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由於午後下了場暴雨，四個女孩子的被子都被屋頂漏下的雨滴打濕了，羅曉妮一邊檢查著床一邊抱怨：“我這輩子第一次住這種天上下雨，屋頂也下雨的房子，唉。”

“大姐，這種地方你怎麽會過來第二年？”吳莉莉抱著半邊濕透的被子打算去清洗，她停下來問大姐落英。

“去年我們只有兩個人啊，學校董事長就安排我們到他家住。”落英的被子全濕了，連下面的床單也未能幸免。

“怎麽那麽好，”曉妮叫起來,“這個破房子，真是夠了。我今天去廚房，發現我們那袋米被老鼠咬破，一包米被偷吃了大半！”

“上次是糖，這次是大米，他們真是一點都不挑食。”吳莉莉也吐槽起來。

“這個地方太過貧瘠，老鼠經常沒得吃，難得有點米可以填飽肚子！”雅茹忍不住笑起來，大家也都笑起來。

落英提醒她們：“明天下午大家都沒課吧，一起再去超市采購吧。”

“唉，如果不是國家漢辦的補貼，單靠學校這邊每個月100美金根本沒法生活！”羅曉妮一向快人快語，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是啊，要存錢也不容易，”落英最有發言權,“不過相對許多國內應屆大學生的收入也不錯了，大家忍一忍還是能存點錢的。”

“我倒是不擔心被子，現在洗一洗，這邊天氣這麽熱，被子曬半天就能幹。我現在還想不到明天上課該教什麽。”雅茹感嘆,“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開始考慮教什麽好呢？教什麽學生們才有興趣？沒有課本真是麻煩！”

歐瑞琪國際學校由於開展中文教學的時間很短，學校甚至沒有中文教材，只有圖書館裏有少量的漢辦贈書，印刷精美，可惜難度太大。老師和學生都沒有教材可以依據，因此教學的隨意性很大。這樣的“隨意”，並不輕松。

“我去年也摸索了一陣子，過會我把我的教案找出來給你參考吧。”落英坐到雅茹的床邊，溫柔地安慰她。

“大姐，你最好了！”雅茹把頭靠在落英的肩頭，“今天上課的時候，有個學生說他不喜歡學中文，我其實有點難過。”

“不要著急，你想想啊，以前我們學英文，還不是有許多同學沒興趣學不來。這種事急不得，我們也只能是盡量提高他們的興趣。”

“嗯，我明白，我只是在想如何引起他們的興趣，”雅茹思考著，“小妹，我記得你有塊石頭，上面畫了個京劇臉譜？”

“有啊，”羅曉妮有些迷惑地應著,“那是之前我們上課時用丙烯顏料畫的，怎麽了？”

“拿出來我看看。”雅茹感興趣地說,“也許我偶爾可以來個中國文化興趣班，讓他們畫畫臉譜，聽聽京劇？”

“這個倒是不錯，不過我出國時並沒有帶丙烯顏料，也不知道這裏上哪裏買？”曉妮明白了雅茹的意圖,“之前環境布置時去的那家超市，並沒有賣丙烯顏料。”

“沒事，明天下午我沒課，可以出去找找。”

第二天下午，雅茹沒有課。為了尋找丙烯顏料，她獨自一人走出校門，到了街上。比起馬尼拉，達古潘的治安相對好，至少她們從沒有遇見飛車搶劫的事。

校門口的街道是兩車道，來回穿行的突突車和吉普尼帶起漫天的塵土。空氣很不好，以致於雅茹咳嗽個不停。她沿著學校旁的街道小心翼翼地走著，看到一家似乎是賣建材的店便想進去碰碰運氣。店鋪不大，和現在國內裝潢豪華的風格不同，這裏的店鋪裝修總讓人產生回到六七十年代的感覺。店的右邊擺滿了各式瓷磚，左邊則是玻璃櫃臺，雅茹打量著櫃臺裏的東西，頭腦裏重覆著丙烯顏料的英語單詞。這是她到菲律賓後養成的習慣，一天若要買什麽東西，總是會先查詞典，然後默念著出門，似乎這樣心裏才有底。

