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海戰(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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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6-23 1:13:24 字數:2046

外間豪雨仍在瓢潑而下,雨棚中眾人勞累了一日,面對簡單的菜肴,也是胃口大開,連帶公主和月神,都吃得津津有味,無暇旁顧。只有陳天一和小焱二人仍時不時湊在一處,打著口水仗。

“治河為本,治漕為標,這點大原則不能動搖。”陳天一審慎地說。

“你還沒懂啊,我沒推翻你的大原則呀。只是先清理漕運淤泥,一則可及早疏通航道,南北貫通,商貿大進。二則這些淤泥又可以用來築改道河的大壩,一舉兩得!”小焱年紀雖小,分析得卻是頭頭是道。

“這主意倒也挺不錯,只是速度要快,必須趕在汛期來臨之前完工,否則……”陳天一還想繼續滔滔陳說,卻給勝男打斷:“水兄啊,本宮有三件重責大任要交付於你。”

陳天一立刻閉嘴,洗耳恭聽。

勝男笑著指指他的嘴,道:“頭一件就是食不言,我們都在埋頭苦吃,老兄你也免開尊口,省得我們吃你一嘴唾沫星子。”

勝男身份尊崇,此刻卻出語俚俗,包括陳天一在內的人眾,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不容易挨到飯畢,陳天一實在忍不住,正待詢問,這監國公主已端坐在堂,龍禁衛肅然宣道:“陳天一聽旨。”

陳天一任尚書時日亦不淺,忙屈膝跪倒,行了臣子覲見的大禮。卻聽這公主道:“原工部尚書陳天一熟知水務、解民倒懸,功在社稷……”

眾人聽這話的意思,是要奪情啟用了,張重先就皺了眉頭,要知,奪情之事予官員一生聲名實有大礙,在岳向天這般法家人物手底都甚少發生。

“特命為亡父祈福,保桑梓之地平安,理水通州!現賜尚方寶劍,可便宜行事,三年為期,務必大有成效。”原來是特賜了協理位,雖無官職品級,因予了尚方寶劍,實權卻大過知府,又是為家鄉父老辦事,說一句為亡父祈福,實不為過。

陳天一聞言大喜,倒不是他汲汲於名利,這些同他原不大相幹。實是理水之事大對他的脾胃,為桑梓出力又是夙願,當真是喜上眉梢,正要叩頭謝恩,張重忙咳嗽一記,瞪他一眼,還有第三樁事呢!

“這第三件,卻較前兩件為難許多了……”勝男沈吟著。

陳天一在朝中時,便對這位有智慧有手段的仁德公主佩服得緊,此刻她又兼具識人之明,怎不對她生出一腔報效之情?忙叩頭到地,誠摯道:“但教臣能為公主分憂,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本宮就欣賞你這份膽識!這第三件事便是——賜婚,本宮將小焱指給你,三年後滿了服便完婚。你務必要好好待她,但教小焱受了一絲委屈,本宮定饒不了你!”勝男放出的話雖狠,卻一路笑看著這一對璧人兒。

陳天一支吾著半天說不出句整話來,還是小焱把腳一跺,幽怨地橫了他一眼,“傻瓜,叫你不欺負我,就這麽難應承!”

這話一出口,整場人都笑了,宇文月都忍不住讚道:“究竟是我們宇文老太君的重孫女兒,有膽識,有氣魄!”

這麽一來,陳天一到底是“哎”了一聲,只把頭深深地點在地上,半晌都不敢擡起來,心裏頭早樂開了花。

眼見著各人都有了歸宿,大水落在陳天一手裏,只怕也是要屈服的。鬧了整天,勝男頗感困倦,張重等人好勸歹勸,這公主總算答應去帳篷內歇息片刻。

宇文月在帳外宵立了片刻,暗嘆一口氣,自語道:“該是回去的時候了。”經過公主的帳篷,見帳門掀起了一角,龍禁衛又不在門外,禁不住輕輕走了進去。

她睡著了,似一朵水蓮花,靜靜地浮在湖面上,那樣姣好靜美,宛如越湖畔那一眼驚艷,宇文月輕輕牽起了唇角。一陣涼風忽然吹了進來,她在睡夢中抓緊了被角。宇文月褪下青狐裘,溫柔地蓋在她身上,緩緩地伸出手,卻終於停在她春花般的嬌靨旁,又縮了回去。

