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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殉道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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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初回來的時候,等候她的墨璇已經趴在木案上睡著了。她手邊放著一本《大周史》,不用想慕容初都知道墨璇是看《大周史》看困的。

她將那本《大周史》放回堂屋的書架上,解下自己的外袍蓋著墨璇身上,防止她著涼。

“慕容。”秦邂敲了敲堂屋的門,沒等到慕容初說“進”,就自己走了進來。

“作甚?”慕容初問。

秦邂把手中的密信交到慕容初手上,看見了旁邊木案上趴在的墨璇。本著眼不見為凈的原則,他迅速移開眼,說:“這是樓主交給你的。”

所謂樓主,就是斷魂樓樓主蕭逸姝,也就是大周的蕭皇後。秦邂送完信,又補充了一句:“她讓你好好考慮。”

待秦邂離開後,慕容初拆開密信。信的前半部分,蕭皇後分析內外局勢,得出大周危在旦夕的結論,後半部分,則是批判天和帝晚年昏庸,不堪大用。說了前面一大堆沒用的,最後才表明企圖,蕭皇後這樣寫道:“望汝與本宮上下一心,共謀大業。屆時大業已成,本宮必有重謝。”

言下之意,本宮要你幫本宮謀反,你幫不幫?

慕容初用點燃的蠟燭燒了這封密信,剛剛燒完,墨璇就醒了。墨璇半睡半醒間,隱隱約約聽見秦邂說什麽“樓主交給你的”“好好考慮”,現在又看見燒完的灰燼,猜想是有人給了慕容初一封信。

“阿璇醒了?”慕容初問。

一個想法冒出來,墨璇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封信不會是情書吧?抱著這樣的想法,墨璇一下子就清醒了,不行,她要問清楚。

“因霜,剛剛那是什麽?”墨璇一臉天真。

“是一封信。”慕容初說。

果真是信。墨璇追問:“誰給因霜的信?”

“皇後。”慕容初毫不避諱。

原來是皇後。墨璇的懷疑打消了大半,皇後的年紀都可以當慕容初的娘親了,那這封信肯定不是情書。

閑話罷了,談到正事。

“因霜,太傅的事情可有結果了?”墨璇問。

慕容初:“已經查明是王詮等宦官搞的鬼,審查結果已經送給了陛下,相信不日便會有判決。”

“嗯……哎?”墨璇應聲,餘光瞥到慕容初,才發現慕容初一直是站著的。不知什麽原因,慕容初辦公的堂屋裏只有一張椅子,她坐在椅子上,慕容初就只能站著。

想到這裏,墨璇也有點不好意思,她連忙站起身讓座。慕容初沒有推辭,坐在椅子上,反手摟過墨璇,讓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墨璇瞬間臉紅,這有點不像談正事的樣子啊?

“現在明白為什麽只有一張椅子了?”慕容初一笑,桃花眼裏盡顯風情萬種。

“明白了。”墨璇內心:我明白個鬼。

這時堂屋外面傳來腳步聲,墨璇心虛地想要從人形坐墊上下來,被慕容初按住。墨璇剛要說什麽,慕容初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用嘴堵住了她的唇。

她很輕的“唔”了一聲,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堂屋的門是微掩著的,只要外面的人推一下門,然後不經意地探頭望過來,就會撞破她們的秘密。明明是如此小心翼翼,內心隱秘的快感卻如野草般瘋長,快要沒過理智的城墻。

“吱呀——”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門外站著手足無措的蘇儉,他腦袋裏仿佛有千萬只蜜蜂在嗡嗡作響,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帶上門,飛快地跑開。

他好像明白了許多事。比如淩霜侯為什麽解除了她與柒珩的婚約,再比如墨將軍為什麽拒絕了賀將軍的求婚。他還曾經真心實意地盼望父親替自己向淩霜侯府提親,現在看來都成了笑話。

“剛剛是……蘇公子?”墨璇想到中途被推開的門,莫名有點心虛。

慕容初答非所問,“多謝阿璇。”

墨璇慢慢回過味來,敢情是慕容初為了讓蘇儉徹底死心,才故意讓他撞見的。她佯裝生氣地瞪了慕容初一眼,表達自己的不滿。

次日朝堂上,慕容初和蘇宸聯合向天和帝匯報了調查的結果。據他們的講述,事情簡單得出乎意料,就是王詮等宦官策劃了這件事。但空口無憑,慕容初還出示了一系列證據,呈給天和帝。

天和帝看著從那個太監居所裏搜出來的王詮的信物,怒火中燒,不過面上沒有表態,只是問:“諸位愛卿以為,王詮等人該如何處置?”

刑部尚書陳殫深知太傅因王詮而蒙受的冤屈,他第一個表態,“大周律第一百七十四條,謀害朝廷一品命官者,應當處以淩遲之刑。”

“淩遲怎麽夠?依臣所見,不光要處以淩遲之刑,還要流放其九族,並且禁止其參與科考。”一個戶部侍郎說道。

“臣附議。”其他幾個戶部侍郎也站出來。

為了彰顯天家的寬仁,天和帝最終還是采納了陳殫的意見。幾個戶部侍郎覺得天和帝此舉有失偏頗,下朝後紛紛遞了折子上去,卻都石沈大海。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墨璇冥冥之中總覺得哪裏不對。現在回想來,祭祀大典那次,推了太傅的太監直接供出了王詮的名字,甚至不需要拷打,這根本就是一個天大的疑點。

想通這一點,墨璇對駕車的車夫說:“改道,去太傅府。”

到了太傅府,正好看見以前太傅府的家丁在給府中的門窗貼封條。因著她不久前才來過,家丁們都認識她,問她可是來吊唁太傅的。

墨璇點點頭,徑直進了太傅府。太傅年輕時曾娶得一位良配,膝下育有一對兒女。可惜他剛過而立之年不久,妻子得了怪病去世,等到他老了之後,兒女也先他而去,白發人送黑發人。

由於膝下沒有小輩,太傅府甚至沒有設立靈堂,也沒有掛上白綾。畢竟一座空蕩蕩的宅邸不需要這些。

值得一提的是,太傅死後被天和帝追封為文懿公,牌位入皇室宗祠。但也有不少人不以為然,這些功名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對於已逝的太傅又有何用處?

