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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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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裏只是一片沈暗,不聞絲毫聲息,過得片刻,陳銘的聲音終於低低響起,卻道:“放心!”

這自然不是對柳墨等人說的。沈言道:“我放心得很!”

柳墨毫不遲疑,長劍拖過他頸項,帶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但沈言竟是眼也不眨,傲然向柳墨一瞥,而樹林深處更無聲息。

柳墨哼了一聲,知道再威脅也是無用,道:“大家先護送皇上出去,回頭再來救明王!”此處太過兇險,皇帝一國之主,不能留此險境。

眾人一起返身回走。然而走來走去,走得許久,兀自在樹林裏繞圈,卻不時有人慘叫倒下。陳銘借著樹木掩護,數次突襲,雖然眾人早有戒備,竟仍是又給他殺了好幾人。

忽聽楚錚道:“原來如此!”他提著銀槍走在最邊上,按說最易襲擊,但不知是不是陳銘知他身手,一直也未曾向他下手。

柳墨正焦躁,忙問道:“怎樣?”

楚錚道:“這是個陣勢,而且厲害非常,不懂陣法的,在裏面繞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出來,只好困在裏面等著敵人來殺。”

心計謀略,他一輩子也趕不上柳墨,但若論行軍打戰,柳墨下輩子也不是他楚錚的敵手。他征戰多年,未曾一敗,除了槍法了得、善於用兵之外,更因他精通陣法。這陣勢柳墨看得再久也是一頭霧水,他卻一眼便知這陣勢極為覆雜厲害,乃是數個陣勢整合在一起,卻又換了其中幾個,顛倒了天地乾坤,變換了陰陽方位。真要推算,倒也不是不能,卻極費時間,等他推敲完畢,只怕在場眾人都已被殺。

皇帝咬牙道:“既是走不出去,那便先殺敵救人!”向左右侍衛喝道:“快去!救得明王,朕重重有賞!”

一眾侍衛面面相覷,心知敵暗我明,敵人又是絕頂高手,這陣勢更是厲害非常,此戰實是兇險萬分。可是勢又不能不去,終於還是有幾人咬牙沖入黑暗深處。

但果然沒過片刻,便又有慘叫響起。

如是過得幾輪,眾侍衛人人臉色發白,一時再無人敢去。

皇帝手腳發顫。他此番雖然只帶了五十名禦前侍衛,但這五十人個個皆是精挑細選的高手,龍潭虎穴也可闖他一闖,這樣的陣容,卻連敵人究竟什麽模樣還沒看清,便已折了二十餘人。

他一時怔忡。猛然間樹林深處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皇帝瞬間驚醒,叫道:“景昀,景昀!”

裏面響起景昀的哭叫:“皇哥哥,他用刀割我,皇哥哥救我,救我,嗚嗚……”

皇帝流下淚來。他與景昀是同胞兄弟,雖然生在皇家,兄弟情誼覆雜,但偏偏這個弟弟心思單純,雖然行事胡鬧,和他卻向來親近,兩兄弟其實感情甚篤,聽他叫得慘烈,怎不心痛如絞?

他叫道:“楚錚!”

楚錚方才一直靜立在一邊,側耳仔細傾聽四周動靜,這時聽他叫喚,擡頭看過來,卻不說話。

皇帝楞了楞,道:“楚錚,快救景昀!”你來此處,不就是為了救景昀的麽?

楚錚淡淡道:“我答應的是保住大晟,可不是救他!”

皇帝心道救了景昀,紅番便能退兵,這又有什麽區別?但轉念一想,楚錚已答應了領兵退敵,那也一般的是保住大晟,對他來說,救不救景昀,果然不是必須!這麽一想,登時呆住。

他呆了片刻才下意識地看向柳墨,道:“柳墨,快想辦法,你一向最有辦法的!”