這樣的離別,就如初見時一般,驀然相遇、寂寞歡喜、無量美好……

一夜沈睡,終於掃清了幾日的疲倦,連揮之不去的悲傷亦深藏心底,暫時不再剜骨般疼痛。江勝男怔怔地環顧帳篷,忽然見著桌上擺著一張素色花箋,上面淡淡的百合花水印散發出幽幽香氣,這是紀冰的花箋!

勝男猛然撫住心口,心好痛!她辛苦地喘了幾口氣,把那花箋攥在手心裏。

步出帳篷外,這公主對迎候上前的龍禁衛、張重、陳天一和小焱視而不見,只匆匆揮了揮手,疾步邁上河堤。面對著滔滔的濁水,她素手微揚,那頁花箋就那樣輕飄飄墜落,沒入水中,蹤跡全無。

“啟稟公主,朝中快馬傳來急報,琉元國膽敢進犯我大衛海域,龍城將軍酈宣城自願請纓出戰,現大軍已整裝完畢,亟待開拔。這是酈將軍呈上的軍書,請公主過目!”龍禁衛負責傳遞信息的東三衛卒起滿頭是汗,跪奏道。

勝男接過軍書,只掃了一眼,就被一陣豪雨打落。這公主也不去撿,只是低喝一聲:“走!”便翻身上馬,龍禁衛緊隨其後,最末卻跟著張重,陳天一和小焱奔出百步,卻只見馬蹄急促,水花飛濺,人蹤已無。

*****

京都深冬的這個傍晚,彤雲密布,壓抑沈悶得令人窒息。江勝男君臣數人飛馬趕至禁宮,已是日落時分。

“依岳向天的習慣,此刻定在太極殿舉行黃昏朝會,咱們走得快些,還趕得及。”監國公主江勝男拉住張重,提起一口真氣,足不沾塵,飛掠至太極殿前。這公主一擡眼,又一次註目到殿角的貔貅,依然是那樣猙獰可怖,但在薄暮之中,竟似乎渺小了許多。

還未進殿,就聽到一把蒼老的聲音道:“輔國公,臣以為,兵者兇器,不可輕動,戰端若啟,則生靈塗炭。既然琉元不過想討還肇慶帝時期征用的一個蕞爾小島,我泱泱大國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權當賞賜了給家奴便罷!”

海戰(2)

更新時間2012-6-24 23:04:49 字數:2015

“哈哈哈,邵大人好大方呀!”張重不待通傳,一聲長笑便闖進殿內,他見了紫蟒錦袍的岳向天,也不行大禮,只微微屈膝拱手,便盯住這權臣緊瞇的鳳目,道,“輔國公,微臣祖上在前朝曾做過中原王,富可敵國,通州、兗州都是他的封國。今日,微臣只求取通州境內小小兮望縣,以追思先祖,不知可否呀?”

不待岳向天答話,張重就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啪”地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恨恨道:“教你這張挨千刀的臭嘴胡言亂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一寸一毫都是先王們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打下來的江山!是教我們這些個不肖子孫隨意揮霍的!該打,該往死裏打!”說著又是一掌往自己臉上抽去。

“住手!”那邵翁撲上去全力擋住了這一掌,嘿嘿冷笑著,“張大人言重,手更重,傷著自己固然不好,要是汙了在場諸位大人的眼,豈不更是罪過!”

