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磚墻，在墻上攀援而上的綠藤，即使在炎炎夏日也透著一股清涼。這是 XX師範學校，一所百年老校，校園中的建築大都歷史悠久，處處透著古樸別致。

在一棟同樣有故事有歷史的教學樓裏，須發皆白的教授正在為一群大四的學生上最後一節職業生涯規劃課：“同學們，職業生涯規劃是非常重要的一門課。你們很快就要踏入社會了。在入社會之前，我希望大家都做好了準備。”唐雅茹隱藏在密密匝匝的學生之間，心裏泛著嘀咕：“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如果人生都用成功學的標準來規劃，那人和工廠流水線上的產品有什麽區別？那樣的人生我才不想要呢。”

下課的鈴聲響起。年輕的學生從教室中蜂擁而出，笑著鬧著，從唐雅茹的身旁跑過。她獨自慢慢地走在擁擠的人流中，似乎並不趕時間。有東南亞的血統的她中等身材，短發剛剛過耳，黃色的皮膚，靈動優雅的眼睛，略大的鼻子和嘴巴。

她走過這棟有著歷史的教學樓，朝學生宿舍而去，今日在辦公室，她聽到了那個讓大家翹首以待的消息，想是到了宿舍，大家定會鬧起來。當她脫下涼鞋，放下挎包後，不出所料，四人小宿舍開始沸騰了。

先是一頭利索短發的□□叉著腰，站在宿舍中間，大喇叭地宣布：“聽輔導員說，下周二就開始選拔啦！”

阿俐正在陽臺洗衣服，此時探進頭來看著□□：“消息確切嗎？”

“那必須的，6月份就要派人出去，現在肯定得開始選拔了。”□□的語氣非常肯定。

隔壁床的雅萍聞言十分緊張：“怎麽辦，我的古箏還練不好！”選拔面試時，必須展示才藝，這是大家從大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實，但是很多人總喜歡臨時抱佛腳。雅茹淡淡地喝著自己杯中的茶，沒有回應。

□□用手拍了拍雅萍的肩以示安慰，之後轉過頭來對雅茹說：“我知道你考北外研究生失敗了，不要難過，這次漢辦選拔志願者，我對你有信心。”

雅茹依舊淡淡地點點頭，她對對外漢語教學志願者的選拔並不感興趣，她的夢想是那所號稱“中國外交官搖籃”的學校。雖然考研時專業課成績逆天，但是英語考砸了，逃不開滑鐵盧的命運。此時對她而言，即使入選了對外漢語志願者，她的心情依然糟糕。

與她不同，在這個30人的對外漢語專業班級裏，很多人都希望能在畢業後到國外一展拳腳，實現大學四年推廣漢語和文化的夢想。於是順理成章的，在最後的日子裏，大家都卯足勁地背功課，練習各自選定的才藝。夾雜其間，雅茹只是靠在窗臺上靜靜地發呆。

命定的時刻終於到了。從周二開始的對外漢語志願者選拔考試首先進行專業知識的筆試，緊接著是綜合能力面試（含教學能力、應變能力、中華才藝等）、外語面試，最後則是心理測試和體檢。每個項目合起來的總分決定排名，心理測試和體檢則是一票否決制。這次的志願者選拔，主考官有來自北京高校，也有本院校的高級教授。

為了北外，雅茹準備了整整一年半的專業知識和英語，雖然考研失利，但知識還是留存於腦中，因此她只是有些淡然地過了筆試，再過了面試。面試才藝展示時，她背著劍舞了一曲劍舞，考官難得地露出了笑意。就這樣，讓人緊張的志願者選拔在雅茹的淡定中結束了。

一個午後，她坐在窗臺下向阿俐請教如何編著中國結，想著可以當做見面禮送給未來的外國學生。阿俐的手十分巧，她教雅茹先把一個個大頭針固定在泡沫板上，之後再把繩子纏繞期間，彎彎繞繞，交錯糾纏，像極了人生。

過了一會兒，雅茹終於做成了一個中國結，她高興地舉起來遞給阿俐看。倆人正說笑間，□□推門而入，喘著粗氣吩咐：“快開下電腦，據說選拔和分配結果在學院網站公示了！”雅茹聞言翻出筆記本電腦，打開網頁。

幾個人在網頁內仔細查找，名單中最先出現的是□□，她被分配到菲律賓首都馬尼拉，之後是雅萍，分配的地點是泰國首都曼谷。比起兩人，雅茹被分配到一個自己從沒聽說過的城市——菲律賓北部班世蘭省的達古潘市。名單中，共有四十人成為本校新一年度的漢語教學志願者。

雅茹查來查去，卻看不到阿俐的名字，正奇怪著，□□叫起來：“怎麽回事，阿俐怎麽可能沒入選呢？！不行，我問問輔導員去。”說完便要沖出門去，阿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回頭，阿俐的臉上並沒有失落難過的樣子，她沈靜地說：“不用去找了，是我跟輔導員說，要放棄出國支教的。”一句話引來□□和雅茹唏噓。倆人異口同聲問：“為什麽？”

