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準備好了吧？”勝男只是例行詢問了句，陳天一卻略有遲疑，思索片刻，才道：“公主，這三處壩體處在最薄透之處，需一舉爆破卻不累及其餘，是有相當難度的……”

“你只說能不能？”勝男加重了語氣。

“能是能的……只是……”陳天一語氣更加猶豫。

勝男怒意上湧，正待發話，忽然聽到前頭兵士們發出驚叫聲，舉目眺去，心頭猛地一沈。

只見密密的人龍排滿了堤壩，宇文月青衣狐裘，正游說其間。

好你個宇文月！竟敢拿千萬百姓的性命堵本宮的道！勝男心中那團火越燒越旺。

宇文月見勝男擺出全副陣仗前來，忙排開人眾迎了上來，率領一眾手下，躬身下拜，道：“散騎常侍、鈞旨特派理水都督宇文月，拜見監國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餘者本不知底細，聽宇文月一說，均紛紛下跪，山呼千歲。一名年邁的老者對著勝男叩了三個頭，顫聲道：“公主！求您救救小民們！這位大人說要開堤放水，俺們幾十年積攢的一點家什，全要毀在裏頭了！求求您了！”

這位老者說著，便老淚縱橫，其餘百姓觸動情腸，不住地只是叩頭，一時間哀聲遍野，聽來令人十分不忍。

理水（6）

更新時間2012-6-18 20:21:52 字數：2073

原來宇文月是在勸退這些老百姓，勝男望著這清雅男子臉上的無奈和痛苦，慢慢地鎮靜了下來。

“老爺子，您聽我說，這堤壩非炸不可，如若不然，三天之後，大水就會沖毀整條通州大壩，到時候受災的就不止是下游的屋舍，整個中原地帶都將成為一片澤國！”陳天一解釋道。

“憑什麽！”忽然有個聲音大聲呼號，“憑什麽要犧牲俺們，俺們日日耕種，交雙份的田賦，到了這節骨眼兒，就是給乃們這些狗官白白犧牲、求政績的！”

這不知名的呼告喊出了大多數老百姓的心聲，在江勝男、宇文月這些執政者眼中，下游千萬戶和整個中原地帶的百萬戶相較，自然選擇舍棄前者。但於這些即將被大水摧毀家園的百姓們來說，他們失去的，卻是全部的財產和祖祖輩輩生活著的故土。

“大家聽我說，這次定點決堤，大水一路沖決，進入下游窪地，流速減緩，帶同河底淤泥沈積，立時便可沖刷出萬頃良田！”陳天一又動之以利。

江勝男點點頭，朗聲道：“本宮承諾，洪汛一過，這些良田便按照比例，盡數分給災民們，且免稅五年！”

這話一出，百姓們便有些動容。

宇文月立起身子，也朗朗道：“本督此次受命理水，不能為百姓們造福，實是本督之過。故，本督決意將京郊月宮發售，所得衛幣盡數貼補受災百姓，雖然綿薄，請大家接受本督一份心意。”

那個大聲呼告的聲音又響起：“空口白話，俺們就生受了嗎？”

此時，淅淅瀝瀝的冷雨又飄了起來。江勝男聞言，拂去頭頂的黃羅傘，定定地環顧四周，面向正南，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二至成駢，置於頭頂，起誓道：“我大衛監國公主江勝男，對天立誓，通州百姓為保社稷，犧牲家園，今日決堤之後，凡毀田畝按數補償沈淤良田，凡損財產，由戶部盡數賠償，全郡免租稅五年！口說無憑，立字為據！”一面說，一面抽出傲霜寶劍，“唰”一聲割破手指，便在一尺黃絹上草詔此書，末了，將腰間懸掛的藍山玉印蘸血鈐了一下。

這一下，百姓們都震懾於這位公主的威嚴與氣勢，互相點點頭，以示信服，那打頭的老者一聲招呼，百姓們緩緩地退下了堤壩。

“你怎樣？”宇文月知這一刀割得甚深，關切地詢問。

勝男對他略一搖頭，便對正在布線的陳天一道：“水兄，成敗在此一舉了。”語氣甚是沈重。

陳天一布置好了**和導線，額頭竟冒出了汗珠，見大壩上人已經撤得差不多了，便對勝男和宇文月道：“公主、宇文侍郎，請撤出此地，爆破決堤即將開始。”

一行人一面撤離，一面極不放心地頻頻回顧，勝男心頭湧上一種不祥的感覺，還未退出堤壩，便忽聞一記巨響，火光和濃煙隨即噴吐而出，龍禁衛齊齊護在勝男面前，她卻停了腳步，遙遙地望見濁浪滾滾地湧來。