張重深知這邵翁刻薄寡恩,卻最好面子,在場諸人都是人精裏的尖子,自己嘴上罵著、掌底摑的明面上是自己,實則指桑罵槐,全落在這山羊胡子幹老頭子身上,他怎能不出言阻止。

“臣下做錯事、說錯話,即刻撞劍自盡也是常有的事,不過罵幾嘴、摑幾掌,又有什麽新鮮了?邵大人這樣兒,知道的人說是佛口慈心,不知道的,還只當是感同身受,哈哈!”張重挑釁地瞄了邵翁兩眼。

這老兒氣得面色更黑,指著張重罵道:“比起張大人,我自然是佛口慈心了!誰不知道,通州有了張判官舞文弄法,羅織罪名,離散骨肉,說是夜不閉戶,實則是百姓畏懼法網、不敢開口!”

“好!邵大人說得好!張某本來不配主理州務,那邵大人乃輔國公手下能吏,若派出去做了封疆大吏,自然是風調雨順、安居樂業了?”張重問道。

“哼哼,我可不敢誇下這海口。”邵翁冷哼一句。

“那可治一縣否?”張重步步緊逼。

“我……掌管大理寺,何曾有機會治縣?”邵翁料不到張重如此較真,敷衍一句。

“若……一關隘呢?”張重斜覷著邵翁,在場諸人已小聲議論開了,多有覺得邵翁畏懼膽怯,無一絲一毫氣概,連岳向天亦饒有深意地觀察著局面,不置一詞。

邵翁本不是個爭一時血氣之勇的莽夫,但自從執掌大理寺以來,斷獄無數,聲名日著,在京都地面上,那是響當當的法家拂士。再加上及時調整站隊,從帝黨入岳黨,並未費吹灰之力。此刻,遠濤帝已入葬帝陵,監國公主給玉駙馬牢牢鎖住,雖有個吾德親王出山,卻只是閉門謝客,朝會也罕有參與的。

一時間,這幹瘦的大理寺卿倒成了熱門人物,逢迎的人多了,驕矜的情緒自然助長了起來。再加上,素日裏輔國公面上只是淡淡的,並未得機會入其心腹智囊。今日若當著輔國公和滿朝文武的面,給這來路不明的外路州牧欺侮到頭上,拉屎撒尿的,今後只管辭官歸山得了!

這般一思忖,邵翁便硬氣地一拍胸脯,道:“邵某自幼熟讀聖賢教誨,也曾批閱兵書,雖不能領兵打仗、決勝千裏,若論守一關隘,尚且能夠!”

群臣聽這謹慎至極的大理寺卿竟而一口應承,大都起敬,覺得士大夫當有此骨氣。只岳向天臉色不經意地黯沈下來,此後便再不看邵翁一眼。

卻聽外間傳來清脆的掌聲,旋即,一道纖秀苗條的身影踱了進來,一身翠綠衣衫的監國公主江勝男一面鼓掌,一面讚道:“邵卿家如此忠勇,堪為士林典範,本宮即刻任命你為大乘關特使,專司運送海戰物資!”

大乘關……邵翁一聽,雙腿不由自主抖了一陣,那可是內陸通往瀛海的唯一關口,是此次琉元入侵的最前線。此刻那裏已是海賊成群、燒殺搶掠,幾任關防使都死於非命……

邵翁跪伏在地,擡頭巴巴兒地望向岳向天,卻絲毫不見這權臣有任何解救的意思,不由心也灰了大半。他到底是讀書種子出身的,還不至於不堪到當堂自食其言,當下重重地叩下頭去,謝恩道:“臣領旨,謝公主千歲隆恩!”

言罷,邵翁默默起身,向著滿朝臣子一揖到底,沈聲道:“諸位保重,邵某先行一步了!”說著,竟也不等朝會散場,就一面吟哦著詩句,一面揚長而去。卻聽那四句詩是:“青山山下少年郎,失意當時別故鄉。惆悵不堪回首望,隔溪遙見舊書堂。”

五日之後,邊防快馬來報,大乘關特使邵翁於運糧途中,為海賊所劫,身中數十刀,死於非命。想來,最後的時刻,他腦海中想到的,大概便是他念念不忘的“隔溪舊書堂”了。就是那個隨水沈浮的書堂,令得他一朝升入高位,也令得他最終聰明反被聰明誤,落得個“機深禍更深”的下場。

