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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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的鳴蟬沒完沒了地叫著,“吱吱——”的聲音不絕於耳,讓本就炎熱的夏天平添了幾分躁動。

暑熱難耐,饒是張晗與張遼兩人,也忍不住脫下了甲胄,換上了更為輕便的玄色吏服。

兩人靜靜地待在征兵處旁邊的茶棚,看著遠處排起的長長隊伍,偶爾也閑聊幾句。

“從前遼總為元熙感到遺憾,空有一身才華,卻囿於女子身份不得施展。如今卻是無憾矣。”

張遼之所以會發出這樣的感嘆,是因為張晗前不久已經接受了征辟,正式成為了丁原的僚屬,也就是張遼的同僚。

張晗眉眼彎彎,“文遠過譽了。”

“如鷹脫樊籠,如馬脫羈縶,元熙此後再無掣肘,定能扶搖直上九萬裏,立下不世之功業。”

說罷,張遼舉起手中的茶碗一飲而盡,硬是將涼茶喝出了豪情萬丈的架勢。

張晗莞爾,也學著張遼的動作,氣勢如雲地將桌上的涼茶喝完,“麒麟閣上清風起,留得將軍卷世名[1]。文遠龍驤虎步,勇冠三軍,將來定能封候拜將,平步青雲。”

話音剛落,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起來。

最後還是張晗先開口,“我們莫再相互吹捧了,這樣你來我往地喝下去,手下的士兵們就該到丁使君那兒彈劾我們瀆職了。”

她與張遼是奉丁原之命,來並州雁門郡募兵的。

“諸事皆已安排妥當,躲會兒懶也不是不行。想來就算是使君,也不能因此責罰你我吧。”

張晗的眼睛微微睜大,吃驚地打量起眼前的張遼。張文遠竟也有這麽懶散的模樣嗎?

她剛要開口打趣張遼,又突然記起,張文遠雖然早已入仕,平時也顯得十分穩重,但似乎還差一年才及冠。

這樣算的話,他偶爾露出些懶怠的模樣,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

於是到了嘴邊的玩笑話被張晗咽了下去。

她轉而去招呼店家,指著遠處的人群說道:“老翁,給他們送些涼茶去吧,這是一並的茶錢。”

“好嘞!”

張晗用手指的那些人中,有負責登記人員信息的軍中文吏,也有在排隊報名參軍的百姓。

烈日炎炎,陽光照在身上,便燒得人火辣辣的疼,不管是軍中之人,還是普通百姓,都被折騰得夠嗆。

看著張晗的舉動,張遼感嘆道:“元熙還是像之前那樣仁善,總是能體恤身邊之人。”

張晗渾不在意地揮了揮手,不以為然地說道:“不過是盡了舉手之勞罷了,何足掛齒!若是連這樣的小事也能稱得上仁善,那這仁名未免太廉價了。”

“上流的世家總是以仁義標榜自己,卻少有人能真正地體恤百姓。以我觀之,元熙才是真正的仁人君子。”

稍頃,張遼話鋒一轉,“只是慈不掌兵,遼恐元熙因此為下屬所挾。”

張遼這話倒不是空穴來風,前些日子他便看到過類似的事情。也是丁原新征辟的僚屬——武猛從事張楊,因為性情溫和、沒有威勢而被下屬欺瞞。

雖然他覺得以張晗的心智,不至於彈壓不住下屬,但出於友人之間的關懷,他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私以為,為將為帥者,當恩威並施,寬嚴相濟。若是一味地以威勢壓人,只會讓士兵畏懼你,而永遠不會信服你。一朝勢弱,便會遭到反噬。”

而且她又不是真正的十五歲少女,上輩子在軍中摸爬滾打那麽多年,不至於連手底下的人都震懾不住。

張晗拱拱手道謝,“不過文遠之意晗已知曉,還是要多謝你的提醒。”

張遼正想回答,就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一齊朝聲源處望去,只見一少年手執韁繩,身騎白馬,正朝這邊奔馳而來。

“元熙阿姊,元熙阿姊!”