柳墨苦笑。他心計雖多,此時此地,他一時可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

林中深處驀地裏又是一聲慘叫,跟著又是一聲,聽起來淒厲更勝方才。

皇帝痛苦地哽咽了一聲,喝令侍衛道:“快去救明王!”雖知這些人過去也是送死,可是至少能拖住陳銘一時,讓弟弟少受一時半刻的苦楚。

幾名侍衛奉命而去。他又向楚錚道:“楚錚,你,你是要朕求你麽……”

楚錚卻只定定看著他,許久,才慢慢道:“最親的親人,想救,救不得,李景豐,這滋味如何?”

皇帝看著他臉上浮起憎恨、傷痛、快意交織的表情,陡然想起那日,楚錚竭力想救自己的二娘,卻無論如何救不得,那時,那時……

他呆呆想得片刻,忽然間心頭絞痛,腦中一陣暈眩,一頭栽倒在地。

楚錚不肯出手,只怕景昀,便真的救不得了!

柳墨一把抱住,叫道:“皇上,皇上!”

邊上沈言哈哈大笑。有侍衛一巴掌甩過去,打得他口鼻鮮血直流,他兀自笑個不停。

柳墨扶著皇帝在地上坐好,低聲求道:“楚錚,你想想辦法罷!”

楚錚環顧一圈,五十名侍衛,只剩了二十餘人,在這林中,他便不能如陳銘一般如魚得水,比起這些人來,畢竟大占便宜,這二十餘人要阻止他殺皇帝,已是不能!

他擡手點了沈言穴道,取過邊上侍衛手中火把一湊,點著了他身上白衣,跟著將他提起,扔到了前方十餘丈之處。

皇帝正悠悠醒過來,一睜眼便見此情景,怒喝道:“你幹什麽?”

惹怒了陳銘,景昀只有更受苦楚!

楚錚哪裏理他?目光只緊盯著前方沈暗之處。

柳墨暗嘆一聲,對著一眾侍衛打了個手勢。眾人會意,各做準備,有暗器的扣好了暗器,沒暗器的也握緊了手中兵器。那陳銘究竟帶著明王躲在何處,眾人被樹木遮擋,始終看他不見,但眼見沈言被燒,他若要救人,勢必要過來此處,只要他一現身,己方人多勢眾,殺之不難!

沈言躺在地上,身上火光熊熊,口中兀自大笑:“大晟的皇帝和容王一起葬身於此,大晟滅亡在即,我雖然不能親見,也覺得心滿意足!”局勢尚亂,大晟若無人主持,豈能不亡?

柳墨暗罵了一聲瘋子,擡手示意眾人噤聲。

但樹林深處卻也沒有聲息傳來。天地間但聽得沈言獨自哈哈大笑之聲,直到許久之後,才漸漸低弱下去,終於再沒有了。

柳墨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良久才輕嘆了一聲,道:“大晟浩劫因你一人而起,你是罪有應得!”

便在此時,樹林深處終於響起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響徹行雲,帶著說不出話的悲痛憤懣。

響聲未歇,楚錚已猛地足下發力,向聲音來處掠去。方才這般在樹林中行走下來,他雖然還未能將這陣勢參透,卻已明白了大概,所缺的只是陳銘所在的方位而已。他一早便料到陳銘多半不會來救沈言,但他雖然不知兩人關系究竟,情誼非比尋常卻是顯而易見,只需他按捺不住發出了聲響,哪怕便是再割景昀一刀,讓景昀發出慘叫也成,自己便能找到他!

黑暗深處瞬間響起急促激越的金鐵交鳴聲,過得片刻,漸漸遠離這裏,似是向著懸崖的方向移動。

柳墨靜靜地聽了片刻,轉頭深深看著皇帝,道:“自己小心!”取過一根火把,頭也不回地向聲音傳來處奔去。

皇帝追上去叫道:“柳墨,你幹什麽?危險,快回來!”

然而柳墨的身影瞬間便在樹木掩映之中消失了,只有聲音遠遠傳來:“他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他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皇帝猛然停下腳步,呆呆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淚水滴滴落下來,心道,你心裏終究還是只有楚錚一個,可是朕,也想在你在的地方,你可又知道?