那是後話,卻說這一日黃昏朝會,邵翁前腳邁出大殿,禮部尚書葉公廉便陰惻惻一笑,先行出頭,奏道:“輔國公、公主,邵大人現任大理寺卿,是須臾片刻離不了京都的。更何況,各部互不幹涉部政,是武烈帝時便定下的規矩,邵大人身任刑部要職,怎能再插手兵部事宜,這是萬萬亂不得的……”

江勝男落座在禦座左側的正紅色座椅上,整了整衣角,好整以暇道:“葉公廉,何人告知你,邵翁現仍居大理寺卿之職?從此刻起,大理寺卿便已是張重張大人擔綱了。你禮部掌管官員名牒,切勿弄混了啊。”

眾臣都“咦”了一下,半晌不發一言的岳向天卻突然附議說:“正是,孤已查明,張重在通州任知州期間,官聲清廉、吏治效顯,為人有魄力、有勇力,才堪大用,孤看,大理寺卿這職位還是淺的,若有了空缺,部首亦擔得,啊,哈哈哈。”

海戰(3)

更新時間2012-6-26 23:10:20 字數:2045

這一笑,直把禮部尚書葉公廉在內的幾個部位唬出一身冷汗。江勝男面上吟吟笑著,受了張重三跪九叩謝恩大禮,心裏卻不由得起了狐疑。岳向天狡詐如狐、狠毒似豺,怎會賣這樣大一個人情給自己,哼,定然是故技重施,棄了邵翁,想換上張重。張重怎同邵翁,他必不會……

忽然,五年前瓊幫幫眾背叛的嘴臉又浮現在眼前,那些粘膩的口涎、令人膽寒的豺狼之眼,令江勝男牽動隱痛。從瓊幫幫眾到宇文月,再到方才出門的邵翁,甚至還有他……

其後的戰局商討乏善可陳,只聽代理兵部尚書北宮輔奏道:“琉元乃孤懸海外的蕞爾小國,同我大衛一衣帶水,向來臣服。此次爭端始於琉元國內**與後黨內鬥,**失利,不得不靠侵掠瀛海一帶挽回頹局,當真是跳梁小醜!酈大將軍帥大軍十萬,現已開拔,不日即可抵達瀛海,冬春之季東南風又將起,真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利於我方取勝。”

六部之中,刑、戶、禮三部皆在岳氏手中攥著,工部尚書陳天一如今丁憂,由侍郎兼著,吏部尚書汪振道本是個不倒翁、中間派,最近卻因孫女嫁了龍禁衛司危的緣故,實際已被歸入帝黨。只有這兵部尚書之位,常年懸置,一則因為大衛內陸的軍政要職都在酈家人手中,這個尚書在京中,實在可有可無。二來,岳向天多年來一直對邊塞虎將繆光仁的動向密切註視,想簡拔個能跟老繆過上一兩招的幹將能吏,以策萬全,只是一直都未有合適人選。

這個北宮輔說來也不是外路人,乃是宇文宗主正室北宮夫人親弟,亦即宇文月的嫡親舅舅。這個北宮輔武舉出身,亦在邊塞歷練過,一刀一槍地拼到兵部侍郎的位子,原也該輪到他做尚書位了。但岳向天卻只給了他個代理,遲遲不扶正,倒教人費解不已。

只見岳向天點了點頭,便轉向戶部尚書賈望:“賈卿,軍餉務必備足,若有不濟的,從濟民司周轉些。”

一聽此言,江勝男和隱身人叢的蕭逸之對視了一眼,前者還只是一瞥而過,後者聽到濟民司三個字,想到自己辛苦創立的惠民機制竟被用於兵戎血腥,簡直是咬牙切齒。

此時已交戊時三刻,眾官員們在太極殿內已立了足足一個半時辰,吏部尚書汪振道先就搖搖晃晃,扶著禦柱,隨時要倒下的模樣。

岳向天輕咳了句,向江勝男問道:“公主,孤此間事已了,不知公主還有何要事啊?”

