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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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館裏人聲嬉鬧, 在這裏,沒多少路人會一直關註著他們。周歲聲音不大,起初大家喝酒都有些暈醉了, 並沒有覺得什麽,等反應過來時,眼睛一瞬間直了。

我草?!他剛才說了什麽??

江繁眼睛瞪得老大,無言的目光跟曹銳的撞上,剛才還昏沈的大腦瞬間清醒。

她沒聽錯吧?

周歲是說盛明寒不喜歡他?

別說嘉賓們了, 後面跟拍跟得有些疲勞的副導和攝像都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臥槽,大新聞啊!!

副導抑制住激動, 讓特寫鏡頭跟上去,同時掏出手機給鄭從容發消息,內容比新聞簡報還簡略,但字字都是要點——

周歲首爆離婚是因為從未感受到愛。

發完他看了眼消息, 這標題……

自己都忍不住唾棄自己。

沒辦法,老職業病了。

十秒後, 正在跟拍B組的鄭導回了起碼三十個問號, 把屏幕擠得滿滿當當。

看到他反應也這麽激烈,副導心裏一下子就舒服了,把手機調成靜音, 沒再管他後續又發了什麽, 開始專心致志地工作。

“你確定嗎?”江繁把酒杯放下,到現在還有些緩不過來, 她謹慎地措辭, “他有當面跟你說過‘我已經不愛你了’這種話?而且你能肯定不是賭氣?”

夫妻只是比情侶多領了兩本證而已, 小情侶會拌的嘴、吵的架, 夫妻之間也一樣不會少。情緒上頭的時候, 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沖動,只想逼對方認錯、讓對方痛苦。

這一點,她很清楚。

周歲搖了搖頭,他沒有解釋,只是問:“你們平時聊天的時候,用微信還是電話比較多呢?”

這個聊天對象,自然就是B組前任了。

梁茴:“微信。”

“我也是。”曹銳也跟著點頭,“大多數工作方面的事都在微信上聯系,手機號可能有私生倒賣,所以我換得比較勤。”

“我們是打電話比較多。”江繁解釋,“買菜接小孩這類的打電話比較方便。手機聊天的話用WhatsApp,和微信差不多。”

周歲沒有意外。

或者說,這才是符合大多數學生黨和工作黨需求的社交模式。

“他和我聊天的時候都是發短信。”

雖然,那只言片語不太能稱為聊天。

“短信??”大家一臉驚訝,十分疑惑。

周歲說的是系統自帶的那個短信?

這年頭還有人用短信嗎?

現在的騷擾短信電話太多了,再加上網絡的普及,短信已經遠遠不如社交app方便了。要是有人突然說我發的短信你看到了嗎,估計一時半會兒還反應不過來呢。

曹銳有些難以理解,“那他工作……?”

“他也會用微信處理工作。”周歲說。

這些事,他從來沒對任何一個人傾訴,就連盛明寒也不知道。周歲方才對江繁說的那些,其實只是九牛中的一毛。

盛明寒加了很多合作夥伴、同行還有工作人員,但並不代表微信就是他的工作號。周歲也是慢慢才發現的,盛明寒和家裏人聊天時用微信,和柳時寧也用微信。

他就只對周歲開了這項‘特例’。

但這種特殊待遇並沒有讓周歲覺得開心,反而有種被對方排斥在外的感覺。

他並不是介意這一點點小事,而是這些情況發生了不止一次兩次。

比如,盛明寒從來沒帶他見過家長,從戀愛到結婚,周歲了解他家庭的唯一渠道是愛瞎編亂造的三流媒體,以及偶爾會聽到盛明寒接電話時若有似無的一聲‘媽’。

比如,周歲跟他請教演技時,盛明寒看著劇本沈默了很久,什麽都沒說,最後給他請了一節課二十萬的中戲表演系教授。

比如,他們在瑞士結婚的時候,周歲因為沒有親人,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們可以坐在主桌。但盛明寒卻說不希望有別人打擾,周歲就沒有邀請,舉辦了一場除了工作人員之外、只有他們兩個的婚禮。

