論資歷人望，朝廷本想將這部位落在蕭逸之頭上，但蕭財神卻著實推辭，還舉薦了濟民司主事任恒盛。

任恒盛由地方府君乍入戶部不久，先是由蕭逸之舉薦，主管了濟民司。後又因在國庫事上立功，竟青雲直上，攀上部位。這股升遷勢頭，著實令人側目，雖則公主為了平息議論，在他部位前加了“代理”二字。任恒盛也盡量低調，在六部議事時，甘於屈居末位，但樹大招風、棒打出頭鳥的道理萬古皆同。怨不得今日輔國公還朝，第一緊張的人卻是他了。

張重狡黠地笑笑，指指身旁一臉渴盼的禮部尚書葉公廉道：“此事卻要請教葉公了。”

葉公廉聞聲，一臉詫異地轉頭，抖了抖花白的一部胡子，譏誚道：“張刑部，揣摩上意這樣的絕活，老夫可不敢當。公主的心意，世間除了張刑部之外，恐怕連駙馬都摸不透，呵呵，呵呵。”還幹笑了兩聲。

張重由通州牧任上，追隨監國公主還朝，這二十七日來，吃住幾乎都在公主府中，已是一等一的心腹重臣。大理寺內，張重更導演了一場暴風驟雨，將刑部尚書黃都寧為首的一幹岳氏黨羽，一網成擒！並且順利地取而代之，穩坐了刑部尚書位。

這一月以來，圍繞著張重的話題可謂不斷，這個起於微末的年輕男子，除了狠戾陰毒、雷霆手段著稱的“夜梟”之名外，更有坊間秘聞，傳言其實則入了監國公主之幕，玉駙馬甚至與之起了正面沖突！

這等宮闈秘聞，本無人親見，講究的就是個以訛傳訛，又因公主駙馬婚姻不諧，各色謠言更是甚囂塵上，成了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

只是，葉公廉這樣的重臣，當面直言，卻未免有些過了，他大概也有些悔意，接過話頭，道：“呃……張大人，敢問何事，若老夫略知一二的，定然盡心解答。”

張重輕笑了一記，道：“記得《衛禮》裏說，‘郊迎，賜大牢三牲祭’，乃是勞軍的最高嘉禮，只是……主賓分別為何人，我可記不得了，葉大人是專家，特特請教。”

葉公廉主掌禮部多年，自然熟知典儀，道：“卻是‘天子迎諸侯’……”他話一出口，便覺出其間滋味古怪，郊迎禮，既然是天子之禮……監國公主這一出迎，表面上似乎給足了輔國公面子，實則卻擺明了賓主之位，乃是廓清名分的重大舉措。

任恒盛亦聰明過人，心下一喜，想著公主究竟手段非常，果然是英明之主，不由更堅定了追隨之心，倒不僅僅是知遇之恩那麽簡單了。

幾人正言語間，號角聲忽然嗚嗚奏響，十八門司禮大炮朝天而放，震耳欲聾，這堅如磐石的無極殿也似乎抖了一抖。

不多時，盛裝的監國公主江勝男已出現在禦道上，與她並肩而行的正是得勝還朝的輔國公岳向天。只見這執掌乾坤愈三十載的權臣，一身玄色鎧甲，暗色的螭龍紋不動聲色地彰顯霸氣，峻拔的身形依然山岳般雄偉，俊偉無匹的面容上掛著一絲神鬼莫測的微笑。

所有人都覺得，輔國公岳向天沒有一絲變化，他的沖天霸氣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除了她——這個與岳向天並肩而行的女子，通過靈敏的六識之覺，監國公主已覺察，這權臣無懈可擊的內心已出現了不可彌縫的裂痕，而這條裂痕，是嶄新的！

“輔國公辛苦了。”公主低低慰問一句。

“公主言重了，這於孤而言，不算什麽。”岳向天淡淡地回了句，禮貌卻拒人千裏。

“輔國公的確操勞，勝男還從未見過國公如此疲憊，連眼角都布滿血絲。”這公主也淡淡地撇出一句，“今夜的宴會，本宮特命安排在玉闕舉行，正是為免國公舟車勞頓，希望這先斬後奏之行，不會忤了國公之興。”

轉眼間，二人已行至無極殿前，六部尚書為首的眾官員躬身下拜，山呼千歲，並賀輔國公得勝還朝。岳向天一展眼，淩厲的眼風已掃過張重和任恒盛。張重面上不露聲色，任恒盛卻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少頃，眾人在殿中落座。監國公主江勝男端坐在禦座左側，輔國公岳向天居右，在江勝男下方，還端坐著一人，正是宗室元老江吾德。

“公主，不過數日不見，這朝堂似乎舊貌換了新顏嘛。”岳向天椅子還未坐熱便拋出一句。

“輔國公，你不在京中，便出了如此大案，本宮年輕識淺，雖盡力辦了，怕還有些微不到的地方，請國公指點。”這公主不卑不亢。

“哦，呵呵……孤是指這蟠龍新漆了泥金，煥然一新啊！”岳向天一招聲東擊西倒叫江勝男落了實處。

“孤聽聞，任恒盛在濟民司很濟事，不是連逸之都讚了嘛，就把‘代理’二字去了吧，怪別扭的，也只是個時間早晚。”岳向天瞧了一眼任恒盛，後者壓根兒不敢正眼瞧這權臣，底下臣工雖不敢議論，心裏頭已犯了嘀咕。