臨到了,才來假惺惺客氣一句。勝男心中不忿了一句,面上仍是微笑著,正待答話,卻給岳向天搶白道:“哈哈哈,孤真是老了,記性變得這樣壞。方才玉兒還托人帶話給孤這個義父,說道今日新媳婦返京,已備下了接風酒,盼著孤的黃昏朝會早些散場。嗯,皇嗣是緊要的,散了吧。”

最後一句“皇嗣”之說,語涉閨帷私事,教在場諸人都憋了一肚子茶餘談資,江勝男只氣得內傷。

*****

“碧落風煙外,瑤臺道路賒。

如何連帝苑,別自有仙家。”

四匹踏雪駒得得地踩著山澗小徑,勝男打開簾子,撲面而來的風物倒讓她沒來由得憶起這幾句詩,仿佛是大婚之日某個翰林送上的賀詩,彼時心緒繚亂,今夜亦不平靜。但入了這山中別墅,許是疲極思靜,倒品出這監國公主府的幽雅來。

行至大門裏許,龍禁衛南、北、西九衛早在司危帶領下齊齊出迎,恭候道旁。勝男見了他們一雙雙堅毅熱切的眼,心底裏就是一暖,世上的人心再險惡,也總有這些追隨自己於微末草莽的忠貞之士,是永不會變的。

及至進了府,只見匝道的瓊枝玉樹,搭建起一個個別致的花棚,每個棚子上都簪著天下郡縣的名,再往前時,一面巨大的大理石屏風豎在當地,其上密密地布置著大衛山川形勝,倒似乎是自己擺在臥房的那面吏治圖的放大版。

“我不在這幾日,你們花的好心思啊!”勝男讚賞道。

忽然,一陣濃郁的香氣鉆入鼻中,從午時起就空空如也的肚腹頓時哀怨地鳴叫了起來。

“哈哈哈,既入了我的花中國,何不再祭拜下五臟廟?”只聽到爽朗動人的男子聲音響起,此間的男主人,藍山之玉自這冬日花圃之中踱了出來。

勝男把星眸一瞇,這男子才幾日不見,俊美的儀容竟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光彩,一對桃花眼泛著隱隱的波瀾,直讓人不敢直視。更要命的是,他手中托著一盤碧瑩瑩、香噴噴的點心,正是自己最愛的綠茶酥。

勝男也不是那起扭捏小女子,當下幾步上前,先就取了兩快綠茶酥塞進嘴裏,一頓亂嚼落了肚,嘴裏正覺得幹,玉璁早遞過來一杯溫溫的茶水,勝男就著他手喝了兩大口,才算心滿意足地順過氣來。

“玉老大、公主,什麽叫相濡以沫,我老蕭今日算見識了,原來就是這麽著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啊!”轉過屏風,一張光潔簇新的玳瑁八仙桌擺在當地,蕭逸之大喇喇坐著,正湯汁淋漓地嚼著一段牛筋。

“蕭世子,你羨慕了?現眼下不正擺著上佳的人兒麽,趕緊的呀。”嬌媚的話兒脆生生飄進耳邊,近旁樹叢間裊裊娜娜地行來一人,正是餘心言,這美女到了勝男和玉璁面前,微微一禮,笑著說,“公主、駙馬,我這個送嫁使當日累了一整日,還沒撈著什麽禮呢,眼見著你們這樣恩愛,此刻就來討要了。”

勝男正笑吟吟要答話,卻瞥見前頭影壁處搖搖擺擺晃過來一個肥白可愛的小丫頭,歡叫著:“爹爹,爹爹!”就撒歡兒朝著玉璁奔來,後頭快步隨著溫柔俏麗的裳兒。

“還有幾位貴客?都一總兒出來吧,再不然,菜都涼了。”勝男見了這一張張暖融融的笑臉,心頭的抑郁已給掃到角落裏,語調裏也透著歡快。

海戰(4)