硝煙漸漸散開，勝男赫然見到，炸開的竟然只有兩個口子！這意味著受力不勻，大壩即刻就要全線崩潰！

“不！”這公主痛呼一聲，狂奔向堤壩，龍禁衛阻攔不及，還是宇文月合身撲上，將她死死箍在懷裏，任憑懷中女子如何撕咬狂呼，只管雙臂如鐵，絕不松手。

此刻的陳天一見洶湧的浪頭排山倒海般襲來，雙眼一閉，已是心存死志。

忽然，一個嬌小的身影奔來，靈活地將數條引線剪斷、接駁，儼然是名爆破專家。

陳天一已認定大錯鑄成，怔怔地瞧著這小女孩動作，並未阻止。

“大人，快閃開。”那女孩拖著如行屍走肉一般的陳天一快速退開，那引線已嘶嘶嚎叫，未幾，又是地崩山裂的巨響，第三處決口打開了！

不差分毫的，洪峰正好湧至，從這三處決口沖洩而下，大壩依然穩如磐石，在洪水的沖刷下，屹立不倒。

宇文月緩緩松開血肉模糊的雙臂，哼都沒哼一聲，江勝男幾步沖上大壩，正見到狂喜的陳天一緊緊抱住個小女孩，喜極而泣。

“成功了！成功了！水兄！咱們成功了！”勝男眼角掛著鹹澀的淚水，此刻，又有嶄新的淚水流下，卻是甘甜的。

陳天一這才發覺自己忘形了，忙松開懷中女孩，勝男見這小姑娘不過十四五歲年紀，滿面羞紅，一對大眼忽閃忽閃，好生面熟。

“你是……”勝男狐疑著。

那女孩怯怯道：“我……我是小焱啊！勝男姑姑……哦，不，公主殿下。”

這小姑娘竟然便是天南霹靂門主何火雷之女何焱！

“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家學淵源。”勝男含笑拉住小焱的手，感慨道，“時光似水，那時我們同舟捕魚，你才那麽大，現今，已長成大姑娘了！”

可不是麽，彼時在雷果林偶遇何火雷，自己可不也像眼前的小姑娘這般的年紀，而後入了何府，遭遇了一系列的事件，那不正是自己江湖生涯的開端麽？

這時，宇文月也趕了上來，他拿狐裘遮住了手臂上傷口，但手掌上的血跡卻掩不住。勝男對著他露出帶著歉意的微微一笑，宇文月也淡淡一笑，對自己說，她終於又一次對著我笑了，自從昭明和溫歧問斬之後，連這樣禮貌性的笑容，自己都不曾再見過了。

“小焱拜見宇文叔父。”這小姑娘甚是靈透，雖只見過宇文月一次，卻立刻就認了出來，斂衽一拜。

宇文月忙扶住了，讚道：“小焱真是個好姑娘！立下了這般大功勞！火雷兄若是知曉了，定然歡喜非常。”

這般說著，這小姑娘卻垂下了頭去，勝男早瞧出了，這姑娘身上衣服雖潔凈，卻是普通人家的衣衫，渾不似大家千金的服制。當下也不說破，單等這姑娘自己陳說。

果然，見了親人面，小姑娘終於忍不住，抽抽噎噎哭起來，一面說：“我……我是偷偷跑出來了！爹爹不知道，爹爹知道了一定很生氣！”

勝男攬住小焱，安慰說：“別傷心，有姑姑給你做主，慢慢說。”

理水（7）

更新時間2012-6-20 21:25:07 字數：2083

小焱便收了淚，口齒伶俐地說著：“事情卻要從五年前姑姑走了以後說起，那時，爹爹整日悶悶不樂，長籲短嘆，人也消瘦了。太奶奶很著急，就遣人四處去物色新媽媽。終於，有一日，大家都說終於尋著了，過不多久，新媽媽就進了門。我一見，心裏頭就慌了一下，這位媽媽長得真有三四分像姑姑您，再按照您慣常的樣子一打扮，就有了五六分了。”

勝男心裏頭一酸，沒想到，何大哥竟這般癡心。宇文月卻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湧起了強烈的無力感，正是在那美麗的越湖之濱，開啟了這段無望的孽緣呵，給自己的人生又增添了一筆悲劇的失意。

小焱嘆了口氣，說：“爹爹很喜歡新媽媽，我也打心眼兒裏高興，可是……這位新媽媽，怎麽說呢，竟像是使了什麽法術，爹爹事事都聽他的，連祖奶奶的話都不聽了……我是晚輩，自然不好說什麽，可這些年，爹爹在很多事情上實在是過分的。就好像……兩個月前，爹爹忽然做主要將我許給海幫幫主的幺子。”

“海幫……何大哥怎能將你許給那種人？”勝男回憶起越湖上海幫幫眾跋扈的模樣，不由皺起了眉頭。

小焱委屈地垂下了頭，道：“我決不信這是爹爹的決定，因為我們霹靂門跟海幫的爭鬥已不止一年兩年了，可爹爹卻說為了越州地面的安定，是時候跟海幫化敵為友了。可是……那個海幫幺子人稱‘摧花霸王’，不曉得多少妙齡女孩兒喪在他手裏，我……實在不甘心，就跑了出來。”