然而這句話,他既然一開始沒有說出,現在更不能說出,以後,也不可能有機會說出。

楚錚和陳銘已不知過了多少招,他武功高過陳銘,然而陳銘遠比他熟悉此處,借著地利,同他戰了個旗鼓相當。

楚錚漸漸不耐起來。他孤身來戰,未帶火把,全憑枝葉間漏下來的一點月色照明,雖然仗著功力高深,夜色裏視物不難,畢竟還是有所影響。

折騰到這時,已是四更時分,他若是穩紮穩打,拖到五更天亮時分,他能看清四處形勢,情形便會對他有利。然而跟著沈言進山之前,皇帝早派了侍衛前去調兵,這時已自山下的方向遠遠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顯見得是援軍將至,若是兩下裏一會合,要殺皇帝便難了!

他百忙中瞧了瞧四下,見兩丈之外便是懸崖,寬只有丈許,山風凜冽,崖高萬丈,要立足已是不易,若是打鬥起來,自然更加危險,然而是處沒有樹木,陳銘沒了這陣勢相助,便絕不是自己對手!

他心思急轉,手上銀槍絲毫不停,腳下跟著進進退退,卻是有意識地往外挪動。陳銘似是全未察覺他的心思,跟著他漸漸移向樹林之外,過得半盞茶時分,兩人終於出了樹林,在那一片窄窄的懸崖上激鬥起來。

果然形勢大變,陳銘漸漸落了下風,一步步被他逼向懸崖邊緣。

猛然間楚錚一槍橫掃而出,刀槍相碰,陳銘果然不能抵擋,腳下一退,滑了下去,只在即將跌落深淵時,左手堪堪攀住了崖邊一塊突出的巖石。楚錚毫不遲疑,跨上一步站在懸崖邊上,大喝一聲,一槍勢如雷霆,刺向掛在懸崖下的陳銘。

便在此時,腳下的巖石突然搖動,他這時正要全力擊殺陳銘,絲毫沒有提防於此,立時跟著晃動的巖石向外倒去。

陳銘哈哈大笑著翻身而起,躍回了懸崖上。他在此多日,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跟著楚錚來此,不過是因此處也已設下機關,剛才滑下之時,便趁勢開啟了機關。

眼看楚錚就要摔下懸崖,忽然間有人閃電般奔來,一把將他推到一邊,自己卻收勢不住,直向懸崖下墜落。

柳墨!

一切發生得太快,楚錚並未看清來者是誰,可是這世上會做出這樣事的人,除了柳墨,還能是誰?

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電光石火之間,身體先於大腦及時做出了反應,槍尖在地上一點,借勢飛下懸崖,雖然慢了一步,但終於在崖下十數丈處抓住了柳墨的手。跟著他大喝一聲,力透手臂,刺耳的嗤嗤聲響中,銀槍深深紮入崖壁,終於止住了兩人下墜之勢。

柳墨驚魂未定,半晌才叫道:“楚錚,楚錚……”他平素最是從容不過,這時心中驚懼已極,卻忍不住落下淚來,只反覆叫著楚錚的名字,其餘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楚錚恨恨道:“你來做什麽?你可知道方才……”方才便是沒有你,這一下難道便當真能跌死了我?

可是這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聽柳墨道:“我,我……你在這裏,你生,我便生,你死,我跟著你死!”

這一句話說的語無倫次,既不是純粹回答楚錚方才的問話,他方才的舉動也不是你生我生的意思,可是他來此之時,腦海中反反覆覆便只得這一句話,由不得他這時不脫口而出。

楚錚頓時呆了。柳墨對他生死以之,他早已知曉,可從前畢竟不曾真正有過這樣的生死時刻,再明白,心中又怎能有這一刻的震動?

柳墨抓著他的手臂,費力地爬上來,終於摟住了他脖子,輕輕在他唇上一吻,臉上綻開笑容,顯得極是心滿意足,重覆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楚錚低聲問道:“你怎麽找來的?”

