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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浦不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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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雨初臨,芒種已至。

按照往年的慣例,這時宮中便要舉辦一度芒種詩會,因此在瞿公公向天和帝提及此事時,天和帝難得沒意見。權且命宮中侍者清掃出一處水榭,做為詩會舉辦的地方,又備了些時宜的糕點。

受邀的皆是朝廷四品及以上官員,那幾個戶部侍郎因是五品,沒能來赴宴,反而讓其他人清靜了不少。此外,官員攜著自家適齡的公子小姐一道,想在詩會上覓一門良緣的事情也屢見不鮮。

水榭之下的湖水中,蓮花開得正盛,如沐水芙蓉,天然去雕飾,又似天邊謫仙,不染纖塵。古人詩雲:紅白蓮花開共塘,兩般顏色一般香,恰似漢殿三千女,半是濃妝半淡妝①。

來客皆著盛裝,不同於京都貴女喜愛淡雅色彩,墨璇依舊一身大紅色長裙,襯得她貴氣逼人,明艷非凡。遙遙望去,確是一抹亮色。

“因……淩霜侯。”看見不遠處著淺青色羅裳的慕容初,墨璇想要喚她的字,想起這是在宮裏,只能作罷。

“墨將軍。”慕容初微微一笑,走到墨璇身邊。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公子不識得這位淩霜侯,也沒聽見她們說的話,只竊竊私語道:“那個小姐好漂亮。”“笑起來更漂亮。”“她旁邊的那位是墨將軍吧,墨將軍真如傳言所說,好看得緊。”

他們的議論盡數落入墨璇和慕容初耳中,墨璇毫不避諱地走上前,打趣道:“那你們覺得本將軍和這位小姐誰更漂亮?”

“嗯……”這可叫那幾位公子犯了難,這兩位各有各的好看,風格又不在一個風格上,讓他們怎麽比較?

伴隨著花盆底鞋子踩踏地板的清脆響聲,一道甜美的嗓音響起,正是紫衣的柒奈,“這還用想嗎,自然是阿璇姐姐最美。”

“小公主殿下。小公主殿下說的是,自然是墨將軍更美的。”那幾位公子見到柒奈,說話都戰戰兢兢起來,卻還是忍不住悄悄打量這位小公主殿下的容貌。她生得膚白,明眸朱唇,紫衣最是能襯得她不似凡間客。

柒奈說:“都免禮吧。今日是詩會,不興那什麽繁文縟節。”

說話間,天和帝已經到了,眾人也便落座。長桌上是上好的清酒與宮裏獨有的點心,來客裏會作詩的吟上幾句詩句,不會作詩的飲酒賞景,倒是其樂融融。

水榭邊的臨風臺上,不少公子小姐正吟詩作賦。大多數都是些酸詩,少有不落窠臼的,不過對他們來說也算不錯的了。墨璇往上面一瞥,竟然瞥到了蘇儉,蘇儉似是喝醉了,抱著酒壺盡說些“之乎者也”的話,有的公子就鬧著讓他作首詩。蘇儉好歹也是太學學生,立即不假思索道:“時雨芒夏至,臨風高臺新。高臺立水榭,水榭生湖濱。湖濱有勝景,水榭有閑情。且棄高臺去,何求功與名。”

其他學子一聽,這詩僅僅圍繞高臺、水榭、湖濱三詞,表意卻是高,更何況一個醉鬼能寫出這樣的詩已是難得。他這詩沒多久便傳到天和帝耳朵裏,天和帝神色難辨,“蘇公子寫這詩,莫非是無心仕途?”

