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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年年歲歲長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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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綠樹濃蔭,趙嫣坐在槐樹下讀書,一個不認識的同儕走過來,告訴她林霭約她在太學中央的素心湖見面。趙嫣滿心歡喜,精心畫了淡妝,換了漂亮的衣裙,到了素心湖邊,見到的卻不是林霭,而是平樂郡主一行人。

“喲,醜八怪還真來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居然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真是可笑。”“就是,哈哈哈。”議論聲格外刺耳,趙嫣死死盯著平樂郡主的眼睛,眼中滿是憤怒,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一巴掌扇在了平樂郡主臉上。

論起來,趙嫣長得並不難看,只是左臉上有個紅色胎記,遮去了她的姿色。太學裏其他學生也常常因此拿她玩笑,給她取了“醜八怪”的外號。趙嫣一開始還會反駁,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了。只是今天這事,實在是欺人太甚。

“你敢打本郡主?”平樂郡主捂著臉,語氣一如既往地囂張跋扈。她一聲令下,幾個女學生上前開始替她報仇,推推搡搡間,只聽見趙嫣一聲慘叫,女學生們也紛紛驚呼,原是趙嫣被她們不小心推進了素心湖裏。

眼見趙嫣沈入湖中,平樂郡主終於知道這事做過了頭,慌慌張張地對其他幾個女學生吩咐道:“今天什麽也沒發生,趙嫣是自己掉進去的,聽見了嗎?”

幾個女學生紛紛稱是。交給那個傳信的同儕一塊碎銀,平樂郡主與幾個女學生分道揚鑣,回到了自己臥房中,腦海中卻總是出現趙嫣看自己的那個眼神。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平樂郡主做了虧心事,輾轉一夜也沒能入眠。她唯恐有心人發現,命閩王府的暗衛厲晝、厲夜將趙嫣的遺體從素心湖中撈出,掛在了那棵槐樹上,做成趙嫣懸梁自盡的假象。

做完了這一切,平樂郡主依舊夙夜難眠,即使入眠,也會夢見趙嫣站在槐樹下,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盯著她,好像在說“還我命來”。於是她每天都要派一個人到那棵槐樹下去查看,而每次回來的人都告訴她,槐樹下什麽也沒有。

“本郡主知道的就是如此了,”趙嫣的敘述到此結束,她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淩霜侯,把事情說出來之後,本郡主心裏確實好受了不少。你要記得你答應過的事。”

慕容初說:“郡主所托,自不敢忘。”

說罷,大理寺的人押著平樂郡主離開了淩霜侯府。厲晝和厲夜作為幫兇,也被帶回大理寺調查。

不知是誰透的風,短短一日時間,平樂郡主被捕的事情便傳遍了京都。與此同時,真正將趙嫣推下湖的幾個女學生也被帶到了大理寺,無論她們的家人如何懇求,蘇宸大人都沒有釋放她們的意思,只說待事情查清楚了,自會給眾人一個交代。

至於平樂郡主遇刺的事情,現下平樂郡主被捕,刺客倒成了義士,太學的禁也解了。慕容初拿著令牌,帶著大理寺的人進了太學,在那棵槐樹下找到了趙嫣的遺體,驗證了平樂郡主的說法。

“在想什麽?”仵作驗屍的同時,慕容初走到喬裝的墨璇面前,問道。

“在想,當初因霜你沒有進太學真是萬幸。”墨璇滿臉慶幸的表情,好像說的是真人真事。

慕容初:“怎麽,怕我和趙嫣一樣受欺負?”

“怕你欺負別人。”墨璇沒好氣地回答道。

這一句話不知戳中了哪個笑點,旁邊聽著她們的說話的大理寺官員紛紛樂不可支。笑了沒多久,外面通傳林霭來拜見淩霜侯。不說大理寺的官員,通傳的下人也奇了,再三確認後,發現這人的確是那個前幾日瘋了的林霭。

“見過淩霜侯。”林霭上前,規規矩矩行禮,哪還有半點之前瘋魔時的模樣。

“嗯。林公子前來所為何事?”慕容初問。

林霭正色道:“在下有個故事,想說與淩霜侯聽。聽了這個故事,在下希望淩霜侯可以滿足在下一個要求。”

“你說吧。”

“不知淩霜侯可聽說過,在先朝,曾經有位瘋丞相。這位瘋丞相並非真瘋,而是忍辱負重,只為了一朝能大展宏圖。而當時那位陛下,他無德無才,偏生疑心病最重,瘋丞相花了十年時間,讓他相信他真的瘋了。

“之後忽然有一天,那位陛下駕崩了。瘋丞相不再瘋了,他率著三萬精兵,控制了京都,最終稱霸九州。人人都說,陛下是被那位瘋丞相下了毒,卻又不得不驚嘆於瘋丞相的手段。”林霭說。

原本面冷如冰山的淩霜侯慕容初在聽到他這個故事時,輕輕笑了一聲。她道:“林公子所言之人,是周□□吧。”

周□□,是大周的開國皇帝。他曾經是先朝丞相,後裝瘋賣傻多年,終於找到機會一舉拿下江山的主導權。建立周朝以後,他未免丞相竊權,設立左右二相分管朝中權力,從此世代沿襲。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既然淩霜侯這麽聰明,一定明白在下想要什麽。”林霭道。

“等大理寺辦完這出案子,便勞林公子給趙姑娘下葬立冢了。”慕容初一句話道出他心中所想,林霭客套道,“是在下勞煩淩霜侯了。”

待林霭走後,蘇儉問:“淩霜侯,趙姑娘同他什麽關系,怎麽要勞他替趙姑娘埋骨?”

