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長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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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莉莉的幫助下,雅茹在馬尼拉落腳了下來。

安頓好住所後,莉莉帶著雅茹走到離公寓僅100米遠的華校。這所華校只有一棟大型的建築,裏面安置了從幼兒園到高中的華人學生,食堂在一層,操場在頂樓。莉莉一邊帶著雅茹熟悉環境,一邊向她介紹她即將教學的班級。

為了方便她適應華校的教學工作,莉莉安排她教小學生。對於有著專業知識背景和實踐經驗的雅茹,教學任務不是太困難。課後的夜晚,她會自己一個人呆在教室裏彈彈鋼琴。

很多年沒有接觸鋼琴,她的手指早已生疏。她想起多年以前,曉妮曾耐心地教她的指法,陪著她一起彈。

那是一個同樣天氣炎熱,陰影處卻有一絲涼爽的午後。她們坐在教學樓二樓的空曠會議室裏,角落裏那臺一直無人問津的舊式鋼琴前。那時候,落英執著地要彈出“卡農”,雅茹也對學鋼琴躍躍欲試。曉妮經不住雅茹的央求,皺著眉答應教琴。“哎呀,不對不對,你手要張大一點,手腕要放松一些,別太僵了。”曉妮抓著雅茹的手,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她。她的長發在炎熱的空氣中送來涼爽,年輕的面容明媚如春,笑靨如花。

那時候,支教的生活工作都很辛苦,可卻無法泯滅年輕臉上的笑容。現在她和鋼琴都在,鋼琴旁那個明媚如春,笑靨如花的女子卻已不在。如果終生都無法相見,那和生離死別又有什麽區別呢?

還有無論她彈得多麽糟糕,卻一個勁地誇她的那個人。時光若白駒過隙,身旁早已無人,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

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同樣也因為一個人,她再也沒去過那座城。畢業工作後,去過很多東南亞國家,卻從沒有來過菲律賓,還有達古潘。那座城市一直留存在記憶中,卻愈發地鮮明起來。

回到公寓,她從自己的床頭拿起一個海螺。大大的海螺上刻著“陳康宇”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那是當年她和康宇一起在百島買的紀念品。那時候刻不下兩個人的名字,她便說“分開吧”。沒想到這一句“分開”,一語成鑒,兩人最後真的分開了。

她沒有落淚,反而笑著撫摸那塊海螺,搬家輾轉多次,她始終沒有舍得丟棄它。如果當年的自己不是那麽執拗,現在的遺憾會不會少一點?如果把年少輕狂的自己替換成現在的自己,又會作何選擇?自與君別後,其中曲曲折折,諸般心緒,又有誰曾真正在乎、真正懂得。如果,換成現今經歷人事、心態蒼涼的她,也許不會在乎所謂名分,所謂小三。兩個人相愛,又為什麽要去管他人的目光,所謂他人,從來都無法代替自己的人生。

可惜,這個世上沒有那麽多早知道,更沒有那麽多的如果。感慨自己,終究明白得太遲,太遲。

……

……

半年後,雅茹適應了新的生活和教學工作,在得到唐媽媽的同意後,她將夕月帶到了菲律賓馬尼拉,安插到她所在華校的幼兒園中。夕月自小在閩南地區長大,這所華校幼兒園的學生私下又多用閩南語進行交流,因此夕月在語言方面並沒有太大的不適應。

課餘時間,雅茹開始教她一些簡單的英文口語。孩子的語言能力和適應能力不容小覷,某些方面甚至勝於大人。三個多月後,夕月已能適應馬尼拉的天氣和飲食,在班級裏也能和同學交流玩耍。這些都讓雅茹倍感欣慰。

一個周末時,她帶著夕月到馬尼拉的唐人街購物。

唐人街的環境有些混亂,雅茹小心翼翼地拉著夕月在街上走著,路上有一家玩具店,夕月興奮地跑了進去。“夕月,不要亂跑!”雅茹著急地在她後面追去,馬尼拉的治安不比中國,她最擔心還是夕月的安全。

“哈哈……”夕月一邊跑著,一邊笑嘻嘻地回頭看看媽媽。一個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那人一手拉住夕月的手臂,一只手托住夕月的背,總算沒讓小家夥摔倒。

雅茹此時已追了上來,她拉住夕月生氣道:“在街上怎麽能亂跑!太危險了!”