更新時間2012-6-28 22:55:44 字數:2047

“若還有,咱們再添碗筷也來得及,先用吧。”玉璁笑著張羅,這會兒勝男才看清他一身家居棉袍,外頭卻罩著廚上用的圍裙,倒似是在仙鶴身上套了條窮人家的犢鼻褲,不由指著掩嘴笑起來,卻對蕭逸之道:“逸之,這是你哪國淘籮來的新鮮衣裳款式,怎麽自己不試,倒先在玉君身上試行了?怪好玩的。”

蕭逸之一聽,立刻放下牛筋,對著滿桌佳肴,苦著臉哀嘆說:“好好一大桌子菜,都是眼面前這位大廚一刀一鏟整治出來的,可憐公主不領情啊。”

勝男方知這一桌子菜都出自玉璁之手,心下有些詫異卻也不免感動,笑望著玉璁說:“你竟還有這樣一手,我卻從來不知。”

玉璁作出一副委屈萬分的模樣,眉毛一高一低擰成兩團,春水目中全是哀怨神色,把塗脂般的唇一癟,道:“那也得公主千歲賞臉才得,快請用吧。”

這副樣子……勝男還撐著不笑,胖乎乎的小月禾先拍著手笑出聲來,指著玉璁,一面搖頭,一面脆生生說著:“不要!不要!爹爹這樣子,難看,真難看!”

“你道你爹從來都是好看的啊?等月禾長大了,你爹就老啦,到時候胡子眉毛一大把,邋邋遢遢,你還要他不要啊?”蕭逸之在一旁逗月禾。

這小姑娘倒楞了神,正這時,外頭襲來陣陣香風,嬌媚的聲音便響起:“若說老的就不要了,我可不敢進來了。”

“義母!”玉璁一喜,自從自己退出神仙教後,雖拜了秦也做義母,但她卻責自己有了媳婦忘了娘,老大不高興的。今日竟然不請自到,當真是稀客了。

月禾本來正為了蕭逸之的話發楞,及至見了風姿嫣然的秦也,一下子恍然大悟,白了蕭逸之一眼,笑瞇瞇地說說:“爹爹這麽大了,奶奶卻不老,可見蕭叔叔你說得不對,爹爹才不會老!我們一家子都不會老!”

都說美人最怕遲暮,秦也聽了這話,簡直樂得沒邊,抱住月禾就重重地親了兩下,趁勢坐在了餘心言身旁。一時間,一家子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順,簡直是其樂融融。

酒到酣處,蕭逸之拿雙筷子就敲起了牙板,腆著臉,扯著餘心言道:“花魁,來一段兒吧。”

秦也卻忽然冷下臉來,打開蕭逸之的手,沒好氣道:“餘姑娘是清白大姑娘,哪容你這樣胡攪蠻纏!”

秦也有些胡人血統,此刻雖仍極艷,同年輕時的那種清倩嬌媚卻又絕然不同,故那心言狀貌雖極似她年輕時候,與她此時卻不甚相像,場中餘人皆懵然不知,只玉璁曾在神仙教見過秦也年輕時的寫真小像。他原本也不覺得,此刻二人比肩而坐,卻越瞧越是正切,及至秦也對蕭逸之斥責,玉璁心裏頭似乎驟然明白了些什麽。忙借醉不輕不重地彈了蕭逸之一記,笑道:“小蕭,該打!明明是你自己舌癢,硬拖別人作甚,來一段兒,我替你和。”說著,手一揮,已折下一片翠綠的葉,倚在唇邊。

“呵呵,托了秦教主的福,倒教我一下子得觀兩大公子獻藝,眼福不淺。”餘心言笑著拍手,向秦也遞了個溫暖的眼色,後者心裏一動,眼眶差點紅了。

葉笛聲起,婉轉直上九霄,蕭逸之啟朱唇,歌聲逸,卻是一首名詞《菩薩蠻》,只聽他清越之音唱道:

“年年歲歲花間坐,今年卻向花間臥。臥倚璧人肩,人花並可憐。”

唱著還不忘身子斜簽,就倚在了裳兒肩頭。

“輕陰風日好,蕊吐紅珠小。醉插帽檐斜,更憐人勝花。”

唱到“更憐人勝花”一句,他從秦也、勝男直瞧到心言,最後停在了裳兒眼面前,將一枝幽香撲鼻的臘梅花插在了她鬢邊。

餘音裊裊,月禾吃吃地笑了,拍著小胖手道:“真好聽!真好聽!蕭叔叔,再唱一個嘛!”