“非也非也。我這詩寫得並非自己,而是那湖畔白蓮。素聞蓮為花中君子,故我才有此一言。”蘇儉似醉非醉,他這話卻討了天和帝的歡心,只見天和帝笑著道了聲賞,立時無數艷羨的目光傳來。

有了這先例,不少想要得賞的人都登上臨風臺作起了詩,可惜他們文采不夠,聽得過耳的更是寥寥,於是就有人拿先人的詩冒名頂替,當即便受到一陣嘲諷。

“淺淺顏色淡淡香,不與春花爭芬芳。遙知不是天仙臨,何故引客思施嫦。”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原是林尚書長子林霰。這“施嫦”指的是西施和嫦娥,而林霰白衣若雪,倒真有幾分天上仙人的模樣。

兵部尚書陳攸之女陳傾不甘示弱,道:“我也來吟首詩,且叫諸位看看誰吟得更好。乾乾香氣近,郁郁詩韻濃。問君香何來,君答碧潭中。碧潭有神明,問我何去留。要論爭鋒客,我輩正風流。”

她這詩頗有先朝易安居士的遺風,以幻寫真,抒發抱負。尤其是最後一句,不少公子聽了紛紛拍手叫好,道原來武將世家的女兒家也能寫出如此好詩來。這麽一說,眾人便想到另一位武將出身的女兒家,將目光投向墨璇。墨璇猝然被點名,搖頭推辭自己不會作詩,天和帝發話道:“今日雅興,墨愛卿作一首詩又何妨。”

墨璇視死如歸般站上了臨風臺,中途接收到慕容初一個鼓勵的眼神。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陛下吩咐,微臣便獻醜了。羲和煦煦浮塵輕,別者依依無處歸。他朝我若乘舟去,必教滿塘風雨遂。”

此詩一出,滿堂皆寂。旁邊立著的太傅摸了摸自己長長的胡子,點評道:“墨將軍這詩作的著實妙哉 。要說前幾首詩詠的只是自身命運,墨將軍這詩便是抒發報國之志。”

“太傅過譽。”墨璇表面謙虛,心裏想的卻是:這詩可是以前慕容初寫的,慕容初是京都無人能出其右的才女,她寫的詩能不好嗎?

臺下,有人議論著離京養病的太傅怎麽回來了,有人議論著墨將軍才華橫溢,慕容初腦海中閃過她十二歲時作這詩時的情景。她作的最後一句原為“必教滿塘風如晦”,當時拿給墨璇看,墨璇看見這最後一句詩,搖頭說不好不好,於是她就改成了現在這句。

“陛下以為墨將軍這詩作的如何?”太傅轉而詢問天和帝的意見,天和帝點點頭,道了句賞,接著看向慕容初。瞿公公會意,對慕容初道:“淩霜侯以為呢?”

畢竟是自己的詩,慕容初點評起來毫不心軟,直中要害:“詩的上聯對仗不夠工整,下聯過於口語化,雖有可取之處,但論不上為一篇佳作。”

旁邊蘇儉的臉色已經變了,他瘋狂眼神暗示淩霜侯說話不要這麽直,太傅和陛下都說好了,您也就附和一下算了。再說了,如果這首都不算好,他剛剛那首算什麽?在場眾人皆替淩霜侯捏了一把汗,沒想到天和帝沈默半晌,而後道:“淩霜侯語出犀利,卻是點明了墨愛卿這詩的不足之處。”

“是。微臣自知這詩寫得不盡完善,還要多謝淩霜侯提點。”墨璇說著,重新歸席。

太傅打量慕容初一眼,道:“這位便是淩霜侯?方才聽陛下所言,淩霜侯是文臣?”