“孤瞧著，張重是員能吏，頗有孤當年的風範，一個刑部還淺了，大理寺不是沒人麽，叫他一並兼起來就好了嘛。”岳向天和顏悅色地望著張重，仿佛這個年輕人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這一言既出，別說岳黨中人，就是張重自己都有些站不住的意思。原刑部尚書黃都寧本是岳黨中一等一的能吏，自己占了他的位，本以為岳向天說什麽都要撈出老黃來，故而特特把大理寺卿的位子空著，想著，至不濟，把大理寺和刑部陣營換個個，也是賺了一大筆，誰承想，這一箭雙雕，也實在是……

岳向天又把鳳目掃向吏部尚書汪振道，這老翁胡須一顫，忽地越眾而出，跪伏在地，奏道：“老臣汪振道，年已七旬，日感精力衰微，實無力承擔部職重任，現在公主同輔國公面前請辭。萬望贖罪。”

合歡（5）

更新時間2012-8-15 23:45:35 字數：2008

這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岳黨中人精神為之一振，深知這是輔國公開始發力。江勝男以淩厲的眸光註射著汪振道，這老兒似是感受到這刺心的目光，不敢擡頭。

“哦？汪老在吏部任上已愈十五載，可謂德高望重，乃六部之首，怎可輕易卸任呢？”岳向天假意挽留，“至少要為孤和公主舉薦一位繼任方可啊。”

“老臣以為……”汪振道終於擡頭註視著監國公主，江勝男從他的目光中讀到了愧疚、無奈，卻也有憤怒和回護，“宇文侍郎資歷深厚，人望厚重，堪當……大任。”

宇文月！這佛國月神居然以如此高調的方式，插足官場！一個散職，瞬間高升部位！雖則宇文月家世顯赫、聲名卓著，但那僅限於他的精深佛法和沖淡人品，若論吏治，卻不值一提，同張重和任恒盛相較，也相差千裏了。

宇文月排眾而出，向汪振道微笑點頭，接著下拜道：“公主、國公，既蒙汪大人厚愛舉薦，月多年來深受皇恩，願為國為民，肝腦塗地！”

岳向天哈哈一笑，虛扶一把，對江勝男道：“公主，汪老即將升格做太爺爺了，這會兒榮休，正好回家含飴弄孫，到了那時，看看星星，換了月亮的，也就不打什麽緊了。”

旁人聽了什麽星星月亮的只當輔國公玩笑話，聽在江勝男耳中，卻不由心頭一緊。難道……當初那個星形胎記的事，終於東窗事發了？汪老兒知曉了死去的清羲才是孫女兒的救命恩人，而非司危，因此憤而報覆？

勝男又將目光來回掃視了場中人幾眼，不對！如若是報覆，汪老兒眼中不會有無奈和回護的神色，他的孫女兒如今懷有身孕……莫非，是岳向天和宇文月以戳穿事實為要挾，逼迫汪振道放棄部位，如若不然，將這騙局向孕中的汪小姐透露，不知會釀成何種後果……

自己種下的因，今日收獲如此苦果，倒也算不枉！宇文月既然站到了明處，且看他再能使出多少陰招！

江勝男也略笑笑，道：“汪大人為國為民二十餘載，是該榮休了，這是本宮的疏忽，便賜金十萬，著工部修建花園一所，作頤養天年之所。”她又清俏俏地瞟了宇文月一眼，道：“月神早在藍山逐玉治縣之局中，便顯出超卓的吏治才幹，今日才出仕，本宮以為，實在晚了些呢。既登了部位，此後建言獻策，便是明公正道的事了，省去了多少飛鴿傳書、微服私訪的勁道，果然是大有好處。”

她一句明中暗裏的話，朝臣中曉事的多有所體悟，宇文月隱伏在岳向天身側多年，此刻，終於站到了正面。

“很好！公主，還有一事，老臣卻是不吐不快。”岳向天話雖如此，卻並不等江勝男開言，自顧自道，“瀛海大戰，老臣雖僥幸得勝，期間卻甚多驚心之事。想當年武烈帝在日，定北王穆賢聯合朔北大將軍繆光仁北擊胡爾，蕭世子之父南越王蕭正清平定南蠻，老臣在東方，將琉元打得俯首稱臣。可如今，定北王與南越王已逝，朔北大將軍又發誓此生不入京都。原指望年輕一輩，能出些少年英才接替，可之前龍城將軍酈宣城慘敗，雖有反季潮肆虐，究其因，卻是兵部配備調遣不當之失。實在是後繼無人啊……”

岳向天此言確教在場諸多老臣回憶起武烈帝在日，大衛朝兵精糧足、猛將如雲的盛世場景，酈宣城本是年輕一輩中最傑出的將才，卻因瀛海戰敗，過早地結束了政治生命。如今環顧，真是軍中無人啊！

江勝男朝代理兵部尚書北宮輔掃了一眼，瞧見他雙拳緊握、額冒冷汗的模樣，顯是並不知情。此時，岳向天卻開口了：“兵部尚書位一直空懸，北宮卿家雖然盡職盡責，畢竟不曾經歷過大戰，從琉元戰局來看，這……恐怕只是邊患釁起的開端而已，為應付此後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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