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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美人珠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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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事情決定的時候也可謂豪情萬丈充滿希望,真到了執行階段那便也是千難萬難,寸步難行。寧熈雲與溫乳母商量了許久,期間兩名小侍亦要求跟隨寧熈雲一同出宮,可是再三斟酌,都是萬萬不妥,最終還是決定寧熈雲自行出宮,將來若能按照所預想的不求能夠封疆列土,就是能降級封號,賜一方土地,到時再將二人及乳母接去也是好的。畢竟舒雲宮需要有人看守,宮中的事情也總要有人知根知底才行。

溫慧嫻悄悄為寧熈雲打點行裝,除了隨身幾件衣物之外,只帶了銀票,其餘珠寶首飾因為都帶有皇宮印記都不適合。最重要的也是寧熈雲唯一的印信——熈雲寶印,這是出宮之後唯一能夠證明自己身份之物。收拾妥當之後,又確定了一邊細節,時間便已指向下午日落時分,這時距離宿己觀道士的法事散場還有大約兩個時辰左右。

寧熈雲像往常一樣,由兩名小侍穿帶整齊,今日特地挑選了一件寬大厚重的黑貂絨大氅,後面是大大的兜帽可以遮住人的面容。

溫慧嫻將寧熈雲的包袱放入檀木箱的下層,上層則放了上好的檀香和供品。溫慧嫻最後周身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寧熈雲,再把已經系得十分妥貼的頸間絲帶理了又理。寧熈雲一下子就想到小時候的她也是站在這裏,那是自己個子還矮小,乳母便是半跪在地上為自己細心整理衣物的。寧熈雲忽然心中一陣酸楚,說不出的百感交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已經和這裏告過別了,她也已經叮嚀好身後的兩名小侍,所以她不能反悔,別無選擇。

溫慧嫻用慈愛的目光註視著寧熈雲,聲音是慣常的柔和溫暖,語氣極為認真而慎重道:“殿下這是第一次出門,老奴有幾句話是一定要說的,希望殿下一定要記得。”寧熈雲順從地點點頭,就像一個小女孩第一次答應要帶她出去玩所以一定要聽話一樣地保證。“殿下自小聰敏慧質,只是心腸太過柔軟,以往在宮中安心一輩子當二公主倒也無妨。只是如今只身在外,需知世事險惡,宮中如此民間亦然,遇事當斷則斷,該狠下心腸時便一定要狠下心腸。南淩公主雖是您的姨母,可是人心難測,若是萬一南淩無法容身,殿下一定要隨機應變,您還有其他皇室宗親或者另謀他策,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萬萬勿以我們為念,只要殿下平安我們才能平安。”

溫慧嫻說得鄭重,一字一字都刻進寧熈雲心中,然而寧熈雲心下卻是一片茫然,對於外面的世界既是感到好奇地興奮,更多的是對未知的巨大恐懼。寧熈雲習慣性地輕輕點了點頭,隨後快步向門前走去,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她不能回頭,身後是自己此生最為親近的三個人,他們就那樣直直地看著她,可是這個時候她只能壓抑她不能哭。寧熈雲只想逃離這樣的離別,身為大寧凰朝尊貴的二公主,她從來沒有體會到過如此真切的不舍和失去。

快速來到門邊,就在手指就要觸上寢殿大門的一剎那間,寧熈雲突然有一種感覺,她這一去恐怕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低頭微一沈吟,寧熈雲猛轉回身來,身後乳母、梧桐和舒行均是一楞,梧桐和舒行忙掩飾般地別過臉去不願讓寧熈雲看到他們留淚的樣子。

今天下午就在寧熈雲和溫慧嫻商量具體出走細節的時候,梧桐和舒行也私底下交流了一番,在得出無法同公主一同出宮的前提下,二人便已決定安心留下來,等待寧熈雲回來的那一天。

寧熈雲想要沖他們笑一笑,可是無論怎麽努力臉似乎都是僵硬的,唯有心痛一波一波的襲來。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痛楚,寧熈雲開始在自己衣服裏胡亂摸索一陣,對面三人均不知寧熈雲這是要幹什麽。在摸索了好一會兒功夫之後,寧熈雲終於從腰間拽出一段金絲軟線,那上面正系著兩把小巧的銀色鑰匙。

“本宮這一去,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夠回來,這個不如你們自己保留吧,或許將來又一天更能有大的用處。”寧熈雲本來想說自己這一去恐怕生死未蔔,這兩把命陽的鑰匙便歸還個人保管,若是自己有什麽不測,那麽兩名小侍便可依各自手中的鑰匙為證,再行婚嫁。乳母是個女人且有工部尚書的姐姐可以庇佑,可是若是自己真的回不來了,那麽兩名小侍的命運就堪憂了。

梧桐和舒行一看到寧熈雲手中拿出之物臉色便都在瞬間一白,在聽寧熈雲說出雖然語義上含糊實則再明顯不過的話後那裏還能支持得住。

舒行反應最快,一下子撲到寧熈雲腳下,這一次不敢大聲哭喊,壓抑著抽噎起來,用他能夠控制的最低的音量悲泣道:“殿下這是何意,奴做錯了什麽不能見容於殿下之事,難道竟是要休棄下奴,嗚嗚”寧熈雲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她的心中並不比舒行好受。溫慧媛趕緊過來阻止舒行,提醒他要小聲,外面可是已經有好多人在候著了。