大約是因為這件事,後來和朋友們再見時,周歲明顯感覺他們態度冷淡了許多。

他是個需要很多很多愛的人。

沒有人陪伴,他也會空虛、難過。

盛明寒或許也喜歡過他,只是那喜歡讓他覺得像是在對待小貓小狗,裏面有憐惜和責任,但是愛欲卻很少。

他們上床的次數並不頻繁,除去工作出差的時間,可能一周就一兩次。盛明寒喜歡做完之後去陽臺坐一會兒,抽一根煙。

他總是冷冷淡淡的,連在這種事上都很克制,周歲看不出他有沒有沈溺其中。

盛明寒對他不感興趣,連那方面的都沒有。只要一想到這些,他就無比挫敗。

而且太私密了,他都沒辦法說出口。

“說來說去,”他仰起頭,露出一個漂亮但又難過的笑,“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所以他才說嘛,性格不適合。

大家面面相覷,都有些手足無措。

周歲很少會表露出內心真正的情緒,好像溫柔就是他的面具,他總是體諒其他人,背包裏帶著為大家準備好的風油精、冰水杯和創口貼,但是從不問別人要什麽。

他一直在等待被給予。

就像自己對其他人做的那樣。

直到這一刻,周歲完美的表殼下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柔軟的又流著血的內裏。大家才忽然明白,原來那層殼並不是虛假的人設,而是他最後的保護。

因為意識到了,所以才更心痛。

曹銳張了張唇,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微信很明顯只是一個最小的點,壓死駱駝的從來不是一根稻草。大家心裏都清楚,但現在是在鏡頭前面,更何況他們是局外人,也沒辦法斷定:對,盛明寒不愛你。

那樣的話說出口,太傷人了。

“我好像能理解盛明寒的想法。”

梁茴忽然說,“他能這麽做,應該是特別在乎你吧。”

嗯???

大家的目光齊齊地望向她。

這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還是說情商單細胞生物之間有獨特的溝通方式??

周歲也楞了楞。

梁茴沒有在意其他人的視線,她目光定定地看著周歲,語氣冷淡但是很直白。

“我覺得,他應該很愛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梁茴表情很認真。

·

他們在K市休息了一個晚上,周歲喝得太多,頭有點暈,半夜吸著鼻子爬起來沖了杯板藍根。再睡一覺起來,就好了很多。

官網的投票截止時間在今早的七點,他們還在洗漱的時候,結果已經出來了。

四組排名,先後順序分別是溫溪組,江繁組,盛明寒組,最後是宋林書組。

溫溪的票數是最高的,這個大家也都猜到了,畢竟他去的地方小眾好看又省錢,還有者摩山黃昏剪影,受歡迎很正常。

不過第二名是江繁,看她一臉疑惑的表情,估計是連自己都沒想到。

一開始,江繁是覺得自己前一輪已經拿了第一名,沒必要爭。再加上她也不想東奔西跑的,就定了個養老路線,也沒什麽特色,沒想到還能拿第二名??

她疑惑地問了副導,合理懷疑是不是節目組控票了。副導流著汗委婉地表示,投第二組的大多都是盛明寒家的粉絲。

大家:“……”

看來盛明寒真實性格和大眾印象有很大誤差不是他們的錯覺啊,他連自己的親粉絲都騙過去了!!

