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五十六 蹊徑,絕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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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倪少游自己都沒想到,對著苗玉傑的身體,他會湧出那種巨大的渴望來。曾經,他們已經擁有比所有人都更加緊密的關系,但在心靈上,卻還是互相推搡、排斥著。

分別許久,原來的記憶都不再鮮明,陌生的熟悉感慢慢湧上,二人都體驗到一種與以往全然不同的沖擊。肉體的觸碰最能激起人心頭的原始欲望,無論腦子裏有著千回還是百轉,欲望的傾吐最為直白。無可比較,也無從替代。

暢快淋漓的一斛酣醉,甘心情願的一場獻祭。

兩年前因為什麽而鬧翻?二人都不太記得了,只知道那是個很無所謂的理由,比起之後蛛絲般牽扯不斷的掛念,簡直微不足道。能夠重逢於此,便不該再憶起那些掃興之事。

驛館人來人往不少,或忙碌或閑散,但沒一個人註意到東後院角落裏被包了兩個月的小房間內傳出種種異常的響動,因為這實在是出乎意料的一樁事情,尋常人豈會這般大膽?

直到冰輪高掛,灑下一院如水清輝,那動靜才算消停些。

摸黑披了衣袍,倪少游起身點燈,油燈那豆粒大小的火苗給人鍍上層金邊兒,落在彼此眼裏,都是輝光熠熠。

或許是有些不好意思,倪少游裝模作樣地在櫃子裏翻找起茶壺茶杯,平日他這裏連個客人都沒有,那些東西早不知收藏在哪處角落裏。

畢竟分別許久,甫一見面便如此急迫,確實有些失態了。倪少游需要做點事情,來掩飾失常的心情。

苗玉傑借機打量起屋內陳設來。

男人的屋子,擺弄不出多少新鮮花樣,何況這裏是驛館,不過千篇一律的老舊陳設。唯一有些區別的,是那疊得規規整整的一撂公文,被依次堆放在書案上,已經有半尺來高。

“嘖嘖!五哥現在發達了,都做起官老爺來啦!”

苗玉傑慵懶地動一動身體,伸個懶腰,渾身骨骼隨著他的動作而喀嚓作響,像放了串鞭炮似的。

倪少游回轉頭瞧了他一眼,奇道:“這是怎麽了?”

苗玉傑若無其事地道:“沒事兒,就是好久沒像今天這樣動過,骨節長老了。”

倪少游斜睨一眼,嗔道:“你當我是門外漢,拿這借口糊弄我?大當家又傳你什麽神功秘術了?”

苗玉傑嘴巴閉得死緊,眼睛裏卻透著輕松的笑意,顯然,倪少游的猜測是正確的,只是他就不肯吐露詳情,存心想看倪少游著急的模樣。

倪少游在軍中住得久了,以往有的那些公子哥兒似的習氣已經全給磨沒了,人也變得穩重許多,見苗玉傑不願說實話,也不逼迫,只是笑了笑,不再追問。

這麽一來,反倒把苗玉傑給憋壞了,幾次想要開口,但又礙於跟人賭咒發誓的承諾,臨到嘴邊的話語,重又吞了回去。一雙虎目繼續顧盼游弋,想是要把這兩年裏少瞧了的份量一次性補足。

房間的墻上還掛著口軍刀,隱布煞氣。刀下擺著柄鐵扇,是倪少游慣用的折疊式樣。

都說劍似游龍、刀如猛虎,倪少游卻是只呆鶴,那種閑適悠然的長腿、高頸生物,生性高傲,卻又敏感、易驚,與刀、劍這兩樣都不搭調。他曾號稱“扇動松起籟,扇撫鶴翻空”,身姿舞動,飄逸飛揚。然而,大當家也不在,他扭捏作態的又給誰看?