“回太傅,微臣的確是個文臣。”慕容初不卑不亢。早些年間太傅離京養病,養了這麽些年,一回來就找她的不是,不知是何人挑唆。

“那淩霜侯也當眾作詩一首如何?”群臣裏傳來一個聲音,正是小公主殿下柒奈。她話是對著慕容初說的,眼睛看向的卻是自家父皇。天和帝最愛瞧熱鬧,聞言自然應允。

眾人本以為慕容初要思索一會兒,沒想到她竟是信手拈來,“雨瀟瀟,風細細,風雨遙遙何處寄,南浦不知意。山峨峨,水泠泠,山水迢迢歸無計,怎把別情敘。”

這是一首《長相思》。

她這詩一作,眾人仿佛能看見渡口邊離人依依惜別的場景。先是蘇儉拍手叫好,再然後太學其他學生也跟著叫好,太傅摩挲著胡須,沈默不語。他一向認為作詩應立意高遠,今天聽到慕容初這首寫離別之情的詞,卻不得不說好。

“淩霜侯好文采,朕重重有賞!”天和帝道。縱使他是個對詩詞不甚了解的,都聽得出慕容初這詞動人至深,更何況其他人。

詩會結束之後賓客各自散去,出了宮,墨將軍不依不饒地纏上了淩霜侯,好一番盤問。慕容初有苦難言,她總不能說這首詞其實是她前世思念墨璇時所作吧,正常人誰會相信。

幸好旁邊傳來了小公主殿下的聲音,吸引走了墨將軍的註意。二人循聲瞧去,小公主殿下與長公主殿下立於宮門處,似是發生了爭執。今日的詩會長公主殿下和二皇子殿下都沒來,只有小公主殿下柒奈來了,如今卻是二人一同出現在宮門處,著實有些不大尋常。

柒奈爭辯不過,聲音帶著哭腔,“阿姐……本公主就是看不慣她與阿璇姐姐親近。”

這個“她”,想必指的就是慕容初了。墨璇心道你可能還真得看慣一下,上前給柒奈遞了手帕。柒奈接過手帕,立刻喜笑顏開,挽著墨璇的胳膊說要帶她去攬月宮游玩。

目睹了小公主殿下把臉比翻書還快的柒若提醒道:“小奈,沒有禦賜令牌,武將不得入宮。”

“那你怎麽進來的?”柒奈耍無賴道。

“小奈說的有理,既然本長公主殿下都無法入宮,墨將軍更不能入宮了。”柒若說。

於是小公主殿下迫於長公主殿下的淫威,和墨璇兩人告別,走之前的眼神恨不得吟上一首《長相思》。沒了旁人,墨將軍光明正大地將淩霜侯拐上了自己的馬車,再度審問。問著問著,墨將軍就坐到了淩霜侯的大腿上,捏起人家的下巴。嗯,這個姿勢好像即將要發生什麽似的。

“因霜。”

“嗯。”

“你那首詞到底是寫給誰的?”

“唔……”

墨璇學著話本上深閨怨婦的架勢,道:“因霜,你是我的,你怎麽可以思別人呢?你怎麽可以這個樣子呢?”

換做旁人如此,一定已經被淩霜侯打下馬車了。但是一則這是墨將軍的馬車,二則淩霜侯覺得她家阿璇這個樣子挺可愛的。當然,是真的可愛那個可愛,不是形容蘇儉那種。馬車停下,慕容初用手指在墨璇鼻尖輕輕點了點,帶著點提醒意味。墨璇一秒收戲,道了句“諒你不敢”,規規矩矩坐回了旁邊的座位上。

下了馬車,將軍府的家丁通傳沈公子來訪。墨璇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來這位沈公子是何許人也,直到看見沈櫟。沈櫟難得換上一身讀書人的青布衫,此番他是來道謝的,為的還是上回那事。墨璇告知了事情真相,又詢問起他救下那伶人的近況。

沈櫟說那伶人因著臉上被劃的那一道無法再唱戲,他就給了些銀子讓她在某個江南小鎮過安穩日子。至於那天林霭“看上”她的事情,完全是林公子醉酒後認錯了人,當不得真。此間事了,沈櫟沒有多留,與她們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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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楊萬裏《紅白蓮》

ps:南浦意為南面的水邊,後常用稱送別之地。南浦不知意:送別之地已至,(我的)情意卻還沒有被(你)通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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