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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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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唐雅茹正式和“他”結束了四年的婚姻。走出住了四年的屋子時,雅茹左手牽著小夕月,右手推著大行李箱,在他憤怒的目光下離去。她沒有回頭,她的忍受已經到此為止,從此後再不想寄人籬下,再不願忍受漫長的戰鬥般的生活。

當她從一個失敗的婚姻解放後,一個更為巨大的牢籠籠罩了她。在這個小城市裏,一個離婚婦女,帶著一個幼兒,面臨的不僅是經濟上的壓力,更多的壓力來自周圍的輿論。在外人看來,夫妻雙方都是公職人員,男方經濟實力又不錯,不過脾氣大點你鬧什麽離婚,莫不是太嬌氣了?

唐雅茹不想跟這些輿論解釋,在這種大男子主義盛行的南方小城,任何辯解都是多餘。她不擔心自己,只是愧疚於唐媽媽要承受他人的非議,從她父親不幸亡故後,母親已然承受了太多。但是既然已下定決心,只能做到徹底,須知陣痛過後,才能有新生活。

一日晚飯後,她正在廚房中洗碗,夕月在客廳玩耍著。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伴隨中國熱、漢語熱持續升溫,一支由80後青年組成的中國文化輕騎兵奮勇擔綱,走出國門,將志願者精神中的堅韌奉獻與教師品格中的敬業責任合二為一,將中華優秀文化和海外先進教師經驗結合在一起。他們有的剛剛大學畢業,有的從未來開父母的懷抱。然而,他們朝氣蓬勃,青春無悔。據了解,我國目前每年向國外派出的對外漢語志願者多達七八千人……新聞記者隨機采訪了一位曾在泰國從事漢語教學的志願者教師,她說:‘在泰國的日子是我永生難忘的,自己克服了飲食上的差異、衣著上的特別規定,特別是天氣的炎熱、身上的不適和雨季的水災,一年的辛酸,一年的收獲,一路走來,成熟了很多,現在覺得自己真的很棒’。”

聽到這條新聞後,雅茹不自覺地從廚房中走到客廳,她低頭看著手上依然未沖洗幹凈的泡沫。那是曾經的自己,曾經的她們,一些場景和話語慢慢地從心中流過。那是曾經熟悉的海灘,曾經悲傷低沈的聲線:“雅茹,認真思考事情是好的,可是如果太多的瞻前顧後,太多的懼怕妥協,會不會讓你不知道自己的心?”

雅茹搓著手裏的泡沫,自己的心願是什麽?她不知道,或者隱隱知道但從未想過去實踐?回國七年,有很多次她想回到菲律賓看看,回到達古潘看看自己曾經的學生,還有雖然不願承認,但是在她心底從未抹去的一個身影。

飯碗洗完,她的心底已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想要回菲律賓,繼續從事對外漢語的教學工作。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旋即平靜下來,如果這是原先便一直埋藏在心中的願望,為什麽不能在有生之年去實現它呢?想要繼續從事對外漢語工作,志願者是一條路,但它的申報考核手續覆雜,而且時限長、團隊管理嚴格,因此她不太想繼續去申請。幸好志願者也不是唯一的一條路,她用郵件聯系了許久未曾聯系的吳莉莉。後者已在馬尼拉從事漢語教學多年。雅茹問她能否在馬尼拉幫她找一份漢語老師的工作。莉莉對她的決定很震驚,但是幾天後便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覆。

當她對唐媽媽提出自己要回到菲律賓教書時,唐媽媽頗不讚同:“你離婚,這我理解。可是難得有個固定工作,為什麽要放棄?就算你想換工作,中國那麽大,為什麽要跑到菲律賓那麽遠的地方去?在其他城市教書不行嗎?”

“媽媽,現在國內的教師工作繁重、壓力很大,菲律賓的中文教師壓力和工作相對會少一些。最重要的是,我一直都很喜歡對外漢語的工作,去別的國家我不熟悉,菲律賓我曾經去過,語言和生活不會有問題。你還記得和我一起去的吳莉莉嗎?她現在在馬尼拉的一所華校擔任中文系主任,現在那所華校正缺乏有經驗的對外漢語教師。你不知道,菲律賓的華文教育很薄弱,很多華文教師用閩南語上課,教的漢字還是繁體字,那裏需要我,我在那裏可以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夕月怎麽辦?你考慮過嗎?”唐媽媽不為所動。

“夕月因為我的任性,已經是單親了,我必須自己親自帶,親自教育,”雅茹從沙發上下來跪下,挽著唐媽媽的手開解,“媽媽,你不需要擔心夕月,菲律賓華校是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只要我在那裏當教師,夕月就可以在那從幼兒園讀到高中。學校裏有食堂,還會安排宿舍,一切都會很方便。你如果不放心,等我到那完全安頓下來後,再接你過去看看,好嗎?”