蕭逸之正待再唱,忽然記起下面一首詞正是“夜雨幾番銷瘦了,繁華如夢總無憑。人間何處問多情。”似乎過於悲涼了。

在座諸人除了月禾年幼,餘者皆是飽讀詩書的,思及底下的幾句,心裏頭都有些觸動情腸,一時間氣氛冷了下來。

蕭逸之正想說些什麽熱和熱和,忽聽得外間急促的腳步傳來,司危霎時已趕到眼前,跪在勝男面前,遞上一道密折。

勝男拆開一看,眼前幾人也不須避忌,說道:“是治水的陳天一來的折子,這工部說他在三江匯合處捉到許多瀛海游來的大龜,是百年一遇的反季潮要來了!”

諸人皆驚得頭皮一麻,反季潮意味著反季風,瀛海一役本因風向和潮汛有利禦敵進攻,可謂必勝之局。此刻天時地利皆無,大軍算來已至瀛海,措手不及之下,人和亦失,後果不堪設想……

餘心言第一個躍起,匆匆告辭就奔了出去,勝男一面離席,一面吩咐司危:“速速知會輔國公,並六部要員,齊聚太極殿召開緊急朝會!”也是風一樣行開了。

秦也本就是循著心言而來,見她走得這樣急,一時沒跟上,擔心不已。玉璁見她模樣,寬慰道:“義母,心言是憂心宣城,大約去打聽他的狀況,你不必……”

“什麽!這傻囡是去瀛海了?不行,那裏現是什麽地方!我都不許教眾私自出海去,她怎去得!我得去阻她!”秦也對這失而覆得的女兒愛逾性命,怎肯她有半點差池,即刻起身就要追趕。

玉璁拉住她,急道:“義母!心言深愛宣城,你是阻不住的!試問,若義父有難,你會坐視不理麽?此刻我們還是趕緊去求義父派出援兵相助。”

秦也擡起頭,已是雙目噙淚,哽咽道:“玉兒,你知道這心言是誰嗎?她就是郢兒,是我和你義父的親生女兒岳郢芝!你知愛一個人的滋味,願意和她同生共死,但你知為人父母的滋味嗎?為了她,連愛人你都可以不顧,更何況性命,她就是我的命,我的一切!”說著,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海戰(5)

更新時間2012-6-30 22:43:36 字數:2071

此刻的瀛海風平浪靜,碧海藍天,龍城將軍酈宣城手按家傳的天阿寶刀,正卓立艦頭,密切註視著前方敵蹤。在他樹立了中軍大旗的主艦率領下,五百艘滿載彈藥的軍艦組成魚麗陣型,緊隨其後。只見軍容嚴整,將士們鬥志昂揚。沿途行駛,幾乎未遭阻攔,雖偶有幾艘敵艦騷擾,早被幾炮轟走。

一切都太順遂了……算算航程,若敵人再不大規模出動,就快駛抵對岸了。琉元人擅長海戰,若論陸戰,實力卻要大遜了,難道他們還在等待什麽?

