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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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天氣便越發的冷。這日突然下起了大雪,雪花紛紛揚揚隨風飄舞,打著旋後方肯落下,放眼望去,天與地竟成了一線,整個世界卻越發顯得沈靜。

天還未亮胤禛就進了宮,自他封王,便一日忙過一日。滿月則領著打雜嬤嬤們開始掃雪,大夥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我也起身,來到屋外,雪還下著,沒有絲毫要停的念頭,掃過不久又落下薄薄一層,索性讓嬤嬤們只掃出一條供人出入的踴路來,其餘的,也不必清掃。我也加入掃雪的行列,雖滿月攔著,但我執意如此,她也沒輒,只勸我當心雪後地滑。名為掃雪,實為玩雪,雪就這樣落著,發出細細簌簌地聲響,大地似張厚實的白氈子般,讓人忍不住踩上去,腳下松松軟軟,發出吱吱呀呀地音響,與眾人嬉鬧著,在這冰冷的冬日,還能如此灑脫,歡愉,實在來之不易,人也格外精神了。

這天氣,若能吃上滾熱的火鍋該有多好,胤禛自是在宮中用飯,一個人吃又太過清冷,吃這火鍋自是人多熱鬧,於是吩咐小藍午飯準備火鍋,順道叫上今日一同勞作的嬤嬤們,以慶祝這場初雪。

只是剛吩咐小藍下去準備,福晉那兒就來了人,說是德妃娘娘派人傳下話來,邀我二人進宮賞雪。皇宮我有多久沒去了,久得我都不習慣穿上那規矩的旗服,戴上那沈重的旗頭,再蹬上那高高的花盆底鞋了。

滿月為我好一番裝扮,又換了套淺粉色的旗裝,配上同色珠釵,樸實又不失嬌艷,我很喜歡。在這皚皚白雪間,配上這一抹朱顏,進了宮,在眾麗人間,也會不失清雅。站在鏡前,重又溫習宮中禮儀,覆又露出盈盈笑容,直至滿意,方才帶著滿月踏出小院。臨行前,特意囑托小藍,院中的白雪千萬不要掃清,回來後,我還要堆雪人呢!

雪一直下,鋪天蓋地,車子一路搖搖晃晃走得艱難,輕掀車簾,只見路上行人三三兩兩,打著油傘,或緩緩前行,或駐足賞雪,孩子們則扔著雪球追打嬉戲著,好一副美景!遙想當年,我同胤禛帶著弘暉也如此這般地玩耍著,只是暉兒這孩子早已成了天上的星星,而胤禛呢,如今已是顯赫的雍王爺,斷不會再做出如此逾越之事來。如今,也只有規矩地坐在一處,看著他人嬉鬧玩耍,想來,這也是成長的代價!

皇宮依舊,長長的甬道,紅墻璧瓦,一重又一重的宮闕,內侍們默默將路上積雪掃凈,認真地樣子,似每落下一片皆不能讓它做短暫地停留。如此這般的打掃,要如何賞雪,心中不免覺得好笑。

終進了德妃娘娘的寢宮,屋中一片暖意,歡聲笑語,好不熱鬧。行禮後,同那拉氏坐在一側,不知為何,這次再見德妃,竟不似往常般地親切,總覺得對她充滿了敬畏之情,又或許是因前些時日,朝中大亂,她為求自保,派人傳話,概不見客一事,讓我對她多少有了些陌生。

“懷袖這丫頭今兒個是怎麽了,自打進了門便一語不發,告訴額娘,想什麽呢!”她面帶關切地問。

“回額娘!”我起身,“臣媳是在想,這漫天的大雪,若是能吃上熱噴噴火鍋,該是多愜意呀!”說完,我自先笑了起來。

“看看這丫頭,滿腦子都是吃!”一屋子的人皆笑了出來。“你即是客,今兒個就聽你的,午膳就是它了,我也有日子沒吃了,難得你們幾個過來,今個就陪我這老太婆好好熱鬧熱鬧!”