排名出來,道具組給大家發預算,從多到少,全都封在了紅包裏。

曹銳嘆了口氣,“還好宋林書不在這兒,,不然估計毛都要炸得滿天飛。”

小花孔雀不僅愛漂亮,心氣也高,太自尊了,大家想象著那個場景,都笑了起來。

節目組請的兩個導游都是當地的年輕人,皮膚曬得黝黑。其中一個叫貢布,另一個叫格桑,因為是文化宣傳,所以他們特意穿上了藏族的傳統服飾。

貢布話少,內斂羞澀,負責給大家開車;格桑比較健談,普通話還算流利,就是有點口音,笑起來還有酒窩。

他們去的第一個景點是星月湖。

星月湖是最近剛火起來的網紅打卡點,周歲在小黑書上看過視頻,因為航拍俯瞰時,中間湖水宛若月勾,頭尾尖尖連成一片,周圍還有大大小小的池塘,看起來宛若眾星拱月,所以才得名星月湖。

從K市出發,坐車大概要兩個半小時,他們走的是省道S434,路上車很少,風景也漂亮。透過窗看去,一片寧靜悠遠。

他們繞過了好幾座大山,七月的天氣,這裏依舊能看到難以消融的山頂積雪,和山下郁郁蔥蔥的平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星月湖藏在荷花海國家森林公園裏,路上還遇到一家來旅游的,看到他們要拐到另一條路上去 ,格桑還打開車窗,好心地問他們是不是也要去星月湖。

隔壁車主是個糊塗蛋,定位定錯了地點,還好格桑細心,才沒讓她們多跑一程。

周歲這時候才意識到,鄭從容為什麽要給他們派兩個導游,恐怕就是為了防止他們失散後找不到方向還迷路的情況發生。

還算有點良心。

交了攔車費,他們停車下去徒步散心,放眼望去一片碧色。

山體連綿,海拔近三千米,高可入雲的冷杉雲杉綠得發黑,漫山遍野的連成一片,將這片星月湖環抱包圍了起來,形成一片湖泊山谷。濕地和湖水把草地浸潤得潮濕,踩過去時有種濕潤潤的苔蘚的腳感。

他們仿佛誤入了一片原始森林。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叫人心搖神震。

湖水是水碧色的,綠得清澈,被風吹出細碎連綿的皺紋。無人機飛得很高,然而也不能將這方景色一攬進小小的取景框裏。

江繁哇地聲音就沒停過,狂錄視頻。

她心裏有很多感慨。

其實在盛明寒確定加入之前,節目組的情況不容樂觀。有名氣的綜藝大腕不想給有黑歷史的綜藝站臺,更何況救不救得起來也另說,再加上還要暴露離婚/分手生活這樣的苛刻條件,想湊滿兩桌人挺難的。

江繁是過氣後沒戲拍、再加上鄭從容誠心游說了她很久,才同意參加的。

然而消息一放出去,同時期跟她有過齟齬的女港星沒有一個不笑話的。

甚至,她的名字還被恥辱地掛在了港報副頁,標題寫的是‘昔日金紅女星有望綜藝再現八婆吵架’,□□裸地嘲諷。

開拍前,她心裏憋了很多不甘。

但是現在,那口氣已經煙消雲散了。

她甚至能幸災樂禍地想,芒果臺請鄭從容真是請對了,綜藝界的鬼才不是說說而已。現在的話題和質量就已經甩了同期一大截,只怕那群人腸子都要悔青了呢。

這樣一想,她渾身上下神清氣爽。

她回過頭,看見周歲站在一旁出神,就走過去招了招手,“小周,在想什麽呢?”

周歲回過神來,笑著搖了搖頭,緩緩說:“……沒什麽。”