不知不覺就走到上一次她和太傅下棋的地方。令墨璇驚訝的是,那裏擺著一封信。似乎是太傅生前特意叮囑過,所以沒有人去動它。

拾起那封信,只見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時晴親啟。墨璇更驚訝了,太傅生前和自己交情並不深,怎麽會特意留一封信給自己?

懷著疑惑的心情,她拆開信封。信紙上是太傅蒼勁的字跡,看來這封信的確是太傅親筆。

太傅在信的開頭簡單寫了稱呼和問候,隨後進入正文。在信中,他告訴墨璇,祭祀大典推他入祭壇的太監實際上是他自己安排的。他這麽做的原因有二,其一,王詮等人蒙蔽聖聽,禍亂朝政,理應受到懲處,其二,他要以身殉道,來證明天和帝並非這個世道的明主。

而太傅的原話是這樣的:“前朝大家張載有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餘深以為然。觀餘一生,不過奉行中庸之道,少有為民造福之壯舉。今餘感大限將至,與其在人世茍延殘喘數日,不若破釜沈舟,以全餘畢生之願。”

在信的結尾,太傅寫道:“餘觀時晴,是大周朝堂難有之清流。彌留之際,餘但有只言片語,欲告知於時晴。世人判善惡,皆以成規,然世間諸事,無善惡之分,望時晴以心為鑒,匡扶正義,福澤萬民。”

以心為鑒,匡扶正義,福澤萬民?太傅言下之意深遠,墨璇感覺自己一時竟無法琢磨。轉念又想,既然太傅告訴自己事情真相,那麽慕容初是否可能知曉此事?

想到這裏,墨璇深深對太傅的院子鞠了一躬,然後乘上馬車,去往淩霜侯府。此間事了,慕容初自然搬回了侯府。

太傅一去,慕容初朝廷第一權臣的名號在這一世坐實了,墨璇到了淩霜侯府前,看見不少和她一樣來拜訪慕容初的大臣,居然還有蘇宸父子。他們這樣,被知道了要算作結黨營私的吧?

他們在府外等了一會兒,侯府的管家奉慕容初之令送走了上一位來拜訪的戶部尚書林鉞,看見墨璇的身影,就讓墨璇先進去了。

有位大臣不滿道:“憑什麽她先進去?本官帶著禮物在這裏候了少說半個時辰。”

在場唯一知曉這二位關系的蘇儉用看智障兒童的眼神看著他。蘇宸察覺到自己兒子不友好的目光,打算訓斥,蘇儉已經將目光收回了。

而墨璇進到慕容初的院子時,慕容初正在撫琴。琴聲初聽只覺悠揚清遠,聽久了卻能品出其中淡淡哀思。墨璇莫名就懂了,慕容初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追悼太傅。

她沒有貿然打攪,而是等慕容初奏完一曲,方才開口,“因霜果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阿璇過譽了。我身為一介文人,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寄托情懷罷了。”慕容初謙虛道。

兩人走進堂屋,掩上門窗,驟然與府外的喧囂聲隔絕。侍女商枝上前給兩人沏茶,沏到一半,慕容初忽然說:“用上次墨將軍帶來的茶葉。”

上次墨璇帶來的茶葉都是上好的新茶,比宮裏禦賜的茶葉還要珍貴幾分,慕容初沒舍得用來待客,只在墨璇來拜訪時命人沏上一壺。

商枝去尋茶葉的空當,墨璇談起今日去太傅府的經歷,還提起了太傅對她的殷切囑托。慕容初靜靜聽著她說,時不時回應幾句。

末了,墨璇問:“因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算不上多早。祭祀大典前夕,太傅邀我入府,說希望與我聯手。”慕容初說。

墨璇雖然早料到其中會有慕容初的手筆,但不明白為何太傅的信中對此只字未提。難道太傅也知道她和慕容初的關系,怕她誤會?可這說不通啊。

慕容初看出她的疑惑,此時商枝已經回來了,她就示意墨璇附耳過來。待墨璇湊過去,慕容初說:“芒種詩會,我吟那首詞的時候,可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璇呢。”

怪不得,墨璇了然。以太傅活了這麽多年的閱歷,只這一點他就能明白太多太多。正嘆服於太傅驚人的洞察力時,耳垂處傳來溫熱濕潤的感覺——方才慕容初趁無人註意,用舌尖在她耳垂上舔了一下。

“因霜,你過分了。”墨璇勒令。

“還有更過分的呢。”慕容初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

相處這段時間的默契讓墨璇出奇地懂得了慕容初說的是什麽,她用手碰了碰被親吻過的臉頰,接著就感到整個人驟然一輕——

繼朱提郡之後,慕容初再次把她抱到了臥房,要做的事情卻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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