“額娘可真會說笑,您是青春永駐!”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一番吹噓,德妃自是喜不自禁。可話又說回,這些年來,德妃的容顏竟未改變多少,仍是肌若凝脂,面似桃花,感嘆上天眷顧,在她身上,時光如靜止般,並未留下歲月的痕跡,所謂時光美人便如德妃般,須經得起歲月的考驗。

正自說笑著,德妃又開了口,“今年入宮的秀女中,有個丫頭,聰明、伶俐、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小模樣更是俊得沒話說,我看著喜歡就留在了身邊。”

我同那拉氏互望,馬上會意,此地無銀三百兩,只怕日後府上又要多了個吃閑飯的。請我們今日賞雪是假,怕是給兒子找媳婦是真,現在便給我們打預防針,這女子是她看上的,若日後進了府,也不得怠慢。心中不免好笑,這德妃還真是愛牽紅線,先前已有了耿氏,這次又不知會塞個誰入府。

“今個聽奴才們說,園子裏的臘梅開了花,懷袖呀,趁著還早,你辛苦趟,采些梅花回來,你插的花,任誰也比不上!”

“是,額娘!”我起身,穿戴整齊踏出房門。

出去到好,省得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來,累人累已,只可憐了那拉氏,要在那裏虛言應對著。

提著花籃,緩緩前行,大雪終有要停的意思,細細地灑下幾片,落地即化,今兒個出奇的冷,地面上竟結了薄薄的一層冰,我攏緊披風,步履維艱地走著。終來到了禦花園,一路走來,反因緊張怕摔倒而鼻尖冒了汗。

園子裏的雪沒被清理,走在上面發出粗啞地聲響,皚皚白雪配上這滿園多彩的臘梅,真是美不勝收,風輕吹,枝頭搖動,徐徐花瓣撒將下來,仿佛置身於梅海中,頭上,肩上,手上、身上皆落下各色梅瓣,清香縈滿周身,這絢麗的美景竟讓我獨獨看盡了,也真不枉此行。

還自沈浸在美景之中,卻有講話聲由遠漸近傳來。

“……這麽冷的天,來園子的怕只有姐姐一人了!”年輕的聲音抱怨道。

“所以,我們才要來呢!”一個熟悉的聲音,柔柔地說,頗為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再哪裏聽過。

“只有姐姐才會想出在這鬼天氣裏,出來采梅來!”年輕的聲音接著說。

“好妹妹,你看這園子裏的梅花多好看啊,我從來沒見著過這麽多顏色的梅花!”

“那是自然,姐姐也不想想這是什麽地方,這裏是禦花園!所有的極品全都栽在此處了!”

耳聽得梅枝清脆折斷地聲響。

“好妹妹,莫要折啊!”柔柔的聲間連忙阻攔道。

“不折,我們如何拿走啊!”

“你看,地上有這麽多的花瓣呢!我們收起來,等曬幹了就能做香囊了!”

還真是有心之人,不禁對這個柔柔聲音的主人充意好奇,偷眼望去,卻被一株梅樹擋住了視線,真是可惜。想要走,卻還未折到梅花,又不想擾了那人的雅興,便躲在梅樹下,等她二人走後,我再采梅。

“姐姐!”年輕地聲音開口道,“您入宮沒多久便討得娘娘歡心,靈兒真是羨慕啊!”原來是宮女,那個年輕聲音的主人叫做靈兒。

“凡事做到謹嚴慎行,娘娘也自會喜歡上你的!”

“是嘛?”靈兒問。

“自然!”

“哦!”良久,靈兒壓低聲音道,“姐姐!您知道四貝勒爺吧,也就是現在的雍王爺!”

“嗯,怎麽了?”

咦!竟提到了胤禛!我自是要聽得仔細。

“四王爺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王爺!見著誰都會擺出一副生人莫近的樣子來,看著心裏頭就發涼!”呵呵,這小丫頭形容得還真貼近,他本就是這個樣子!

“面冷心不冷不就得了!”對,這話說的好!