他舉起相機,淺淡色的瞳孔被相機蓋遮擋,蓋住了輕微的顫動。焦點聚集、模糊又再次聚集,藍天碧湖,倒影在他眼中。

明明呼刮在臉上的是凜冽的風,呼吸的是凍成冰碴的空氣,但是周歲卻不可抑制地被回憶拉入了帶著檸檬和薄荷的初夏。

他又想起了雲海的那輛雙層列車。

·

這天,他們看了星月湖,還去了海螺溝的紅石灘,這裏曾是電影畫皮的取景地。

梁茴頭發又長又黑,還穿著一身漂亮的白大衣,副導就讓她趴在一塊巨大的紅色礁石後面,微微探頭,模仿小唯剛出世事時,懵懂天真的眼神。

黑發紅唇,雪白皮膚,照片出來後,畫面感和氛圍感簡直要沖破屏幕。

副導都能想象作為預告發出去時,底下反響有多麽熱烈。他美滋滋地想,看來自己也不是不能轉行拍電影嘛。

下午,他們又去了貢嘎雪山。

貢嘎雪山海拔有七千多米,放眼整個S省內都無敵手,又被稱為‘蜀山之王’。

周歲在山底下的商店買了氧氣瓶,大家對自己的身體素質還挺有數的,以防事故發生,都沒打算爬太高。

但是爬到三千五百米的時候,梁茴就有點不太行了。她是土生土長的平原人,別說爬這麽高的山,她連跳樓機都沒坐過。

高反不是什麽可以忽視的小病,眼看梁茴臉色已經有些蒼白,塗的口紅都提不起氣色了。

周歲摳了兩粒藥給她,但梁茴嗓子痛得咽不下去,厚厚的手套一直捂著氧氣面罩,他都擔心一拿開就要出事。

最後大家商議了一下,決定讓貢布先陪著梁茴到矮一點的地方休息,其他三個人和格桑一起繼續爬山。

A組裏好歹也有兩個大男人,總不能播出時讓大家一起看他們半途而廢。

那也太難看了。

爬到四千米的時候,江繁也有些不太行了,呼吸急促,缺氧、頭痛。

山上信號也是好一陣壞一陣的,沒個定性,周歲幸運地沒什麽不適,能幫著曹銳攙扶一把,把江繁和梁茴帶下山休息。

出發旅游的第一天,他們還特意把爬山放在了最後,沒想到高反會這麽嚴重。

梁茴回到住宿地點的時候,臉上明顯的微微浮腫,還流鼻血,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了,說視線有點模糊。

江繁比她要好一點,但是也不是很舒服,周歲就讓曹銳留在賓館裏照顧兩個女生,他去跟格桑買一些葡萄糖和高原安。

如果特別嚴重,還要送去就醫。

周歲在藥店裏挑了一大堆,格桑推薦什麽他就買什麽。

其實幾類藥物的效用都差不多,但是耐不住這趟來的人也多,不說嘉賓,就算工作人員倒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他多準備一些也是好的。

周歲的私人手機已經被節目組收了,他結賬的藥費都是從自己的預算裏劃的,滿滿一個塑料袋就花了他七八百塊錢。

收銀員給他找了零,周歲正把硬幣一枚一枚地摳起來,盛明寒忽然打來了電話。

他也聽說了江繁和梁茴高反的事。

“餵?等一下。”

周歲讓格桑幫忙拎著藥袋子,快速拐出了玻璃門,站在暗影裏跟盛明寒打電話。

“是,梁茴有點嚴重,繁姐還好。嗯……我剛剛買了藥,先回去看看,如果情況不好的話,要送到醫院去輸水。”

盛明寒問他買了哪些藥。

周歲便拍了個照片發過去。

藥多得他數不清。

“你們也註意一下吧。對了,如果你要買藥的話,先別買紅景天。我聽他們說,這個要提前好幾天吃才有用的。”

“今天爬山的時候我也考慮不周,買的氧氣瓶比較小,等到下去的時候都快用完了,差點出事。你們可以租個容量大的一起用。這兩天也先別洗澡,會受不住的。”

他叮囑了一些事項,其實這也是他進川之後才慢慢發現的。節目組沒刻意給他們科普、在鏡頭前美化他們的行為。

旅游多多少少是要吃些苦頭的,觀眾不能只看見好的,看不到背後存在的風險。

盛明寒嗯了一聲,“我們今天也去爬了山,還好沒什麽不適的,藥也備了。”