張晗剛剛還在猜測是誰敢在此地縱馬,聽到這喊聲,頓時就明白了來者身份,正是她小時候的玩伴——郭淮。

只是後來郭淮的父親升任雁門太守,郭淮一家便從太原搬到了雁門。兩人見面的機會很少,但書信的聯系一直沒斷過。

“慢些慢些,當心馬驚了!”

郭淮也不理,徑直策馬而來,轉眼間就到了茶棚面前。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門前的夥計後,就三步作兩步地朝張晗兩人走來。

“阿淮怎地來了?”

“我聽阿父說,你與張君奉命來雁門募兵,便尋到這兒來了。”說著,便擡手向張遼施了一禮。

他剛剛縱馬的做派十分肆意,如今施的禮卻端正規矩,沒有一絲錯處,不愧是簪纓世家蘊養出來的風儀。

張遼回禮。他少時就是雁門郡的郡吏,自然認識郭府君家的郎君,但也只是有過幾面之緣而已,他與郭淮並無深交。

此時又見張晗與郭淮言語之間頗為熱絡,張遼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就此少陪,遼去看看募兵的情況如何了。”

“有勞文遠。”

“元熙阿姊到雁門來了,竟也不來尋我!”少年如今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面容還很稚嫩,說這話時臉上氣鼓鼓的,像極了膨脹的河豚。

張晗在心裏腹誹,這“先聲奪人”的性子倒是沒變。

“我與文遠奉丁使君之命來雁門募兵,又不是來踏春游獵,哪能擅離職守去尋你呢?”

“還有,你竟敢當街縱馬,我定要找個機會告訴郭世伯。”

郭淮頓時蔫了,嘟囔著嘴,不服氣地爭辯道:“我的馬術很好,又不會傷著街上的行人,況且這樣的天氣,街上也沒多少行人了。”

“既然如此,那我張某人還是去拜訪一趟世伯吧。”

郭淮一把攔住作勢要走的張晗,“我今天這不是太心急了嘛,以後再不會如此了!”

“果真?”

郭淮就差指天為誓了,毫不猶豫地答道:“千真萬確,絕無虛言。”

張晗還是作勢要往外走。

郭淮頓時惱羞成怒,叉著腰氣哄哄地說道:“你若是真找阿父告狀,我便要和你割袍斷義!”

他的話說得兇狠無比,底氣卻有點兒不足,越到後面說話的聲音越小,完美地詮釋了“外強中幹”的含義。

看見張晗看過來,他立刻瞪回去,眼神又兇狠又委屈。

張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唉,逗弄小孩子什麽的,果然很有趣啊。

不過再逗的話,對面的小孩恐怕就要炸毛了。

她無比熟練地開始給郭淮順毛,“這簡陋的茶棚怎麽配得上我們金尊玉貴的郭小郎君呢?我這不是想帶你換個地方嗎!”

這話可不僅僅是玩笑話,不同於毫不講究的張晗與家道中落的張遼,郭淮是根正苗紅的世家子。

他的祖父郭全是大司農,父親郭缊是雁門太守,叔父郭禮是並州治中。

太原郭氏是並州當之無愧的豪強世家,郭淮出身於這樣的家族,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了點世家子弟的通病——高傲又愛潔。

這路旁簡陋的茶棚自然不符合他的審美標準,他從進來開始眉頭就不自覺地皺著。

郭淮將信將疑地看著張晗,“真的不曾騙我?”

張晗毫不心虛地套用了郭淮剛剛的回答,“千真萬確,絕無虛言!”

郭淮立馬笑逐顏開,“那我帶阿姊去蘭若庭,那兒是雁門最好的酒樓!”

作者有話說:

[1]原句是“淩煙閣上清風起,留得將軍卷世名。”我把唐朝的淩煙閣改成西漢的麒麟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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