“姐姐這話說的真對!”靈兒讚道,“四王爺雖是冷面,可單單對他府上的側福晉是一心一意,沒有二話!”這話越聽越有意思了,還提到了我。

“怎麽講?”

“姐姐是新進宮的,這事自是不知情!”隨後又壓低些聲音說道,“聽說,這側福晉原本只是名落選秀女,後來被四王爺求了旨,嫁進了王府,做了名格格,雖是格格,可自打這新格格入府後,滿園的花兒數她紅,四王爺寵愛的不得了,那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頂在頭上怕掉了!”

“人家府中的事,你怎麽會如此知曉!”

“皇子們的家事,還不是咱們茶餘飯後的趣事!”聽後,我不禁汗顏,不知從她的口中還會冒出些什麽來。

“這一寵啊,就是好幾年!這新格格啊也是命好,進府沒多久就被封了側福晉,聽說還是萬歲爺給的恩典呢!成了名副其實的主子,不知羨煞多少旁人!”靈兒接著說。

“各人自有各人的福份!”

“那到是!”靈兒說,“可物極必反!這位側福晉雖是萬般寵愛,卻是一無所出!姐姐,您想想,這是不是應了老話,有得必有失!”

心中一痛,沒想到,我的痛竟被別人拿出來胡亂的編排,還被說成了因果報應!

“你這丫頭怎麽如此刻薄,這樣的話也說的出口!”

“姐姐!不是我說,大家都這麽說呢!這還算客氣的呢,有人說的更難聽的!”

“怎麽講!”

“有人說,這皆是報應!任你再受寵,老天不給你子嗣也是白來,等到紅顏逝去,全是水中月,鏡中花!那側福晉日日霸著四王爺,不讓其她福晉親近,可這若幹年來,自己的肚子卻不爭氣,一直無半點音信,您說,這不是報應,還是什麽!還有,四王爺的子嗣本就稀少,膝下只有一個阿哥,您說說,那側福晉如此霸著四王爺,府中肯定是子嗣稀缺的,她自已又不爭氣,人人都說,她必是第二個八福晉……”靈兒越說越起勁。

“噓,靈兒,小聲些!說話註意點,那都是主子們的私事,我們奴才是議論不得的!”

“姐姐!什麽奴才啊,論您的身份、家世,怎會屈做宮女,姐姐早晚是要飛上枝頭的!娘娘這麽喜歡姐姐,早晚會給姐姐指個阿哥、貝勒什麽的,最少也是個側福晉!”

“說什麽混話呢,你如此口不遮掩,早晚會被撐嘴的!”

一陣沈默。

眾人眼中我竟是如此不堪!用力攥拳,恨不得立刻沖出去撐她的嘴,怎能如此汙蔑我的人格!她們什麽皆不知曉,就只會以訛傳訛,所謂舌頭底下壓死人,也不過如此。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良久,當我以為無人之時,那個叫靈兒的接著說,“姐姐,還有一件事兒!”隨後,她又將音調降低幾分,我只隱隱聽到,“那個側福晉啊……未出閣前……還與……關系甚好……就算現在,那……惺惺念念的還是她……就是一個狐媚女子……”

“不要再說了!”那柔柔聲音的女子,一下子捂住靈兒的嘴,“你不要命了!就此打住,出你的口,入我的耳,你這是再詆毀主子的名聲,知不知道!若讓四王爺知道,當心會揭了你的皮!”

“哦,哦!靈兒不敢了,我只告訴姐姐一人!”靈兒似乎也被嚇著了,聲間微顫道。

“好了,這話再不得對旁人提起,走了!時候不早了,該我們當值了!”

“是!”

語畢,二人消失在茫茫梅海中。

我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梅樹下,屈膝埋頭,想哭,卻發覺已沒了眼淚!原來,我竟有如此多的罪名,無所出、媚主、排除異已,連未入府前的舊事又被人重提,分明是想治我於死地!誰又會如此惡毒!

不知坐了多久,只覺身似處在冰窖中,從裏向外透著寒意,這才想起,我出來很久了,要回鐘粹宮了,於是掙紮著起身,提著籃子,蹣跚著順著原路往回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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