知道周歲在忙,他也沒再打擾,掛了電話。

周歲和格桑帶著藥回去,梁茴靠著坐在床上吸氧。都說進川藏吸氧可以解決80%的問題,他們換了個價格貴一些的氧氣瓶之後,梁茴看著氣色都好多了。

估計再喝一瓶瑞佑欣,就緩過來了。

這一出把大家嚇得,身上都是冷汗,都沒心情吃晚飯。周歲松了口氣,打開手機想點外賣,忽然發現微信多了條消息。

他們使用的手機都是節目組統一發的,裏面存了大家的微信和電話,陡然看到名字備註的盛明寒時,他眼皮微微一跳。

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以為盛明寒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所以才特意……

但看到未讀消息是轉賬信息的時候,他眨了眨眼,心情又平覆了下去。

盛明寒給他打了一千。

估計也是從他預算裏摳出來的。

轉賬到了賬戶,周歲想無視都不行。

他嘆了口氣,點開轉賬填好金額,確認,然而下一秒就跳出了一個新彈窗。

[請確認你和他(她)的好友關系是否正常]

……盛明寒把他拉黑了。

周歲傻站了兩秒鐘,有些不敢相信。

這是盛明寒會有的操作嗎?

盛明寒是那種連長按消息可以引用回覆都不知道的人,微信對他來說就是個聊天工具。看來為了讓周歲收錢,他還特意百度了一番,只拉黑沒刪除,真是煞費苦心。

周歲只好給盛明寒發短信。

[你打錢給我幹什麽?]

沒過幾秒,就彈出了盛明寒的消息。

周歲一度懷疑他把手機攥在手裏,不然怎麽回得這麽快。不過盛明寒盯著手機秒回的場面……打擾了,他想不出來。

[你買了那麽多藥,肯定也不好意思問節目組借,都是花的自己的錢吧]

[我錢還夠,帶過來的藥也是柳時寧買的,其他除了吃飯也沒有要支出的地方]

[你就當是我借給你的吧,到時候跟車貸一起轉給我就行,我月末再查賬]

語氣不容反駁。

周歲:“……”

盛明寒一連發了三條,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說得明明白白:一周歲缺錢,二他不缺,三這錢算是借的,你不必多想。

周歲沈默了一會兒,心道算了,也不必為這一千來塊錢跟盛明寒計較,更何況A組裏兩個女生,身體弱一些,看病吃藥的都要花錢,他留在手裏就當是以防萬一吧。

他回覆了個‘好’,原本以為話題到這兒就結束了,沒想到盛明寒又發了消息過來。

[你有A組的旅游路線麽?]

鄭從容給他們兩組制定了不同的旅游路線,這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周歲就把手機裏的截圖發出去了。

他在副導那兒看過B組的路線,從G市到K市一路,只有中間的兩個縣級市是交匯的,也是他們住宿歇腳的地點。

換句話說,雅江和理塘是他們唯一有可能相遇的地方,錯過了就沒可能再見。

不過按照計劃,盛明寒他們明天晚上才到雅江,那時候A組應該已經離開了。

擦肩而過。

短信顯示圖片已讀,盛明寒沒有再回消息,周歲也轉頭去忙自己的事情。

第二天,梁茴休息了一晚上,精神好了許多。因為昨天的變故,他們改變了計劃,打算從新都橋出發,沿著雅江再到理塘,逛一逛村鎮和街市,這樣不僅不會引起高反,好好休息一天,也能拍一些素材。

