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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殉道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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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過後,便是清明。按照慣例,在這一天應該由朝中最有資歷的大臣來主持祭天大典。有了柒珩被貶的先例,沒有大臣敢進言讓天和帝把太傅放出來。

可太傅不放出來,朝中無人。慕容初官職最高,資歷不夠;幾位尚書資歷足夠,官職略差。天和帝為此也發了愁,正在此時,宮人通傳蕭皇後到了紫宸殿。

作為天和帝坐穩帝位的一大助力,蕭皇後說話在天和帝面前很有點分量。她踩著花盆底鞋子一步步走進紫宸殿,沒有一個宮人敢攔著她。

蕭皇後:“陛下。”

天和帝擺擺手,示意王詮等人退下,才道:“皇後來了。”

“臣妾也沒有什麽別的事,只想問問陛下,陛下廢了珩兒的皇子之位,使我大周後繼無人,是為何意?陛下寵信宦官疏遠忠良,沈迷求仙問藥,又是何意?”蕭皇後句句直切要害。

“皇後此言差矣。柒氏又不是只有珩兒一個後嗣,郡王府的世子柒珋,依朕看,他不比那個逆子差。”天和帝沈思片刻,說。

柒珋年方廿六,十七便已婚配,且膝下有一八歲嫡子。論其他方面他的確比不上柒珩,可天和帝向來看重皇家傳承,而柒珩今年二十還未婚配。

“那王詮呢?他一介閹人,陛下就這麽相信他懂得長生之道,甚至為了他將太傅下獄?”蕭皇後嗤笑一聲,早在數年前,她就覺得天和帝有一天會成為無能的廢物,沒想到她的預感如此之準。和廢物能講得通什麽道理?

果然,天和帝反駁道:“太傅下獄是因為他以下犯上,和王公公有什麽關系?再說,朕這段時間按照王公公所說的方法修行,已經快要大成。”

蕭皇後自知多說無益,撂下她和王詮不共戴天的狠話,轉頭離開了紫宸殿。她一走,天和帝就叫來王詮,道:“終歸是婦人之見。”

“是。皇後自是比不得陛下您有遠見。”王詮不知道蕭皇後說了什麽,只小心翼翼地奉承著天和帝的話。

天和帝兀地話鋒一轉,“王公公啊,依你看,此次祭祀大典應由誰來主持?”

“小的不敢妄言。”王詮說。

“太傅在天牢裏關了有將近兩個月了吧?是時候讓他出來了。”天和帝自言自語道,說罷,命王詮拿來筆墨,寫了一封手諭。

王詮得令,立即拿著手諭帶著幾個親信去天牢釋放太傅。到了天牢,看守天牢的刑部官員攔著不讓他們進,說是陛下禁止任何人探監。王詮拿出手中的聖旨,說明來意,刑部官員狐疑著放行。

太傅被關押在天牢最裏面一間牢房,那曾經是關押右相慕容靖的地方。在天牢裏待了這麽長時間,盡管刑部尚書特地吩咐要善待他,他還是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他消瘦得太厲害,以至於來釋放他的王詮幾人險些沒認出來他。

“太傅,陛下命咱家來帶您出去,並請您主持明日的祭祀大典。這是陛下的手諭。”王詮說著,命令獄卒打開牢房的門。

牢門打開,太傅嘲諷地笑了一聲,倒是沒再出言諷刺。他跟著王詮等人入宮面了聖,隨後回到了久違的太傅府。他回來沒多久,百官聽說了這個消息,紛紛前來祝賀。是真正意義上的祝賀。

沒想到太傅以為明日的祭祀大典作準備為由,推了百官的拜帖,只接見了寥寥幾人。這幾人分別是刑部尚書陳殫、淩霜侯慕容初、將軍墨璇。

接見陳殫是全了陳殫在天牢對他的諸多照顧,接見淩霜侯是因為太傅欣賞她的文才,可接見墨璇是為了什麽?難道就因為她上了一封毫無作用的折子給天和帝?百官為此絞盡腦汁,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而得知太傅打算接見自己,墨璇本人也很意外。她被太傅府的家丁領著走進去,一路不見太傅的身影,快要懷疑太傅不在府中的時候,遙遙望見了前方的一個身影,正是太傅。

家丁們紛紛退下,寬敞的院子裏只餘下太傅和墨璇二人。太傅對墨璇招手,示意她走過來。墨璇走近,在太傅對面坐下,才發現面前的木案上擺著一盤殘局。

“這是你父親那年去西北前,與老夫下的一盤棋,當時沒有下完,今日便由你替他下完吧。”太傅說。

墨璇內心一驚。她怎麽也想不到,太傅接見她,是為了和她下一盤父親去世後無人再可執子的棋局。她不知哪來的勇氣,說了句:“好。”

太傅執黑子,墨璇執白子。黑子一方如洪水來勢洶洶,幾子之下就要吞沒白子,墨璇不疾不徐地從棋簍裏拿了顆白子,輕輕落在那關鍵一點上,破解了黑子的攻勢。

“善!”太傅鼓了鼓掌,黑子再落,換了個切入口。可惜墨璇洞察力驚人,一個白子就堵住了太傅精心設計好的路。緊接著,白子以游龍之勢,乘勝追擊,眼見就要奪得勝利。同時,黑子也在白子周圍形成了包圍之勢。