柳墨道:“我不知道,我便是聽著你的聲音……不,是你們的打鬥之聲,一路這麽走來,便到了。”

楚錚片刻才嗯了一聲,呆呆想道,柳墨不懂陣勢,竟這樣也能尋來此處,這世上莫非真有奇跡?

兩人摟抱在一起,一時渾忘了所有。

忽然頭頂上呼地一聲,擡頭看去,一塊大大的巖石向著兩人直砸下來。原來陳銘發現兩人未真正跌下懸崖,便尋了石頭來砸。

楚錚臂上使力,帶著柳墨向一側蕩出,避開了這一下。但若陳銘再舉石來砸,此處閃躲不便,只怕終有給他砸中的時候。他道:“你爬到我背上,我帶你爬上去!”

柳墨依言爬到他背上,聽得他猛然吐氣開聲,右手在銀槍上一撐,便被他帶得沖天而起。

這一躍便躍到了四五丈高處,離崖頂只有不到十丈的距離。楚錚伸出雙手,功力到處,十指都如鋼爪一般,深深抓入堅硬的崖壁,壁虎般向上方爬去。崖壁垂直滑溜,這十丈距離,對普通高手來說,已是遙如天邊,可望不可即,但對他來說,卻還不足懼。

期間陳銘又擲下數塊巖石,但楚錚既有了借力之處,盡可閃避,只不過上行速度受阻,卻傷他不得。

到得離崖頂只有丈許之處,楚錚手腳一起發力,背著柳墨鷂子一般翻了上去。

人未落地,陳銘已揮刀來襲。但楚錚早料到有此,他銀槍插在崖下,腰間的蟬翼劍卻是絕世神兵。半空中劍已出鞘,帶出銀光一片。

刀劍相交,火花四濺。陳銘往後退了一大步,手中大刀竟被劈出了好大一個缺口。

楚錚落下地來,放下柳墨,道:“我先料理了他。”

柳墨點頭道:“可惜了你的槍。”

方才楚錚帶著他躍起時手上所撐的那一下,用力太大,銀槍竟被他生生壓彎。這把槍質地精良還在其次,跟著他出生入死多年,才是真正珍貴,卻毀於這一仗。

楚錚臉有憾色,卻搖頭道:“無妨,我還有劍。”

他轉身面對陳銘。柳墨知道不必再替他擔心,四下看去,見景昀被綁著蜷縮在一角,腿上臂上都鮮血淋漓,正哭得傷心,便過去解了他繩索,扶著他向林中走去,道:“走罷!”。

來時的路上他方才已做好了記號,慢慢摸索回去,將景昀推給皇帝,轉身又往懸崖走去。

皇帝也不攔阻,手裏抱著弟弟,目光卻只呆呆地看著他,看他一步步去了。

景昀抽抽嗒嗒地哭泣,拖著他手臂道:“皇哥哥,咱們,咱們快走罷!”

皇帝道:“他還在裏面。”

景昀急道:“楚錚會帶他一起出來,你放心罷,但咱們可不能在這裏等!楚錚那混蛋怎麽恢覆武功了?等他殺了陳銘,便要來殺你啦!”

皇帝道:“嗯,等他殺了陳銘,便要來殺朕了!”可是他心裏雖然知道如此,腳下卻無論如何不願意挪動。

景昀跺腳道:“快走,快走!”

一名侍衛道:“王爺,這是個陣勢,咱們……不識路,走不出去!”

景昀“啊”了一聲,叫道:“那怎麽辦?”難道要等著楚錚來殺皇哥哥?

便在此時,林外有人大聲道:“走不出去,那便砍出去如何?”

話音剛落,便響起一陣刀砍斧劈之聲,跟著便是轟隆隆的聲響,一棵棵樹木被砍到在地,一群人漸漸顯出身形。

景昀喜道:“這法子好得很……”話未說完,便倏然住口,瞪大了眼睛。眼前這幾人雖然穿了天朝服飾,可是高鼻深目,頭發卷曲,絕非大晟之人!最前面的是一名女子,高挑身材,黝黑膚色,便化成灰他也認得!