酈宣城擡頭望向無邊無際的蒼青色天空,只有海鷗盤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哢嚓”一聲巨響,中軍大旗驟然斷裂,直直倒向主帥,幾名舵手雖訓練有素,亦是驚慌失措,主艦一霎時失了方向。

酈宣城面色不變,反手一抓,已是掣旗在手,打出旗語,教艦隊暫停航行,靜觀其變。這主帥身經百戰的直覺已嗅出,附近潛藏著令人恐懼的力量。

起風了,先是微風逐浪,繼而數百艘戰艦開始左右晃蕩,腥鹹的浪花時有撲到艙內的。天色瞬間玄黃,如蒙上了一層黑沙,昏黃中毫無熱力的冬日益顯碩大。

“看!日隕,日隕!”數名水兵指著日頭上一個緩慢移動的明顯黑點,驚恐萬狀地叫嚷著。

酈宣城是槍林彈雨中過來的人,豈會信這神鬼之說,大喝一聲:“這不過金星淩日,正主我軍大捷,誰敢胡言亂語,便如此物!”說著,拔出明晃晃的天阿寶刀,一刀便劈斷了半截斷桿。

這一下,眾水兵倒鎮靜下來,酈宣城將旗幟一揚,對左近的旗手道:“接著!”卻不見他回應,不由大怒,天下承平日久,這些百姓膏腴養出來的驕兵就這點出息!反手一刀,就向這嚇呆了的旗手斬去。待刀至人頸才驚覺,這人已被冷箭貫胸,倚著船舷死在當地,鮮血還兀自汩汩地向下淌著。

這幫狗賊,竟算準了此刻金星淩日,敢來偷襲!酈宣城掣起兩面令旗,親自指揮,剎那間,兩翼戰艦炮火震天,向著黑沈沈的礁石附近密集開火。

果然,前鋒戰艦已同敵艦短兵相接,這些暗鬼,只會背後耍陰,這下可叫好看!酈宣城又揮動旗幟,前鋒戰艦亮出了工部研發的重型火炮,這些火炮射程遠、威力巨、打擊範圍廣,可謂是最新式的武器,從未在正式戰役中使用。因之造價高昂,酈宣城本不打算使用,但此刻敵暗我明,又受了偷襲,實在不能不來兩炮震掉他們的魂魄!

“隆隆隆……”擂鼓一般的沈悶音節自遠而近紛至沓來,酈宣城一滯,這並非火炮震耳欲聾的嘯聲?這是……

“倒潮!倒潮!”驚恐的哀號自四面八方傳來,主艦上、輔艦上、戰艦上,哀音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仿佛自森然的地府直透上來。和著昏黃日色中漫開的迷霧,數丈高的巨浪獰笑著撲來,發出千軍萬馬的奔騰呼嘯聲,這是百年不遇的反季潮!

酈宣城鋼鐵般的意志終於現出一絲裂縫,他自信兵精糧足、韜略在胸,此次戰役不過殺雞用牛刀耳。先前,中軍大旗無故斷裂、金星淩日不祥之兆,都並未能動搖他一絲一毫,然而,眼前洶湧而至的潮水,卻真真切切地將整支艦隊推向萬丈深淵。

“寧—定—”這主帥凝住雙目,將令旗翻飛如雪,沖鋒艦即刻火速前趨,瞬間湮沒在狂暴的巨浪中,但數十艘巨艦的沖力也足夠後續的數百艘戰艦減速變道,只要掉轉了航向,逆風逆浪的局面便會全然翻轉,彼時,順風揚帆,不一刻便可駛回基地,靜候這場劫難消解。

“速速變道!”酈宣城一聲怒吼,卻全消散在隆隆炮火中,他感覺腳下艦身劇烈搖晃了起來,艦體向左側緩緩傾斜。好狠!這些琉元狗賊竟算準了天殺的反季潮,順著風勢,那些射程遠遠不及己方的炮彈竟也雨點般落下來。

周圍數艘戰艦已發力還擊,但在極度惡劣的風勢下,又時時被巨浪打得東搖西晃,準星全無、射程折半,根本無法觸及敵方戰艦。

酈宣城揮動令旗,大喝道:“左右兩翼不必顧我,轉向,後撤,快!”主艦是炮火最集中的所在,方才舵手來報,艙體已被擊穿,是不可能返航了!既然如此,那麽……酈宣城向舵手吼道:“加速前進!”這舵手卻不應,定睛望去,這主帥才發現,此刻主艦上已是屍橫遍地,舵手雙掌仍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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