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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瘋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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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京都之內的大周天牢裏,關押著當朝最罪大惡極的叛國者——慕容靖。不僅如此,且他的罪狀可以列上千百條毫不重覆,誅九族對他來說甚至太為寬恕。慕容靖在天牢裏待著的這些時日,每天聽著外面的咒罵聲,早已習以為常。要論他真正的罪狀,他想那一定就是沒能挽救如大廈將傾的大周,合該治他個無能之罪。

他的待遇比一般人已經算是好上許多了,他住在關押朝廷重犯的單人牢房裏,有人給他送來飯食,是堪比白水的一小碗稀粥。他將稀粥餵了老鼠一些,發現稀粥裏摻了毒。慕容靖沒有多驚訝,這京都裏想加害於他的人太多了,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

礙著他曾經右相的身份,沒什麽人敢對他用刑,有時獄卒經過他旁邊,看著牢房之內坐著一動不動的慕容靖,差點以為他已經自盡。然而並沒有。慕容靖是個聰明人。他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遠在深宮之中的柒珩。

當年天和帝將柒珩交給慕容靖教導,是想試探慕容靖異心,奈何慕容靖確是個忠心為國的,這一教導,竟一直到了柒珩及冠。柒珩表面上性情沖動,實則很懂得什麽叫分寸,也足夠聰穎,慕容靖愛才之心,自然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幾個月前柒珩及冠,請慕容靖為他取字,慕容靖取了“如歸”二字。天和帝看樣子對此不大滿意,覺得這個表字不適合皇家。柒珩卻將這兩個字細細琢磨,理解著其中含義。

如歸如歸,如若歸來。這表字頗有幾分禪意。慕容靖不知柒珩將這意思參透了幾分,不過想也知道,柒珩自幼聰慧,該是明白的。

思索時,不知從何處漏出一縷光,灑在慕容靖的囚衣上。慕容靖久未見過光,不適應地瞇了瞇眼。再一睜眼,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爹爹。”

慕容靖猛地擡起頭,他看見慕容初身著玄袍站在牢房外,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裝束。

“小初,你……怎麽來了?”慕容靖一開口,聲音是他自己都沒覺得的沙啞,想是因為他太長時間沒開口了。

“若我不來,爹爹打算如何?”慕容初反問。她騎著快馬日夜兼程趕到京都,話語中難掩疲憊。

“你不該來,”慕容靖說,“我們都是大周王朝的殉道者。殉道者做得好了,會流芳百世;做得不好,便會遺臭萬年。在踏入朝廷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了。”

慕容初沈默半晌,說:“爹爹,有件事小初一直想問問你。”

“什麽事?”慕容靖問。

“您當真不知當年娘親是如何去世的?”慕容初問。這個問題積壓在她心中數年,若不是那些關於確是的夢,她可能一直被蒙在鼓裏。

“不知。”慕容靖回答。

慕容初冷嗤一聲,道:“那我來說。您覺得,會不會我說著說著您就想起來了?”

“天和元年,新帝重整吏治,許多大臣因此左遷。您攜一家老小左遷至渝州途中,路遇山匪。混亂中,您帶著我逃往附近的州府,與娘親走散。娘親被山匪所擒,不堪折辱自盡,山匪讓您送來錢財贖娘親的屍身回去,您當時怎麽說的?”慕容初好像在回憶一件痛苦的事情,她的雙目隱隱滲出紅色的血絲,看起來分外駭人。

“‘為大周犧牲,是她至高無上的榮耀。’”慕容靖的回答一如當年。

“哈,真是笑話。”慕容初說,“論城府心計,我不如您;論心狠手辣,我也不如您。可是您知道為什麽今天被關在這裏的人是您非我嗎?不瞞您說,我見過當時那份檢舉您叛國的文書。”

慕容靖聽到她說的話,勃然大怒,“是你?是你誣陷我?我可是你爹爹!”

“爹爹,您少安毋躁。”慕容初不慍不火,繼續說道,“那份文書,放在皇後娘娘的木案上,我只是碰巧看見而已。”

慕容初說罷,丟給慕容靖一把鑰匙,撣了撣玄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她最後留給慕容靖一句讓他不得不重視她的話,轉身離開。

她說:“好好活著,看到你一心守護的大周江山被我顛覆的時候,可千萬別尋死啊。”

這話說得既瘋且狂。慕容靖出了一身冷汗,他匆匆忙忙用鑰匙打開了牢門,轉身跑出了牢房。他繞了許久,終於繞出了天牢。站在天牢門口,他舒了一口氣,向皇宮走去。他要向陛下說清楚,是蕭逸姝誣陷他,他一心為國,陛下一定會相信他的。

“你去哪兒?”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慕容靖戰戰兢兢轉過身,慕容初竟然沒有走,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後。慕容初一把扼住慕容靖的脖頸,“我讓你活下去,你聽不懂嗎?”觀其聲其色,哪裏還有在臨川城時溫和的模樣。

慕容靖是真的知道害怕了,他指著慕容初,憤怒至極,似乎要說什麽。慕容初松開他,他罵道:“瘋子!慕容初,你真是個瘋子!”

慕容初將他推進早就準備好的馬車裏,“我是瘋子,你不早就知道了。你這條命是瘋子救下的,瘋子不讓你死,你死得了嗎?”