黑子先落,原本將勝的白子陷入困頓。太傅饒有興趣地看著墨璇,等待著她作出對策。不負他所望,墨璇手中的白子再落,沖出了黑子的重圍。

但黑子怎會善罷甘休,太傅的黑子看似無關緊要地落下,卻是鎖死了局勢。這樣的局勢下,白子不會贏,黑子也不會輸。

這似乎是個循環。黑子不斷地設局,白子再不斷地突破。墨璇正要再落子,太傅已經投了子。

“時晴,你可知你與你父親最像的一點在哪?”太傅問。

墨璇:“時晴不知,還請太傅賜教。”

“你們都擅長破局。無論多難的局,你或者他,都能想出應對之法。”太傅別有深意。他說的是棋,又似乎不是棋,而包含了更廣闊的層面。

破局?墨璇瞇了瞇眼。她的父親墨臨淵曾經率領三千將士破了突厥人布置數年的局,擊殺數萬突厥將士,最終戰死。這樣的破局,是以身殉道。

太傅沒留她在府中多待,墨璇離開前,他忽然叫住她。墨璇不明所以,太傅說:“時晴,記得你父親留下的家訓。”

其實墨臨淵留下的家訓很簡單,只有兩個字,一個是“忠”,一個是“義”。太傅提起這個,絕對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在告誡她什麽。具體在告誡她什麽,墨璇一直想到第二天清明祭祀大典,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祭祀大典如期舉行。

太傅身著祭司服,手持信物,站在祭壇旁邊,念著祭祀的經文。禮部請來的樂師奏著莊嚴的樂曲,天和帝與百官著玄色服飾,慢慢走到祭壇前。

隨著禮樂聲,天和帝與百官行禮,叩拜神靈。他們每叩拜一次,太傅誦讀經文的聲音就更加清晰,祭壇中燃燒的火焰就更加旺盛。

在叩拜完畢後,天和帝需要宣讀祭詞,以祈求天神庇佑。王公公恭恭敬敬地將祭詞呈上,天和帝接過祭詞,念了起來。

“維帝繼天立極,垂統保民;百王相承,萬世永賴。欽承祖訓,嗣守秦邦,奉命西畋,還經陵下。第以禮未終,弗克躬祀,敬遣文臣,恭陳牲帛,祗告殿廷,惟帝歆格。尚饗!”

念完之後,天和帝與百官再次叩首。

擡起頭來時,太傅誦經的聲音驟然停止。一個太監模樣的人沖上前去,猛地推了太傅一把。眾目睽睽之下,太傅掉進了燃著火焰的祭壇中。

百官亂作一團。飛燕軍上前擒住那作惡的太監,押到天和帝面前。天和帝震怒,問:“這人是怎麽混進祭祀大典的?”

無人回應。誰敢回應?說得好了難逃同謀之罪,說得不好同樣難逃一死。

天和帝始終沈著臉色。被押著的太監開始哭啼,一邊哭著一邊大喊:“王公公,是你讓我推太傅大人下去的!事到如今,你怎可置身事外?”

王詮急了,“你別血口噴人!”

“王詮,跪下!”天和帝命令道。

君命難違。王詮狠狠瞪了那太監一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不知道今天這事是誰的手筆,但是眼下天和帝正在氣頭上,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

說來也巧,他跪下的那一刻,祭壇中的火焰被風吹起,頃刻漫了天,仿佛要燒著天邊的雲彩。這現象一出,迷信的官員都小心翼翼瞧了王詮一眼。難道這是上天在告訴他們,此事就是王詮所為?

不論他們信不信,天和帝是相信了。他命飛燕軍將王詮以及那個太監押下去,又道:“淩霜侯,蘇愛卿,朕命你們二位調查此事,務必讓太傅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是。”蘇宸、慕容初異口同聲。

因為要協助調查太傅一案,淩霜侯慕容初近日宿在了大理寺中。許多想要得知案件進展的官員不知道這件事,到淩霜侯府拜訪數次,次次都無功而返。而知道這件事的,也不敢到大理寺去詢問情況,生怕落下個同黨的名號。

墨璇兩邊都不沾,她不僅知道慕容初不在府中,還去了大理寺拜訪。大理寺的人都認得墨璇,知道她和大理寺卿之子蘇儉有交情,放她進去了。

蘇儉此時恰好在大理寺中。見了墨璇,他問墨璇是否來尋淩霜侯的,墨璇說是,他就把墨璇帶到了慕容初辦公的堂屋。

進了堂屋,裏面不見慕容初的影子。

“淩霜侯呢?”蘇儉疑惑。

回答他的是慕容初的侍女商枝,“回公子,侯爺去提審罪人王詮去了。”

此時,王詮被綁在刑架上,臉上被蒙了一張宣紙,獄卒將一桶水澆在他臉上。王詮只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連在心裏暗罵那個嫁禍他的人的力氣都失去了。

瀕死之際,有人將宣紙從他臉上取下,王詮大口大口呼吸著,心中暗喜,覺得是天和帝已經抓住了罪魁禍首,要放了他了。

“大理寺可有火烙?”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王詮驚恐地看著說話的人——慕容初。

她不是世家小姐出身嗎?怎麽一上來就要對他動用酷刑?王詮內心有千萬句辱罵她的話,可惜沒有力氣罵出口。

“自然是有的,小的這便為大人取來。”對上慕容初的眼神,獄卒改了口。大理寺哪裏有火烙,慕容初又哪裏是真想用火烙行刑?不過是嚇嚇王詮,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膽子而已。

事實證明,王詮確實被嚇到了。他戰戰兢兢地求慕容初,求她不要對自己動用酷刑,說自己會供出線索,慕容初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本侯幾時說過,要你供出線索了?”

王詮忽然就懂了。淩霜侯要的不是線索,要的是折磨他,看著他生不如死,看著他為曾經的一切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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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祭詞是引用了明□□年間祭天的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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