勝男聽了不由大起同情，“摧花霸王”，倒教人不由想到那個人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男子，嫁給不愛的人，無論他是催花還是護花，結果都一樣悲慘。

“小焱，別擔心，有姑姑在，誰也不能逼你。”勝男說著，望了望水汽蒸騰的大壩，對陳天一道，“水兄，你說過，只要撐過今夜，此次洪峰便能平穩度過。那今夜，本宮就守在這堤壩上，為蒼生祈求平安吧。”

監國公主要留在此地，餘者豈有不扈從的？當下，從鄉間動遷歸來的張重和宇文月、陳天一一道，在堤壩邊安營紮寨，撐起了擋雨的篷子。勝男本想尋小焱敘舊，龍禁衛卻報她不在帳中，早早兒便同陳天一勘察水汛去了。

勝男極目一眺，六識通靈之眼已搜索到二人身影，只見這兩個正肩並著肩，指點著水勢，陳天一不斷比劃著什麽，小焱則一會兒以手托腮思索片刻，一會兒拍手叫好，笑聲不時地飄來。

“真好！”身後忽然傳來宇文月的慨嘆聲。

“月神向來清冷自持，此刻怎麽喝起彩來了？”勝男笑道。

宇文月怔怔地瞧著這一對，緩緩說：“兩小無猜、兩情相悅最後喜結良緣，多美好！不是麽？”

最後這句反問，勝男卻接不上來。

“我倒想起初見你的樣子，比那個小姑娘也大不了多少，渾身也是濕乎乎的，從水裏冒出個腦袋，我先是給嚇了一跳，然後……就給自己嚇了一跳。”宇文月笑笑，這笑容依舊清雅，唇邊卻添了笑紋，比起五年前越湖畔初見，已滄桑了許多。

勝男心頭也浮起良多感慨，長嘆一聲，道：“月兄，如果你不是你，抑或我又不是我，或許，我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宇文月卻伸出手去接那如註的雨滴，一串串的水珠子凝定在手掌，只片刻，又終於跌落下地。這男子微微地笑著，道：“若我不是我，而你也不是你，試問，還會有那一次的相逢麽？這，就是果報，是業，也是障……”

勝男靜默良久，過往的點滴一一浮現，越湖畔的初見、霹靂門的禦敵、月宮的療傷……也正是那一次，驚覺這個清雅男子，竟是岳賊麾下走狗。此後，便一路毀他治縣之功、絕他藍山之路，而他……也亂冬祭、戰葵巷。這些血淋淋的過往，已在二人中間插上一堵厚厚的墻。

人生若只如初見啊……

至少，我們今日仍能攜手作戰，即使，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勝男和宇文月隔著雨簾微笑了一下，並肩坐在雨棚下，那頭張重正張羅著一桌宵夜，杯碗瓢盆敲得叮叮當當。

宇文月忽然起身去張重處說了幾句，不一時，便已兜著一堆大小不一的瓷碗回來，手裏還多了兩雙筷子。

侍立在側的龍禁衛都狐疑得很，勝男卻微笑著瞧著宇文月將一堆瓷碗按照大小，依次蜿蜒錯落地排布在案，末了，宇文月遞給勝男一雙筷子，鳳目中溢滿了澄澈的光。

“叮咚叮叮咚——”一串奇妙的樂音劃破了雨聲，龍禁衛都瞪大了眼，張重和廚工們皆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叮咚叮咚叮——”，又是一串更為清脆的樂音響起，只見監國公主同月神相視一笑，雙手運筷，輕輕點在這些瓷碗之上。

月神揮筷接了一把雨珠，公主迅捷無倫地將水滴均勻地分配到碗中，“咚咚咚——”，樂音又沈了幾分。月神哈哈一笑，把五只碗倒扣了過來，敲擊碗底，音色更脆了些。

“勝男，你的花樣真多！我習器樂這麽多年，還從未遇到你這樣好樂感的人。”月神讚嘆。

“我聽過你的笛，中正輕靈，堪稱神奏，可惜今日未曾帶了我娘親的焦尾鳳凰來，不然真該和上一曲。”勝男笑著說。

宇文月奇道：“焦尾鳳凰？那不是江氏失傳了二十年的寶物？竟在你手！能否讓我一觀？”

勝男驕傲地笑了：“那是父皇送給娘親的定情信物，自然傳了給我，只是不操此道久矣，給你瞧瞧，那還不容易得很。”

“太妙了！對於樂者來說，平生能得觀焦尾鳳凰，這是怎樣的奇緣啊！勝男，回宮後就……”宇文月說到此處，忽然戛然而止。

勝男一怔，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淒然地笑了笑，起身望著漆黑的夜，道：“夜太深了，只怕很久很久都不會有明月了。宵夜去吧。”說著，頭也不回地向張重的雨棚走去，空餘宇文月一人煢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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