一群人簇擁著那女子奔來,那女子更不答話,搶手扯過景昀,往肩上一扛,轉身便往林外奔去。

景昀拼命掙紮,大聲喝罵:“放我下來啊混蛋,本王堂堂丈夫,成何體統?”

那女子自是紅番女主,道:“好!”果然將他往地下一拋。

景昀給摔得暈頭轉向,身上傷口碰到粗糲地面,更是痛不可抑,忍不住大聲慘叫起來。

紅番女主冷哼道:“堂堂丈夫,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景昀漲紅了臉,憋了半天,道:“你一個女人,這般不要臉,更加不成體統!”

紅番女主抓起他覆又扛在肩上,擡手在他屁股上狠命拍了幾下,恨恨道:“等回到紅番,叫你知道什麽叫體統!”

景昀大聲叫罵,心中卻有幾分歡喜。眼前這女子雖然仍嫌太黑,但模樣已與初見時大異,不再肥胖,臉上居然顯出幾分瓜子臉模樣,五官也端莊,淡掃了胭脂娥眉,其實頗有姿色。

紅番女主道:“以後不許再叫我醜胖女人!”

景昀哼哼幾聲,心下得意,暗道本王風采,畢竟非凡,這女子雖是一國之主,終究也要怕本王嫌棄。

方才他被抓走之時,皇帝目瞪口呆,竟來不及反應。這一路上另有人暗中跟隨,他是知道的,也查過是紅番人,知道是為了景昀而來,也就並不在意。誅殺徐世鐸那一夜,鬧出的動靜並不小,紅番雖然駐紮在城中另一處,但會探聽到消息並不奇怪,卻再也想不到竟是紅番女主親至!

他下意識地要命人追趕,同來的那幾名紅番人卻早搶上來攔住,道:“我主拜上大晟皇帝陛下,明王我主帶走了,不勞遠送。我主有令,紅番即日撤兵!”說著躬身一禮,轉身飛也似地跟著奔下山去了。

皇帝瞪眼看得半晌,嘆了口氣,道:“不必追了,由他們去罷!”

他回過身來,看向懸崖的方向,兩個人正並肩走過來,楚錚手中長劍鮮血淋漓,染的自是陳銘的血。

他在皇帝面前停下,道:“陳銘已死。”

皇帝點頭道:“他不是你的對手。”

楚錚道:“紅番退兵,徐世鐸伏法,柳墨,這算是亂定了罷?”

柳墨默然點頭。

楚錚長劍一指,森然道:“李景豐,納命來!”

餘下的侍衛們呼啦啦圍攏來,紛紛喝道:“大膽!”“護駕,快護駕!”

叫聲紛亂,楚錚只充耳不聞。

他一生之中,最痛苦最絕望的那一日,到今日不過短短數月,他卻仿佛已等了幾生幾世,才終於等到諸事了結的這一日!休說這區區二十餘人,便刀山火海,又豈能攔得住他?

山下漸漸又有嘈雜聲響傳來,依稀是一群人正不斷呼喚“皇上,容王爺”。援軍終於趕來,可是要等他們來救皇帝,卻是萬萬來不及了。

“楚錚,你不能殺他!”柳墨道:“曲江之畔,那二十萬將士的性命,你不要了麽?”

曲江之畔,二十萬將士的性命?楚錚霍然回身,瞪著柳墨。

柳墨看著他驚怒目光,心中恐慌陣陣,卻仍是緩緩道:“楚錚,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當日我給你父親的解藥,雖然解了他的毒,卻會讓他大病三個月,無法領兵打仗。你知道的,三個月,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楚錚大喝道:“你說什麽?”一把抓住柳墨,長劍便往他頸上劈落,卻終於在就要碰到時硬生生往旁邊一折,劍鋒從柳墨肩側斬落,削落了大片衣袖。

楚西嶺大病,而他今日若動手弒君,正自趕來的這千軍萬馬又豈容他脫逃?他雖然不惜一死,然而沒有了統帥,三個月群龍無首,再多人馬也攻不破曲陽天險,到時進不能,退不得,以柳墨手段,要困死這二十萬將士,果然不是難事!