城市也是文化旅游的一部分。

到達雅江後,貢布把車停在縣城外面,他很有經驗地說,雅江太小了,在裏面停車很麻煩。

好在大家這幾天下來,都練就了一雙金剛腿,就連梁茴的體力也好了很多,在縣城裏走走停停,也不會很累。

雅江一面依山而建,一面臨靠著湍急的雅礱江,因為海拔低,只有兩千六百米,所以成了旅客們進藏前的最佳休憩地。

從高處望去,整個小縣城皺巴巴地縮在大山腳下,只占據了一小塊地方。

這裏沒有高樓大廈,都是六七層的老式居民樓。黃磚白瓦在陽光的照耀下,像覆蓋了一層覆古濾鏡,透著一股慢生活的自然與寧靜。

進了城他們才發現貢布沒有說錯,這裏的街道很窄,開車遠遠不如走路自在。

生活在這裏的大多是藏民,因為城市小,街頭街尾住著誰都知道,感覺路上隨便遇見的兩個人都能熱絡地聊起來。

太小了,反而團聚在一起,很溫暖。

散了一會兒步,已經接近中午了。

格桑帶他們熟門熟路地拐到一條巷子裏,角落一家店鋪掛著紅色的門牌,上面用漢語和藏語同時寫著:雅江松茸面。

這應該是雅江最出名的美食店了。

就連話少的貢布也舉起大拇指,認認真真地說:“松茸,外地人,好吃。”

乍一聽怪嚇人的。

周歲眨了眨眼睛,意識到他說的是‘松茸面外地人都說好吃’,不由得笑了出來。

他皮膚白,笑起來像是越南春卷外面裹著的米皮,晶瑩剔透的。好像陽光再猛烈一點,就能看到皮膚下隱隱的血管紋路。

小夥子貢布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幸虧他皮膚黑,也不怎麽看得見。

店內物價不算貴,大碗的松茸面只要20塊錢,量不多不少。他們還點了藏式臘肉,酸菜餃子,奶餅子和青稞酒。

光是聽這些菜名,就覺得胃口大開。

更何況,夏季是松茸盛發的季節,咬一口,舌頭都能鮮得掉下來。

暑假進藏的人不少,正值飯點,湧進來不少吃飯的游客。他們推門走進來,往周歲他們的方向看了兩眼,之後就不感興趣了,點了餐又開始大說大笑,分享照片。

越往川西深處走,越是沒人在乎他們網紅又或是明星的身份。這裏更多的是平平凡凡生活的藏民,還有熱愛風景的背包客。

之前在D市時游客簇擁下山的喧囂城市場景,好像已經離他們很遠很遠。

江繁正在跟梁茴分享自己之前做的指甲款式,曹銳在搜索稻城的旅游攻略,周歲撐著下巴發呆,偶爾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消息。

他們坐在中間靠墻的位置,店鋪不大,坐幾個大男人就顯得有些擁擠局促了。

周歲打開消消樂,正準備好好營業一把——這也是他們的金主爸爸之一,忽然聽到了店鋪外有車輪滾動的聲音。

不,說是車輪還不那麽準確,更像是行李箱在地上滑過的聲響。

咕嚕咕嚕,嘩啦嘩啦。

由遠及近。

手機裏傳來一道尖細的TIMI,打斷了他的思緒。餐館裏大家都在談天說地,人聲鼎沸,按理說他不會註意到這一點小動靜,但是周歲卻莫名的焦躁不安,難以平靜。

他直覺一定要擡頭。

於是他擡起目光,朝遠處看去。

街道上,盛明寒穿著一件黑色立領大衣,臉色一如既往地冷淡。他右手拿著一雙小一號的絨毛手套,左手拎著沈沈的行李箱,從他們面前不快不慢地走過。

只差一秒。

再晚一秒,周歲就看不見他了。

他立刻站了起來,“盛明寒!!”

這一聲,是不假思索的。

他聲音很大,帶著幾分急促,一下就蓋過了隔壁桌的幾個壯漢,大家都吃驚地看著他。

江繁不明所以,下意識看了眼街道外,還沒看到盛明寒的影子,周歲已經拉開椅子,小跑了出去。

盛明寒也停住了腳步,他隱隱聽到了周歲的聲音,只是找不到人。

然而下一秒,周歲從一家店鋪裏追了出來,盛明寒微微睜眼。

兩人目光在空氣裏撞上,心頭都是重重的一擊,敲得耳膜和指腹都顫抖發麻。

因為跑得急,有點岔氣,周歲說話時都帶著輕微的喘。他擡頭看向盛明寒,大腦一片空白,兩人無言註視了良久,周歲才慢慢想起自己要說的話。

“你怎麽跑到雅江來了?”他看了眼四周,沒有看到宋林書他們的身影。

“不用看了。”