馬車快速駛向未知的方向,慕容靖憤怒的吶喊聲也越來越遠。慕容初騎上來時的那匹馬,連夜趕回了臨川城。

臨川城,玉衡閣的院子裏多了一棵桃樹,看起來是慕容初不在的那會兒栽下的。她悄無聲息地潛入內室,換回了一身青色衣裳。更衣完畢,她走到院子裏欣賞那棵開著花的桃樹。看著看著,覺得這棵樹有點眼熟,仔細瞧枝椏上,竟還有一張彩色紙條殘存。

“時晴?”慕容初揭下那張彩色紙條,轉身撞入一個懷抱。墨璇有些尷尬地松開她,問:“因霜,你怎麽回來了?”

“怎麽,這裏不是讓我暫住的?”

“是,當然是。”

慕容初還要說什麽,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幾個蕭府的小廝,“慕容小姐,您看見墨將軍了嗎?”

“什麽事?”墨璇問道。

“老爺要您去正堂一趟,公子也在。”其中一個小廝回答。墨璇應下,剛要邁步,聽見慕容初說:“時晴,我和你一起。”

二人步至正堂,蕭逸塵和蕭玨果然都在。蕭玨看見墨璇來了,將剛剛剝好的一盤荔枝果肉遞給她。墨璇甜甜一笑,說了句謝謝哥,高高興興接過荔枝吃了起來。

“小璇。京都出事了。”蕭玨低聲道。

“什麽?”墨璇詫異。

沒待蕭玨回答,蕭逸塵先開口了:“京都的探子來報,說是慕容靖叛逃了。”

堂內諸人包括墨璇都擔憂地看向慕容初,慕容初聽到這件事,臉上表情一凝,似乎以為蕭逸塵是在開玩笑,“爹爹又不是囚犯,何來叛逃一說?”

“應當是真的。”墨璇在京都的探子也探到了同樣的消息,探子親眼看見一輛馬車駛出京都,馬車走後,身在牢房中的慕容靖也不見了。真相尚未蓋棺定論,墨璇不想打擊慕容初,沒有將情況和她細說。

蕭逸塵還在說著探子探到的細節,言語間明顯是不相信慕容靖會叛逃。慕容初聽著他的話,道了聲失陪,匆匆回到了玉衡閣,重重關上了門。眾人都以為她是傷心過度,沒做他想。

其實慕容初只是太累了,從京都和臨川城往返,又和慕容靖吵了那麽劇烈的一架,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很疲憊。慕容初看了眼窗外,外面的月牙若隱若現,很快就要夜幕降臨了。確認了沒有人跟來,她依習慣保持著三分的警惕,倒頭睡下。

她睡下不久,一個身影躡手躡腳地從窗戶翻進內室。墨璇自認不是什麽正人君子,翻別人臥房的窗戶卻是頭一遭。好在她手腳輕盈,沒有驚醒熟睡的那人。

翻窗這事,墨璇自己尚覺得荒唐得很。究其原因,不過是為了確認一下慕容初是否安好。今天慕容初匆匆離開的樣子確實勾起了墨璇一些不好的回憶,關於前世的那個為登高位不擇手段的慕容初。

“阿璇……”慕容初不知醒沒醒,墨璇聽見她嘟囔了一聲,沒聽清說的什麽。她湊近了去聽,卻意外地怔楞了一下——慕容初看起來很不好。她原本白皙的面色在這一刻顯得蒼白無比,殷紅的唇隱隱失了色,人也清瘦了不少,就像……就像久病的人。病態的面容沒有讓她變得面目可憎,而是賦予她一種獨特的病態美。

“阿璇,”慕容初又喚了一聲,撒嬌道,“你理理我,理理我嘛。”

墨璇聽清了她的話,甚至懷疑她是不是一直醒著。這句話跟上句話相比好了很多,如果說上一句是小孩子在牙牙學語的話,這一句大概就是已經學會說話不久的小孩子說出來的話了。簡稱口齒不清。

“哦。你怎麽叫我阿璇?”墨璇配合她的語調,問道。

“公主殿下叫你‘阿璇姐姐’,可我比你年紀大啊。”又是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墨璇疑心慕容初是睡迷糊了,夢回童年時光去了。

想到這裏,墨璇眉頭一皺,這發展怎麽有那麽一點點熟悉?她飛快地在腦袋裏回顧記憶,事實證明,這是小時候發生在她和慕容初之間,確有其事的一場對話。

墨璇的想法沒有錯,慕容初的夢裏,的確正在播放這段回憶。

宮闕深深深幾許,只留下一片四角天空。深深的宮墻之內,小慕容初追在小墨璇身後,忽而和她並肩而行。

“阿璇?”她喚她,她沒理睬。

又走了一段距離,小慕容初耐不住了,拽著小墨璇的袖子,撒嬌道,“阿璇,你理理我,理理我嘛。”

小墨璇彼時剛剛來到京都,人生地不熟,並不想理這個莫名其妙前來搭訕的小女孩。但是聽見對方喚自己“阿璇”,她還是有點介意,想問她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又為什麽這麽喚自己。要知道,自從娘親去世後,除了小公主殿下柒奈,鮮少有人這麽喚她了。

“公主殿下叫你‘阿璇姐姐’,可我比你年紀大啊。”小慕容初從小習得察言觀色的本事,哪裏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哎,你比我年紀大嗎?那我叫你什麽好,小姐姐?”小墨璇看著比自己矮一截的小慕容初,她到底還是個孩子,此時忍俊不禁。

那一聲“小姐姐”似乎分外動聽,像是刻在腦海裏,現實中熟睡的慕容初紅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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