雅茹來回搜索著櫃面，可惜裏面的瓶瓶罐罐都標著英文，可憐自己在國內英語還是不錯的，到這卻是沒幾個詞認識。

“我在找丙烯顏料，用來繪圖的，請問你們有嗎？”隱約察覺到櫃臺後來了人，雅茹便開口用英文問。

擡起頭，一雙深黑的眸子映入眼簾，櫃臺裏的人有著菲律賓當地人沒有的高大，一張臉卻同菲律賓人一般的棱角分明，頭發有些長在末端綁一個小小的馬尾。

那個人偏著頭想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辨別雅茹那不標準英文單詞的含義，從櫃臺瞄了一眼，從中抽了一小瓶出來：“你想做什麽用？”

“我在做教具，想在石頭上畫畫。”“這瓶你拿去試試，如果不適合，再過來換。”

雅茹打量著他遞過來的小罐。

“你在這附近的學校教書嗎？”他問。

雅茹瞪大了眼睛，因為這句話是用中文問的，而且口音非常標準。雅茹瞪著眼睛看他，這個高高壯壯的男人有著一雙修長的眼睛，這雙眼睛此時正掛著笑意，似乎很滿意雅茹的反應。

“不要驚訝，我是中國人，你看不出來嗎？”

雅茹笑了起來：“覺得有點不同，但是不敢確認，所以用英文的。”

他一挑眉，旋即大笑起來：“兩個中國人卻在用英語對話，不覺得很搞笑嗎？”

雅茹一瞬間便從剛才沈悶的氛圍中脫離，話也多起來。英語很美，可惜不是唐雅茹的母語，第二語言的使用讓她總是有些放不開。“我在這前邊的歐瑞琪國際學校教書，剛來一個多星期。”

“是嗎？他們還請中國人啊。”

“你一直在這開店？”

“從我爺爺那輩開始就在這開了，有空來坐。”

他是唐雅茹除了同校的志願者以外，認識的第一個中國人。達古潘是菲律賓靠北部的小城市，只有縱橫的兩三條街道。此間的中國人不比馬尼拉，雅茹能遇見的便是更少。遇到一個自稱“中國人”的華人讓雅茹感覺親切，他們互留了對方電話號碼，之後告別。

剛來菲律賓時英文用得不是很順口，加上對此地風俗習慣的不了解，雅茹遇到問題時總想到他可以幫忙。那時雅茹每天只有上午三節課，便常常在下午沒課的空檔到他的店去坐坐，一來二去兩人熟絡了起來。

陳康宇，英文名Joan，祖籍泉州晉江，祖父輩為了生活，先去了香港，後來輾轉到菲律賓做生意，此後便在此定居了下來，難得的是他的國籍仍然是中國香港。

因為家庭輾轉多地，所以他各種語言都能熟練運用，菲律賓語、英語、普通話、閩南語和粵語都沒有任何障礙。語言上的優勢，加上和善勤奮的個性，所以他將家族傳下來的店鋪打理得井井有條。

雅茹在國內總是習慣飯後和唐媽媽一起散散步。中國俗語說“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到達古潘後她依然想保持這種習慣。不過，這個小城市在六點以後，街上的商店基本都關閉了。街道的路燈也不怎麽明亮，據說因為菲律賓的經濟基本是由華人掌握，所以中國人容易被搶劫，所以飯後散步這種習慣放在菲律賓無疑是不合適的。

雖然出國前領隊一再強調安全為重，但是在這個毫無娛樂（宿舍裏沒有電視，網絡也很差），沒有親人朋友的城市，唐雅茹不想連散步這種健康的生活方式也被剝奪。她總是在晚飯過後，一個人溜出校門，沿著較明亮的街道散步到□□點才回去。

一個午後，由於前日已備完課，雅茹來到康宇的店找他聊天。相比其他的店鋪，他的店總是給人一種幹凈而安寧的感覺。雅茹並不是個善於交談的人，但是康宇卻出奇地能和她聊。他會跟她講各種各樣的趣事，奇特的風俗。康宇的店裏，雇傭著幾個菲律賓工人和丫丫，他們總在雅茹過去的時候自動走遠，任他們倆天南海北地胡侃。