“雖然進的是師範學校，但你們知道其實我一直就不喜歡當老師。比起進學校，我更喜歡去職場。”阿俐的表情很堅定。

“那你幹嘛還去參加選拔啊？”雅茹不解。

“其實我一直在考慮著，猶豫著，這兩天才最終決定的。”

□□和雅茹沈默了，她們知道阿俐人雖嬌小，卻一直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大四臨近畢業，每個人都面臨著自身的選擇。她們雖然選擇出國當志願者，但也只是一兩年的時間，回國後依然要面對就業的問題。現在阿俐放棄當志願者，選擇立即就業也未嘗不好。

□□捏捏阿俐白皙水嫩的臉蛋：“真是的，不早說，害我們白擔心了一下。”她扭頭，發現宿舍裏少了一個人：“話說雅萍呢？這麽關鍵的時刻又跑去哪了？”

“這還用問，都快畢業了，還不得抓緊時間會情郎！”雅茹聳聳肩。雅萍和班上的男生小李交往了四年，是她們宿舍裏最早有男朋友的人。

□□嘆口氣：“真是癡男怨女。”

校園池塘邊的涼亭中，綠樹陰濃，花朵繽紛。池中涼亭的倒影中，是兩個相擁的身影。雅萍低低的叮囑：“我們肯定沒法分配在一起，記得有空的時候要給我打電話，發短信。”“好啦，你都說了好多次了。”相比雅萍的不舍，男子的聲音中透著意思不耐。

另一邊，宿舍樓中，因為公布的結果，有人歡喜有人愁。雅茹用手撐著頭，看著天邊的浮雲發呆。菲律賓是位於西太平洋的一個群島國家，雅茹所在的學院裏便有很多來自菲律賓的留學生，因此她並不陌生。聽到分配結果後，她也松了口氣，幸好是菲律賓，幸好是北部啊。比起分配到泰國的雅萍，她是幸運的，因為菲律賓的官方語言是英語，交流不成障礙，泰國就不同了，大多數的泰國人英語並不好，赴任志願者多少都得學些泰文。而之所以慶幸是北部，是因為菲律賓南部有武裝分子。聽曾經到那工作的學姐說，給學生上課時屋外槍聲連連，即使如此也得繼續上課，志願者出學校時得帶上3個荷槍實彈的保鏢。學姐說這話時，表情堅定而無畏，雅茹心想這得受多少驚嚇才能磨煉得如此淡定從容。

因為結果已經確定，宿舍裏的幾個人除了阿俐都簡單收拾著行李，準備回一趟家。依照規定，作為對外漢語志願者去國外從事教學工作，一個周期是一年。在此期間，志願者不可以回國，也不可以去赴任國以外的國家旅行。為了便於管理，到時候她們的護照會交由領隊保存。

唐雅茹的家在南方的邊陲小城，一年四季繁華似錦，花果飄香。早上接到女兒的電話後，唐媽媽便精心準備了一桌女兒最愛的飯菜。雅茹的父親早逝，多年來唐媽媽一個人含辛茹苦帶大獨生女兒。飯桌上，唐媽媽再三叮囑女兒出國後一定要註意安全：“錢要分開放，才不會一下子被偷光……”

“媽媽，你放心啦。我不是一個人出國，是一整個團隊出去，有什麽事領隊都會幫忙協調的。”雅茹看著擔憂的媽媽。獨生，意味著所有的寵愛，同時也代表了所有的責任和義務。她不希望母親擔心，但是考研失利的她需要這份鍛煉，來養活自己和幫襯家庭。

吃完飯，她牽著母親的手走在熟悉的小城中，入耳均是熟悉的閩南語。自從上大學後，她的業餘生活全貢獻給打工、家教了，每次回家的時間都很倉促。雅茹見媽媽慢慢地走在身側，鬢邊已白發蒼蒼，不禁眼眶發酸。此一別雖有歸期，但兒行千裏母擔憂。

臨別前，唐媽媽幫女兒收拾行李，衣服用卷的好攜帶，物品用密封袋分門別類，國外買不到的東西盡量往內裝。

“媽媽，我們規定行李不能超過40斤的。”雅茹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大行李箱。

“放心啦，我剛才拿去稱過了，剛好39.9，沒超，沒超，”唐媽媽不厭其煩地叮囑，“記得所有東西在哪裏吧。”

“唉，放心吧。”雅茹輕輕嘆了口氣。

再次回到學校，□□、雅茹、阿俐和萍四個人簡單聚會了下，年輕的她們在聚會上相互擁抱、依依話別。四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卻絕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光。朝夕相處四年，她們的眼中心中都是不舍。

此去經年，便是天南海北，各赴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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