盛明寒說,“我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我……”盛明寒想了想,“唐逸文托我給江繁帶一副手套。”

周歲瞥了一眼,他手上確實有一副羊毛手套,一看就很暖和,適合登雪山用。

他頓了頓,情緒有些微妙。

“你就為了這點小事特地跑過來?”

雅江和理塘之間雖然不遠,但也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按照時間算的話,他應該是一大早就起來趕車了吧?

“不行嗎?”盛明寒思忖片刻,換了個沒那麽敷衍但很笨拙的理由,“我們關系好。”

……兩人D市游下來都沒說過幾句話,現在睡了兩個晚上,就好了??

算了,不說實話就不說實話吧。

他也不是很想關心這些。

周歲不說話,嘴唇抿成薄薄一條線。盛明寒盯著他看,不知怎麽的,嘴角難得勾了勾,笑得很克制、很隱晦。

他平時總是眉眼冷峻的模樣,但一笑起來,就像貢嘎山上的雪消融似的,被陽光暖出幾分溫度,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一開始墜在下巴尖上,又一躍躍進領子裏,在幹凈的襯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

周歲忽地移開眼。

“鄭從容不是說,必須要跟隊走完全程麽?你脫隊算違規了吧?”

他語氣突然冷淡了下來,盛明寒微微一怔,看了眼後面跟過來的攝像和江繁等人,也收斂了表情,“嗯,所以我棄權了。”

“棄權?”

還有這一說嗎,鄭從容怎麽沒提過?

“嗯,違規了就算任務失敗,所以從現在開始,我綁定在你的名下,預算也全都交給你分配,直到你完成旅行,走出川西。”

盛明寒頓了頓,說,“那才算是勝利。”

我綁定在你名下……

周歲心裏一顫。

他反覆在口中嗪著這句話,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漫了上來,但總之算不上好過。

“隨你吧。”

周歲也沒那麽狠心想趕他走,盛明寒沒錢,人生地不熟的,獨自在外會很危險。

“我先說好,住宿名額都是安排好的,你想加塞,就自己去解決訂房問題。”

盛明寒總覺得這句話好像很耳熟,但是還沒等他回想起來,周歲已經回去了。

盛明寒便拉著行李箱跟了過去,江繁正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像是在看什麽好戲。

他腳步微微一頓。

江繁掃了一眼嶄新漂亮的羊絨手套,明知故問:“我前夫給我的?那謝了。”

盛明寒沒回答,冷冷地看著她。

“……”

看得江繁打了個哆嗦。

年輕人怎麽回事,禁不起逗。

她撇了撇嘴,在盛明寒快要進去的時候,忽然叫住了他。

“餵。”盛明寒回頭,這次江繁臉上戲謔的笑意隱藏不見了,十分嚴肅,“鄭從容跟你說了什麽?”

盛明寒反問:“他應該跟我說什麽?”

江繁楞了楞。

這話的意思……

她原本以為鄭從容是給盛明寒看了前天晚上的錄像帶,盛明寒知道原因後才趕了過來,想要澄清誤會。

難道不是這樣?

盛明寒說:“他只跟我說,勸我不要去,如果我來了,我一定會追悔莫及。”

江繁:“……”

靠,鄭從容,正話反說真有你的,跟人沾邊的事你是一點都不做啊。

“那你還敢來啊?”她忍不住問。

“想來就來了,有什麽不敢的。”

盛明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著,愛惜地把羊絨手套疊了疊,塞到大衣口袋裏,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狗狗什麽都不知道,但是狗狗會一直愛你。

今天的我已經被榨幹了,老爺們留我一命可循環使用吧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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