這天，雅茹去的時候正見到康宇雙手搜查著菲律賓工人，待工人走遠後，她笑問康宇：“你怎麽還給人家搜身？”

“那個啊，我們這裏都這樣，因為工人會偷東西，所以會象征性地搜一下。”康宇坦然地說。

“難怪上次我去商場時，門口幾個人都在檢查。去店裏買奶粉時，那些奶粉都鎖在玻璃櫃裏，感覺好奇怪。”

“你們那不會嗎？”

“當然不會啦，奶粉那種普通的東西根本不會鎖，而且除非緊急事態，否則根本不會有人搜身的。”雅茹對於達古潘這種搜身有些反感。

“說明中國的治安還是比較好的，菲律賓的經濟比較落後，所以治安還是比較差。”

雅茹也跟他抱怨起達古潘的夜晚：“治安好不好我不清楚，可是這裏一到晚上街道都太暗了。商店五六點就關門大吉，只剩下街角一家7-11小超市。”

“你知道得還挺清楚。”康宇笑說。

“因為我每天晚飯後都會一個人出來散步呀。”

“一個人？”康宇有些驚訝。

“是啊，她們都不愛散步。”雅茹不以為意地說。

“晚上一個人出門散步太危險了，這裏的華人都不會這樣做，實在要出門就開車。”康宇嚴肅了面容，“前段時間大酒店老板的兒子還被綁架了，到現在人都還沒找回來。你應該要更加註意安全。”

“沒事啦，我出門時都不帶錢，穿著也很普通，拖著拖鞋，別人不怎麽會註意到我的。”類似的告誡她聽落英大姐念叨了好幾次，可是一直閉門不出太難受了。

“單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是中國人了，怎麽會普通？”康宇依然嚴肅。

“沒事啦，我都這樣散步一個月了。”雅茹也很固執。

康宇發現了告誡對雅茹不見效，有些無奈：“好吧，你晚上一般幾點開始散步？今天我陪你去吧。”

“啊，不用啦，我不會有事的。”雅茹不太相信，他自己不是說這裏的華人都不會這樣做？

“反正我晚上一般也沒什麽事。”看來他是認真的。

晚上七點，當雅茹踏出校門，穿著輕便運動裝的康宇已在路燈下方等她，她見他那個固執的樣子便不再推拒，大大方方地一起散步。街上的人不多，只街角幾個菲律賓人好奇地朝他們張望。

他們一邊輕松悠閑的走著，一邊隨意地聊著最近聽的音樂。“我那有些好聽的粵語歌，下次我把U盤借給你拷吧。”康宇喜歡聽粵語歌。

“好，謝謝，我覺得用粵語唱歌比閩南語好聽。”雅茹說。

“是嘛，確實好聽的閩南語歌曲比較少。”

他們遇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康宇征詢雅茹的意見：“往右除了車站便沒有其他了，太荒涼的地方不要去。現在要往前還是往左？”

雅茹“嗯”了一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低下頭翻找著口袋：“康宇，你有硬幣嗎？”

“要硬幣幹什麽？”康宇伸手進口袋，翻出一枚硬幣。

“謝謝，”雅茹從他手裏拿過硬幣,“如果硬幣是正面，我們往左，如果是反面，我們就往前吧。”

只見雅茹將硬幣高高拋起，之後硬幣穩穩地落在手心，她打開手，是反面：“好了，反面，我們往前吧。”

康宇沒有動，她擡頭一看，只見他在街角的路燈下笑看著她，笑容若春風拂面，朗月入懷。雅茹只覺得心跳漏掉了一拍，匆忙低下頭揮手：e on,follow me。”康宇不再遲疑，跟著她往前而去。

就這樣，他們每天相約著晚飯後的散步，由於晚上就會見到面，雅茹便不怎麽在下午的時候去他的店。

達古潘的街道就那麽兩三條，時間長了，他們只能是來回重覆地走。後來雅茹聽說很多馬尼拉的志願者在白天都被搶劫，才發覺自己有康宇的陪伴有多幸運，如她一般的任性妄為，若總是自己獨自一人散步，難免遇到危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