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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五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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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少游在餘姚一呆兩月有餘,期間他曾去王家祖宅探望多次,老管家均以老爺病重為由,將其拒之門外。直屬上司給自己批了個無限期的長長病假,倪少游正樂得清閑,安心在餘姚過起無所事事的安逸生活來。

這一日,晴空萬裏,炎陽高掛,點點金白之光晃得人頭昏眼花,風中已帶了些許暑氣。倪少游展了手中折扇,遮住頭臉,急匆匆地在街市上穿行而過。此前,他例行公事般地去王家再度問候,得到的消息居然是王巡撫身體病恙已稍有好轉,不日便能待客。

倪少游聽得這消息,幾乎難以置信,大張著嘴半天合不攏,老管家趁他楞神的功夫,已經作出安排,倪少游三日後將再行拜望,將這段時間累積的軍務轉呈王巡撫。

雖有副手代為處理事務,但總有些事情是必須由王守仁自行處置的,楊璋便差人一並送了來,這兩月有餘的時間裏,也積下不少文書。

從王府告辭出來,倪少游終於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他當然不是因為頂頭上司病情好轉而感到欣慰。

“老狐貍,總算是回來了!”倪少游低聲自語道:“你要是再不回來,這裝病的戲碼都快演不下去了,朝廷若當真派人來瞧病,看你怎麽收場!”

原來,王守仁身體不好是真,但病得不能動彈,這卻是誇大其詞了。他托病不出並非與文森之輩同流合汙,而是在玩著“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把戲,早在回餘姚的半道上,就折轉去了山西。

寧王雖是才識粗鄙,本性貪婪,但他身為皇室貴胄,又兼經營多年,竟被他網羅了不少邪魔外道,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天師”李自然。要對付這些人,必須得其法,方能事半功倍。否則一通力拼,損兵折將,王守仁哪裏來那兵力與寧王抗衡?

一物降一物,能夠對付邪魔外道者,自是那寶相莊嚴的菩薩羅漢。

王守仁有一舊識承信法師,便在山西五臺山中出家,這兩個月裏,王守仁晝夜兼程,就是為親自去相請承信法師,為他做一件事情。

道術說來玄秘,但並非遙不可及,尤其,王守仁曾親眼見識過一名道術高手全力施為的景象,端的是法力無窮,有奪天地造化之功。

既然王府傳出話來,想必王守仁已經回府,或者至少是在接近餘姚的路上。

倪少游著急趕回驛站,是準備收拾行李,江西並非太平無事,估計王大人這趟回來,很快便會“病體痊愈”。倪少游作為隨從之一,少不得要陪大人到新的地方走馬上任。

正猜測著王大人下一步的打算,倪少游有些分神,又被折扇遮住了視線,穿行之時就難免有些冒失,冷不防地從旁邊竄出個人來,倪少游瞧也沒瞧,一頭便撞了上去。

一個趔趄,倪少游忙穩住身形,這麽丟醜的事情,他已經許久沒遇上過了,想是安逸的生活過得久了,警覺性也隨之下降,若是他仍在“北鬥會”,或是在江西剿匪大軍裏,斷不至於如此大意。

“兄臺,對不住了。”倪少游沖對方作個揖,賠了個小心。

對方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竟沒個聲響兒。

倪少游好奇地瞥眼一瞧,臉色“刷”地白了,原來,被他撞個正著的不是旁人,正是闊別多日的老六苗玉傑。

苗玉傑也沒意料到會在餘姚遇上五哥,自打倪少游離了“北鬥會”,苗玉傑也曾四處打聽,有時候是委托江湖上的朋友、有時候是指派“北鬥會”的弟兄,或明或暗地,他都在探問著倪少游的下落。大當家逐了倪少游出會,但並沒有下令說禁止會裏的兄弟聯絡倪少游。苗玉傑做的這些事情,韓若壁大約也並不在意,他對倪少游那是失望,又不是厭憎。

然而,苗玉傑費了幾番周折,也沒打探出倪少游的下落來,他的五哥,就好像突然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全無形跡留下。苗玉傑哪裏知道,他四處打探的時候,倪少游正披了一身戎裝,在江西與悍匪血戰到底呢!江湖人能耐再大,手也伸不到軍營裏去。再說了,滿營都是大老爺們兒,瞧誰都差不多,全是一臉泥一身汗的模樣兒,誰又分得出哪一個是俊俏的倪五當家?

二人就跟被點了穴似的,木楞楞地佇立在街心,頭頂上懸著的是明晃晃的大太陽,也難為這二人了,都不拿東西遮擋一下,再烤一會兒,都能冒煙兒了。但他二人卻不覺得熱,心頭忽喜忽悲,十七八個吊桶打水,也不足以形容他們此刻的心情。

留下或是離開?拒絕或是挽留?

或許,到了這種時候,任何理智都是鬼扯,最終的一切不過是遵循著身體的本能。

許久之後,苗玉傑笨拙地拉起袖口,替倪少游擦了擦汗,突然說道:“黑了,也瘦了,你過得不好。”

倪少游對此嗤之以鼻,道:“這就算黑了瘦了?你是沒瞧見半年前我是啥模樣。那時候更黑,扔煤堆兒裏直接就尋不出來了,瘦得連肋條骨都突出來了,一根根數得可清楚,我餓得不行的時候,就靠著數自己肋條骨過活。想想一根肋條燒一鍋湯,再扔些山菇草茵之類的進去,饞死個人了!”

苗玉傑目中閃爍不定,這聽起來像是玩笑話的說辭,似乎又那麽的真實。倪少游的外形並沒有太大改變,頂多只是微調,但他整個人瞧上去就是有種難以言說的味道。苗玉傑是最熟悉倪少游的人,這種變化對他而言,陌生,但又十分親切。可能,無論倪少游變化成什麽樣子,他永遠都是第一個懂得欣賞的。

“真的瘦了?”苗玉傑咧著嘴,笑道:“給我摸摸,就知道真個瘦沒瘦。你敢不?”

倪少游昂首挺胸,豪邁應道:“這有什麽不敢的,不就是摸摸,又不掉塊肉,我還可以給你看呢,你敢不?”

苗玉傑樂了,臉上的疤痕跟著被扯動,連帶著那道被劃開的眉鋒,都跳動著快樂的符號。

無論是摸還是看,隔著層衣服,都幹不了事兒。

“跟我走!”倪少游壓抑住身體內急欲沖出的亢奮,拖過苗玉傑就往路的另一頭帶。

長街猶有盡頭,它的盡頭便是人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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