她擡頭正想對那人道謝,映入眼簾卻是熟悉的一雙眼睛。一雙黑色的、深沈的眼睛,不同的是那曾經的長發已經剪斷,只留下短短的發根。

她一手抓著夕月,面對著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的臉龐,竟說不出一句話。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是康宇。他看著她的樣子笑了,笑起來恰如菲律賓正午的陽光,祛除陰霾,讓光明閃耀到心底。

雅茹強自鎮定地跟他打招呼:“Hi,康宇,好久不見。”

“小孩子就是好動,別再說她了。”康宇笑著說。

沈默片刻。“你怎麽會在這裏?”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

雅茹笑了,恰如當年的羞澀,她看向他:“你先說。”

看著她的笑,康宇只覺心裏的寒冰漸漸融化,只留下滿池春水,碧波蕩漾:“我在馬尼拉開了分店。你呢?”雖然早已知道答案,卻只能佯裝不知。

“我現在在馬尼拉的華校教書。夕月,叫叔叔。”雅茹低下頭看著不安分的小妞。

“你叫夕月嗎?”康宇蹲下來笑看著夕月,“我是康宇uncle,很高興認識你。下次別在馬路上跑步了哦。”

“你好。”夕月躲在媽媽身後,聲音細細。

“你們想去哪裏,我來當導游。”康宇站起,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雅茹正想開口拒絕,一旁的夕月卻甜甜地大叫:“好啊!我要去游樂場!”雅茹笑著搖搖頭,終是沒有拒絕。

那天,康宇先是陪著她們逛了唐人街,之後又和雅茹帶著夕月去了游樂場,最後送她們回到了學校公寓。

那天過後,康宇時不時會來到公寓看望她們。有時是帶給夕月一些小禮物,有時只是來坐一會便走。雅茹即使不說,但她猜想康宇已知道自己婚姻失敗。她感激著康宇對她們默默的關照,只是她不明白康宇的心思,對於他過分的熱情有一些推拒。

幼兒園的暑期到了,這天康宇帶著繪本來到雅茹她們的公寓。夕月收到禮物興高采烈,雅茹彼時正在煮晚飯便邀請康宇留下一起用餐。

餐桌上,康宇提議暑假時帶夕月去碧瑤旅行。

“哇……”夕月大叫,“媽媽,我要去碧瑤玩。”

“夕月,”雅茹本想阻止,但一回想起碧瑤的風景,她自己也覺得無法拒絕,只是她不希望一直麻煩康宇,便趕著讓夕月進臥室寫作業。

柔和的黃色燈光下,餐桌上只有一盤螞蟻上樹,一盤肉末雞蛋羹和一些小米粥,康宇卻吃得津津有味。看著他滿足的表情,雅茹的鼻端酸澀,幾欲滴下淚來。自從父親早逝,年幼的她便明白,任何人的同情與幫助都無法長久依賴,最終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必須習慣只依靠自己活下去並照顧孩子。

她轉過頭,調整了自己的聲音,讓它聽起來更冷漠些:“康宇,我很感激你對我們的關照,可是你不能一直這樣,我們可以獨立生活得很好的。”

“這個粉絲這樣炒真好吃,你如果開一家中國餐廳應該會很受歡迎,”康宇顧左右而言他。

雅茹低呼:“康宇。”神情嚴肅而堅定。

他不得不停下了筷子,面對著一臉堅毅的雅茹:“我一直知道,你是個堅強的女子,確實可以獨立地生活。可是,我還是希望帶你們去碧瑤旅行。”

“碧瑤我會自己帶著夕月去的,我不想麻煩你。”

“你還是這麽決絕,就像以前一樣,”康宇看著桌上的筷子,“如果我的到來幹擾了你們的生活,我很抱歉。”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聽到康宇提到往事,雅茹心如刀絞。她的內心其實欣喜著再見到他,可是一旦面對著他,便又會不由自主地把他向外推。

“最後一次,讓我帶你們去碧瑤好嗎?以後我會克制著不來的。”康宇的眼神溫柔,語氣懇求。

“好吧,”雅茹對他的懇求無法招架,“就這一次。”

看著燈下無奈的雅茹,康宇的唇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就像一只蜘蛛,看著自己精心織起的網,正對獵物慢慢地收攏。

第二天,他們驅車來到碧瑤。碧瑤的天氣如最後一次離開時的爽朗,帶著絲絲的涼意吹拂到雅茹心間。白天,康宇先帶著雅茹、夕月到處閑逛,夜裏帶著母女倆來到一個山坡上的小別墅。

這個三層的小別墅隱在山間,周邊綠樹環繞,前面的小花園中種著各種花草,屋後有一個小泳池。夜已深,雅茹幫夕月洗完澡,讓她睡下。康宇在三層的小陽臺上擺好躺椅,邀請雅茹坐下同賞星空。雅茹這才發現,這個小別墅的陽臺可以看到山坡上整面的星空。

月色沈沈,霧霭繚繞。雅茹一身素白的衣裙,長發松散地挽起在腦後,只留下幾縷青絲垂在耳畔。坐在白色的月光下,輕盈飄忽宛若仙人。

康宇不想打擾這樣的美景,只悠閑地靠在躺椅上。他們一起仰望著天空中的繁星點點,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沒有言語。

半晌後,雅茹先開了口:“你知道了吧?”