另一邊梧桐倒是沒有舒行這番反應,只是楞楞地站在那裏,臉上神情淒然,但卻看不出有任何不舍或者不甘。

一時間寢殿之內兩人呆立,一人跪伏於地,均是不知如何是好。在這個女尊男卑的社會裏,當妻主要將鑰匙交還給夫侍的時候,那麽只有一種可能便是妻主想要休棄夫侍,否則就是死,妻主也要將這把鑰匙保存到自己身死才行。而大寧凰朝的男子,除非是極少數情況,一般被妻主休棄的男子都會被人所不齒,後半生的命運大多可想而知。只有少數男子或有再嫁的可能,只是即使那樣又有多少人的命運是真正還能夠圓滿的呢。寧熈雲這樣的決定無疑是暗示了這樣一種可能,但這也是無奈之舉,比起可以再行婚嫁的希望,總好過獨守空閨在孤寂中了此殘生的好吧。

時間仿佛凝滯了百年般漫長,溫慧嫻在旁催促提醒道:“殿下,現在時辰快要到了,再不動身,恐怕雛凰宮那邊的法事都要完結了。”

寧熈雲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舒行的頭,逼迫自己狠下心來,聲音中卻是前所未有的淒涼無助感:“本宮亦不願多做解釋,但是知道你們能夠明白本宮的心意。”說完,再次舉起手中兩把銀色小鑰匙,寧熈雲向來少話,更不願多做解釋,她一向認為別人能夠理解的自然便理解了,不能夠理解的便只能有待時間來解決一切,多說無益。

梧桐本來呆楞地杵在那裏,不知是不是寧熈雲這樣的決定把他嚇傻了,但當寧熈雲再次舉起那兩把銀鑰匙時,他突然有了反應。梧桐擡起頭堅定地對視寧熈雲,前所未有地凜然無懼,然後一步一步走到寧熈雲面前,跪在舒行身邊,雙手舉過頭頂接過寧熈雲手中屬於自己的那把銀質小鑰,然後將它握在自己胸口帶著這把銀鑰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之後便長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旁邊舒行本來一直在低低哀泣,見梧桐過來接了鑰匙,本來震驚的表情也慢慢只剩下哀苦。梧桐行完禮後他便也認命般地接過自己的鑰匙然後向寧熈雲行禮。

寧熈雲抿著嘴,她再也說不出話來,沒有人知道她心中是如何的不舍。溫乳母從來沒有將她身邊的兩名小侍放在眼裏,也教導寧熈雲不可在他們身上用情過度。可是只有寧熈雲自己最是清楚,在她極力掩飾的冷漠之下,早就已經對他二人用情已深。尤其是梧桐,不知從何時起,她甚至覺得她在心理上有點依賴他。同床共枕整整八年,就算只是小侍,卻又哪能沒有半分感情。

寧熈雲很咬自己下唇,絕然地轉身再次走向大門。梧桐本長跪在寧熈雲腳下一動不動,見寧熈雲轉身準備離去,這才緩緩起身,然後緩緩轉身反而向寢殿裏走去。寧熈雲感覺身後之人的動作,沒有回過頭來,溫乳母已經打算為寧熈雲開門了。梧桐腳下虛浮,輕飄飄地走到這外殿中正燃燒火旺地高大銅爐,將自己手中小小的銀鑰匙再次在胸口握了握,仿佛道別一般,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毫無猶豫地將鑰匙順著銅路鏤花的空隙扔進了通紅的炭火裏。

“啊”地一聲,舒行禁不住叫了出來,聞聲寧熈雲和溫慧媛同時回頭。梧桐燦然一笑,這是自從寧熈雲說要將鑰匙歸還後,他的第一個表情,他想笑得燦爛,越燦爛越好,然而看在寧熈雲眼裏卻是無盡的淒然。

“他,他,他將鑰匙扔進了銅爐裏。”舒行無法接受這樣的行為,聞所未聞,一時竟磕巴了起來,巴望著寧熈雲告訴自己該如何反應。兩人同歲,舒行比梧桐還大著幾個月,平日裏兩人都是以名字相稱。

寧熈雲皺眉,但在註視到梧桐那無比堅毅的眼神之後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現在再說去將鑰匙從銅爐中找回,那便是自己太辜負梧桐了,寧熈雲一瞬間明白了梧桐的心意,眼中充滿感動和感激,努力回給梧桐一個溫暖的笑,今生今世他梧桐都是她寧熈雲的人,無可更改。

舒行不見屋中有人回應自己,一急之下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奔到銅爐邊,從銅爐鏤空最大的一處縫隙處向內看去,一邊看口中不安地嚷著:“這怎麽好,這怎麽好,這是頂頂重要的,將來公主殿下回來的時候還是要收回的不是嗎?到時候你怎麽辦?”說話間他倒是看到了那把小小的鑰匙。

寧熈雲再次看了一眼銅爐邊的兩個人,溫乳母已經推開了大門,寧熈雲嫣然一笑,然後輕輕轉身離開。梧桐淺笑著目送寧熈雲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身邊舒行正慌忙用銅爐邊夾炭火的長鉗打開銅爐去取那銀鑰匙,只是可惜銅爐內的溫度太高,小巧單薄的銀鑰匙已經變了形上面的“為”字已不覆存在,眼睜睜化為一大滴銀光耀眼地露珠,滴落在紅亮的炭火上恰如美人珠淚到腮邊。

作者有話要說:感恩一切,祝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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