唐媽媽沈默地看著女兒,她知道她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要開始新的生活,她的倔強和當年的自己如出一轍,一旦下定決心便不肯輕易回頭。

考慮片刻後,唐媽媽點頭道:“好,你自己一定要註意安全,你先過去安頓下來,穩定後再來接夕月過去。”

得到唐媽媽的支持後,雅茹自己向單位領導遞交了辭呈。領導早已知道她家裏發生的變故,因為愛惜她的文才,看著辭呈頗有些惋惜地對雅茹說:“現在經濟形勢不好,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不容易,公務員更是難考。我想當初你也是經過努力才考進來的,現在這樣輕易的放棄,你考慮清楚了嗎?如果你只是心情不好,我可以給你一個長假,多久都沒關系,等你想來上班時再來。”

這樣的一番話使雅茹內心波動,她感動於領導對她的關切,可是她已堅定決心,此時世間再無人可動搖。她肅容看著領導,清晰且堅定地說:“謝謝領導對我的賞識,但是我已下定決心辭職,希望自己能在短暫的生命旅程裏去嘗試更多事物。這份工作雖來之不易,但還是交給更有激情的人去做吧。”領導嘆口氣,倒是爽快地批準了她的辭呈。

於是,時隔七年,30歲的雅茹再次踩踏在菲律賓的土地上。不同於當年對生活和工作的期許,這次到來,更多是對現實的無奈和逃離,隱隱的還有一絲對故人的懷念。

吳莉莉到機場來接她,遠遠地見著她便激動地揮手。時隔多年,兩人見面激動地相互擁抱。

吳莉莉上下打量,最終得出結論:“雅茹,你倒是都沒變,看起來還是像女大學生。”

“你不也一樣,長住菲律賓還能白的耀眼,究竟用了什麽護膚品啊,”雅茹也笑起來,“看起來過得不錯。”

“還行吧,我們家大叔和我雖然相差十歲,但是也很可愛,你見到就知道了。”吳莉莉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小女人的紅暈。

相差十歲?雅茹不禁想到了那個相差十幾歲的故人,一時沒有搭話。

莉莉看著她,雖然說外表相差不大,可是雅茹的眼中卻不同於當年的單純和快樂。她的眼神憂郁,雙眼中似有深潭,再無法見到底,這樣的雅茹讓她憐惜,於是她攬著雅茹的肩說:“雅茹,既然決定和過去揮別,便不要再留戀,往前看,也許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雅茹點點頭:“我知道,我沒有後悔。”

“我們學校裏的學生都很可愛呢,你會喜歡他們的。還記得當年你的學生李文龍嗎?他現在在我們學校念書哦。”

“是嗎?”聽到曾經學生的名字,雅茹激動起來,“我還記得他,那個上課老跳到桌子上唱歌的小家夥,現在還是天天調皮搗蛋嗎?”

“哈哈,人家現在已經是帥小夥了,懂事得很。”

人是一種奇特的生物,感情深厚的人即使多年不見,再見面也不會感到隔閡,而沒有感情的人即使天天見面也無話可談。唐雅茹和吳莉莉屬於前者,兩人一聊就沒有邊際,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學校宿舍。吳莉莉給雅茹爭取的是一個單身公寓式樣的宿舍。一個小小的客廳,一間臥室,還有單獨的廚房和衛生間。雖然面積不是太大,但安頓下雅茹和夕月已足夠,這樣的單身宿舍在馬尼拉算是很好了。吳莉莉在此之前還簡單打掃布置了這個公寓,看起來溫馨和安寧。雅茹看著這個公寓,心裏對莉莉充滿了感激,她放下行囊,整理起來。

晚上,吳莉莉又過來了。她丟下身後簡單的小包,在小沙發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懶洋洋地說:“這個沙發還挺舒服的。”

雅茹感激地朝她笑笑:“我很喜歡這個公寓,謝謝你啦。”

“要感謝我,就晚上和我一起睡呀,嘻嘻。”她狡黠地笑著。

她們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雅茹感嘆:“想到我們當初的大通鋪,大家都睡在一起。真是好多年沒一起睡了。”

“那時候感覺很辛苦,現在想來卻只有滿滿的快樂,”莉莉的思緒也飛到了多年前那個條件“糟糕”的木頭房子。

“這些年,你過得幸福嗎?”雅茹問。

“應該說挺幸福的吧,我家的大叔一直很縱容我,原先他不希望我辛苦工作,可見我喜歡教書,他就全力支持我了。”

莉莉想到她家可愛的先生,臉上是幸福的笑,“第二年赴菲時,我在菲華商聯總會遇見的他,雖然他看起來成熟,其實性格很可愛,私底下喜歡跟我撒嬌。遇見他,我覺得很幸運。”

“真好,看到你幸福我很開心。”雅茹真心實意地說,自己未得到的幸福,希望其他人都能得到。

“雅茹,”莉莉呼喚她,“當年的我們都很年輕,不懂你和他的事,也許還說了不好的話,對不起。”

這個輕輕的“他”字,讓雅茹的心微微地疼痛起來,她的面前仍能浮現那個笑若春風、朗月清風的男子。現在的他,在做著什麽呢?他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嗎?

“莉莉,你們沒有什麽對不起的地方,當時我們分開也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而且都已經過去了。”當年,雅茹並沒有告訴她們康宇已婚的事情,但是也許她們能隱約感覺到她離開時的痛。

“你還會想起他嗎?”莉莉輕聲問。

我還會想起他嗎?雅茹自問,自從見到那封遲來的郵件後,她驚覺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她確實希望回到菲律賓後能再次見到他。可是真的到了這裏,她反而冷靜了下來。且不論他是否已忘懷,自己卻早已結婚,還有了孩子,他們倆,根本已經沒有辦法再回到從前了。

停頓片刻,她實誠地對莉莉說:“莉莉,人是矛盾的生物。當年遇見康宇時,我想愛不敢愛,回國時我想去大城市,可又不想獨自留下母親。那時候,康宇問我,太多畏懼太多妥協會不會讓我不知如何選擇。其實我並非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我只是一直在仿徨,一直在妥協,我不敢選擇自己所想要的。”

她覺得自己心內淒苦,淚珠不可抑制地從眼角滴落。一滴淚落到了吳莉莉的手上。

雖未得到答案,莉莉感覺到了雅茹的迷惘與悲傷。她只能嘆口氣,輕拍雅茹的肩膀,默默地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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