“只怕林公子是和她同病相憐,看見她的遭遇,感同身受罷了。哎,蘇公子,你覺得這世上真有厲鬼嗎?”墨璇替慕容初答道。

“鬼神之說,虛無縹緲。南疆有鬼族,蓬萊有飛升者,可他們與人相比,除了壽命長些,也並無其他不同……”蘇儉正說著,想起什麽似的,結合林霭剛剛那個故事,他有了不好的猜想,轉身驚訝地看著墨璇。墨璇點點頭,他方將自己的猜想說了出來,“墨將軍,你是說林公子策劃了這一切?可他不是瘋了嗎。”

墨璇解釋道:“厲鬼一事,除了林公子,可有人親眼看見?林公子發瘋一事,可又有人親眼所見?更不要說那張用紅墨水偽造的布條。是非對錯,不過憑他一張口、一件偽證罷了。”

“可他為何如此?”蘇儉想不明白。

慕容初:“也許就像阿璇所說,是同病相憐。”

世間妄談知音者眾,同病相憐者少。有的人看見一個與自己經歷相似的人,便如同看見世上另一個自己。

……

大理寺的案子結束得很快,結束當天,大理寺派人將趙嫣的遺體交給了林霭。林霭安葬了趙嫣,給淩霜侯寄去一封信,信內容簡短,只有兩行字:

“淩霜侯,在下尋了京都城郊的一處青山,作為她的埋骨地,若淩霜侯有空,便去看看她吧。”

收到這封信時,淩霜侯慕容初正剛剛從大理寺回來。她本來準備告知平樂郡主閩王府一切安好,卻得知平樂郡主在昨夜趁獄卒不註意時自盡了。按照她的罪行,不過是褫奪封號,流放南地,然平樂郡主失去了一生引以為傲的一切,不願存活於世。

旦日下朝之後,慕容初將信的內容告知了墨璇,墨璇說想要去看看趙嫣。於是二人換上一身素衣,捧了白菊,幾經尋訪,找到了京郊趙嫣埋骨的那處青山。趙嫣的冢孤零零地立在山頭上,旁邊放著一束潔白的不知名的花兒。冢上刻著一行字:吾友趙嫣之墓。林霭立。

前世墨璇只知太學裏去世了一個學生,卻不想內裏波折如此。聽過了趙嫣的故事,她似乎沒辦法再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看待這件事。她拿過慕容初手裏那捧白菊,放在趙嫣墓前,道:“趙姑娘,你我雖素昧平生,但我還是想對你說,若你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切,便拋卻此世恩怨,安息吧。”

言罷,她與慕容初莊嚴地對趙嫣的墓行了一禮。站起身,她感覺旁邊有人靠近。原是林霭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她們。他眼圈微微有些紅,似乎是痛哭過一場。

“林公子,逝者已矣,且節哀吧。”墨璇說。

林霭搖了搖頭,“人人都說逝者已矣,可在下常常想,趙嫣需要一個人記得她,證明她曾經來過這人間。在下甘願做這個記得她的人。”

“這說法倒是頭一次聽聞。”慕容初感嘆。

“淩霜侯,今日之後,在下便要離京了。在此,在下想勸淩霜侯一句,珍惜眼前人。”林霭意有所指。

慕容初和墨璇相視一眼,而後道:“會的。”

“那就祝你們,年年歲歲長相伴。”林霭說著,跨上馬背,揚起馬鞭,絕塵而去。馬蹄聲漸行漸遠,一直到了聽不見的地方。

回去路上,墨璇想著林霭的話,心不在焉。不知前世她走後,還有人記得她嗎?慕容初會記得她嗎?這樣想著,她擡眸遇上慕容初的視線,話語頓時卡在喉嚨中,問不出了。

“阿璇?”慕容初一句話把她拉回現實。

記得是平添煩惱,不記得反而自在些。墨璇心想。

“記得林霭剛剛說的嗎?”慕容初問。

“什麽?”墨璇疑惑。林霭說了那麽多,不知慕容初問的是那一句。

“‘歲歲年年長相伴’那句。阿璇說過要與我千秋相伴,這算不算異曲同工之妙?”慕容初說著,將一支花插在了墨璇頭上。

墨璇輕輕蹙眉,“淩霜侯不知道不能隨隨便便往人頭上插白花嗎?”

“不是白花,是剛剛回來路上折的。”慕容初無辜眨眼,拿出隨身帶著的銅鏡給墨璇看,墨璇透過銅鏡,看見自己頭上戴著一朵比胭脂還要紅的野生玫瑰。

“那也不行。花兒是商女戴的,你怎麽能把它戴在本將軍頭上。”墨璇撇嘴,還是將玫瑰從頭上摘了下來。

慕容初無奈,“只是覺得你戴著很好看。”

“唔。那……”墨璇不懷好意地看了慕容初一眼,緊接著踮起腳,將玫瑰插在了慕容初的墨發間。不得不說,淩霜侯生得好看,戴什麽都好看。

給慕容初戴花的時候,她的鼻尖不小心碰到了慕容初的鼻尖,腦海裏不知出現了些什麽,墨璇的臉有些微紅。

戴完玫瑰,慕容初報覆似的將她攬在懷裏,對著那玫瑰般的唇深深吻下去。發間的玫瑰花香沁人心脾,連風中都有股甜絲絲的味道。涼風習習,醉了有情人。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①。我所求不多,唯與你年年歲歲相伴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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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劉希夷《白頭吟》感謝在2022-06-01 12:55:02~2022-06-06 12:55: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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