倪少游已學會了用刀,戰爭是最好的老師,戰場上誰都會學得很快,前提是你還能活著。

那柄鐵折扇卻還留著,倪少游偶爾會拿它扇風遮陽,戰場上,這樣一件秀氣的兵器,幾乎不頂任何作用。

苗玉傑沒去取那刀,卻將鐵扇抽在手中,反覆摩挲,仔細把玩。良久後,說道:“你那套祖傳的扇法還在練沒?我瞧你這還是離開‘北鬥會’的時候帶著的那柄,怕是很久沒用過了。”

倪少游總算找到了一套茶具,出門去洗凈,又要了壺水,這會兒正似模似樣地泡茶吃。

他聞言笑道:“難得你連這些都註意到了。該不會還惦記著要我替你耍回扇子舞?”

“恩!”苗玉傑湊攏過去,搶了頭杯茶,一仰脖,喝了個底兒朝天,只從喉嚨裏悶出這一個字。

倪少游道:“那時候不過是句玩笑話。”

苗玉傑放下杯子,道:“你說的話,我從來不當玩笑看。”

倪少游笑了笑,沒當真。

沈默了片刻,苗玉傑撓撓脖子,突然討好地說道:“這茶還挺好喝的,叫啥名兒?”

倪少游道:“沒名字,就普通的雲霧茶,清明前後,滿街都有叫賣的,我也就隨手買了些。”

苗玉傑繼續誇讚道:“那是你沖泡方法得當,泡茶的功夫好。”

倪少游忍住笑,道:“那第一道水是濾茶用的,沒人愛喝。”

馬屁拍上馬蹄子,苗玉傑絲毫不感羞愧,只嘿嘿笑道:“你弄的東西,我都愛。你要不願意喝,往後這頭道茶水都留給我好了。”

倪少游聳聳肩,不置可否。

這種閑適時才能享受的玩意兒,倪少游也有許久沒弄過了,倒不是缺少時間,而是沒那個心情。原本,苗玉傑並不是合適的飲茶對象,可這會兒有他陪在身邊,不那麽寂寞,也變得諸事皆宜。

這回重逢,倪少游也明顯感覺到了苗玉傑的變化,那個直杠杠的楞頭貨,變得圓滑了許多,盡管轉彎抹角的語言並沒有多討巧,有這份心,也就夠了。

倪少游燙了燙茶具,重新弄了一杯,拋個媚兒,俏眼迷離地道:“怎麽,這兩年過得很辛苦?想我想的?”

苗玉傑又是一口吞盡,爽快地承認道:“是挺想你的,有時候簡直想要離開‘北鬥會’算了,但又想著你總有一天會回家,到時候我若不在,你沒了可以欺壓之人,肯定挺失落的。”

倪少游一巴掌輕拍過去,打人的力道跟撓癢癢似的,反倒拍得苗玉傑又咧嘴笑了。倪少游卻是苦了張臉,與之前形成鮮明對比。

他幽幽嘆道:“我是想回去,可大當家已容不得我。”

倪少游提起舊事,難免惆悵,“北鬥會”對於他而言,並不僅僅是與韓若壁的聯系而已,他成長於此,無論離得多遠,都仍然以“北鬥會”中人自居。軍中的生活會把他變成一個真正的、獨擋一面的男人,但難道男人就不需要有個家?

自嘲地笑了笑,倪少游又道:“或許,等我建功立業之後,我會去懇請大當家再收我入會。”

苗玉傑嗤地一聲,顯是不以為然,道:“你想回去?何必那麽麻煩,我有辦法。”

倪少游心弦一動,急問道:“什麽辦法?”

苗玉傑一揚眉,道:“你沒讀過會規?能留在總舵之人,並不一定是會中兄弟。”

倪少游不願聽他賣關子,道:“還有什麽人能留在總舵?”

苗玉傑一字一頓地道:“親眷,會眾的親眷。”

接著,苗玉傑又聳一聳肩,道:“只是願意將親眷送到總舵來的兄弟並不多見,大多數兄弟,都寧願忍受分離之苦,每年回去一兩趟,將辛苦賺來的銀錢帶給父母妻子。”

親眷?

倪少游越想越覺臉紅,他從來沒有正視過這個問題,他與苗玉傑的關系,竟然也可以這樣詮釋。真的要用這種理由回總舵?

倪少游想了想,仍是搖頭,道:“會規是死的,只要大當家不同意,說什麽都是多餘。”

苗玉傑所說的,根本是條死路,走不通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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