“什麽”

“我和前夫離了婚,自己帶了夕月出來。”

“我知道。”

雅茹有些哀泣而輕聲地說:“我一向知道自己的任性妄為,就這樣帶著夕月出來,不知道是否會害了她。”

“無論在什麽地方,只要有彼此陪伴,就足夠了。”康宇望著天上的星空,同樣輕聲地回答。

“康宇,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找到自己的愛了嗎?”她不自覺地問出這句話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她一直想知道卻一直開不了口。

康宇安靜地在躺椅中,沒有回應。她自嘲地想,我問這個做什麽,到底在期許什麽,又在畏懼什麽,為什麽要問他這樣的問題。這次旅行過後,也許真的不該再和他有過於密切的往來。

雅茹低著頭思索著,康宇的聲音緩緩傳來:“很多年以前,有一個人對我說,希望能一直在碧瑤欣賞星星。”

雅茹驚訝地回頭,康宇也轉過頭來。星光下,他的短發顯得清爽幹練,襯得一雙大眼更加漆黑,此時這雙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一直記著這句話。七年間,我賣力地工作,將事業拓展到碧瑤和馬尼拉。三年前,我發現了這個地方,它很幽靜,而且很適合欣賞星空。於是我買下這塊地,自己設計並讓人建造了這個小別墅,”他的眼神如昨日般盛滿寵溺,仿佛從未遠離:“我一直在這裏等一個人,想著那個人如果回來,應該會很喜歡這裏。如果她不回來,我就一個人在這裏欣賞星空,直到終老。”

短短的話語讓雅茹的心翻江倒海。曾經在那片璀璨的星空下,她大喊:“我要一直在這裏看星星!”當年的這句話也許只是戲言,可是他,他竟一直記得?!

康宇輕輕地握起雅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嘴角溢出笑來:“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了好久好久,不過,她終於回來了。”

雅茹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卻也未抽回手:“你一直在等這個人,可是她並沒有在等你。”

“我知道。”

“這個人在離開你之後,結了婚,還生了孩子。”

“我知道。”

“就算當年有愛,那種愛也是怯懦而不堅定的。”

“我知道。”

“那個人不僅怯懦,有時還是絕情決絕的。”

“我知道。”康宇一直平靜地回答,他一直都知曉她的一切。

雅茹卻越來越無法平靜,她的喉嚨變得幹澀,聲音變得嘶啞:“我收到了你的郵件,為什麽你不來找我?”

康宇苦笑:“如果你已得到了幸福,我怎麽能去破壞?就算幸福不是我給你的,我都會為你高興。”

雅茹的淚水在眼眶中再也無法克制,她的聲音顫抖著:“既然都知道,為什麽你還要等?!你究竟為什麽?為什麽?……”當年的她愛得那麽懦弱,又決絕得那麽殘忍。她一直欺騙著自己,告訴自己早已忘卻,可是再見到那封郵件時,她就知道自己一直從未忘卻,她希望分別後康宇能找到自己的愛,可是這個男人為什麽,為什麽要守著那樣的戲言生活。

康宇伸手將雅茹擁入懷中,他的雙手緊緊環繞著她:“愛情是神奇的事物,我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對,我只能選擇等待。你可以不堅定,因為我是堅定的。等待是煎熬的,因此我再也不願等待了,我也再不會放你離開。”

他嘆了口氣,低頭輕吻雅茹的額頭,聲音欣喜而輕柔,有著讓人無法逃脫的魔力:“我是個幸運的男人,我的愛終於回來了。”

在他的懷裏,雅茹崩潰大哭。

她再也不想自欺欺人,無論如何,她再也不願離開,再也不會離開,世俗的眼光算什麽,它再也不能使他們分離。

漆黑的天幕上,無邊的星河璀璨奪目,映照得碧瑤宛如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這棵聖誕樹仿佛正演奏著一曲別後重逢的歡樂樂章,見證著人世間的滄桑巨變和溫馨安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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