柳墨驚出了一身冷汗,叫道:“楚錚!”

楚錚慢慢喘著氣,道:“柳墨,你可知,這二十萬將士,跟著楚某反叛,便是將性命托付?”

柳墨道:“我知道!”

楚錚慘然點頭:“你自然是知道!”若非知道,又怎會拿這二十萬將士要挾於他?

他推開柳墨,長劍逼退幾名圍上來的侍衛,一把抓過皇帝。他快要瞪裂了眼眶,殺母仇人就在眼前,這一劍卻無論如何不能痛快斬落。

烈烈山風中,只聽見聲聲野獸般的喘息。

許久,他才又回過身來,嘶聲道:“你一早便已算好了的,是不是?”

柳墨遲疑片刻,輕聲道:“是!”

他清楚地知道楚錚心裏有多恨,他也恨,可是大晟卻不能沒有這個皇帝。

他別無選擇。

“他是欠了你楚家,卻能造福天下。楚錚,一年為期,你自己看清楚,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皇帝,一年之後,若你仍然決意覆仇,我陪你來報!”

“饒他這一回,我做主,第一免去這二十萬叛軍謀逆之罪,第二為你楚家平反,還你楚家百年忠烈之名!第三我們留皇太孫一命,第四將嵐山劃為烏族的封地,從此再不受任何天朝官員的欺壓!”

“楚錚,我不信你真能為一己之私,置這天下和二十萬將士於不顧!”

不愧是柳墨,字字如刀,刀刀都刺在他心尖上。他便是想拒絕亦不可得。當日叛亂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非他一人所能改變,然而今日,只要他退這一步,天下從此太平!

好一個一年為期!給他留了希望,這希望卻如鏡花水月,海市蜃樓。大晟百萬雄師,護著一個皇帝,錯過今日,這一生一世,他去哪裏再找一個這樣的覆仇之機?

楚錚仰天哈哈大笑,雙目中卻流下淚來:“柳墨,你好,你好!枉我方才……”枉我方才,竟然又為你動了心!

大笑聲中,他推開皇帝,看也不看柳墨,大步往山下奔去。

柳墨毫不遲疑地跟著奔下去,口中揚聲道:“皇上,恕臣以後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皇帝呆呆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奔下山去,沒一個肯再看他一眼,只覺得心如刀割。他已經坐擁天下,可是這一生一世,他再也不會真正快活。

這一走,便走了三個月,楚錚馬不停蹄,從江南到江北,再到塞外雪原,一路縱馬狂奔,縱酒狂歌,可是胸中塊壘卻說什麽也消之不去。

柳墨一直遠遠地騎馬跟在他後面,不敢跟得太近,可也不肯走開。

三個月之後,兩人又回到了曲江之畔,楚錚終於在一處山坡上停了下來。

他呆呆地看著山腳下,那裏已經不見了密密麻麻、連綿不見盡頭的營帳,空空蕩蕩,三個月前的一切,仿佛一場春夢,夢醒無痕。

柳墨低聲道:“將嵐山賜為烏族封地的聖旨早早頒下了。楚家也已經平反,府邸財物都已賜還,不過楚侯爺不願回京,也不願再為官,皇上許他辭官,到嵐山養病。你二娘的靈柩,也派人送去了。”

楚錚沒有回應。

柳墨又道:“二十萬兵馬都已遣散回家,給了足夠的銀兩讓其自行謀生,你不必擔心。皇太孫……倒是簡單,去年絞死了一個假的,現如今只說這一個是假的便是,送入萬安寺裏,青燈古佛,平安度此一生,其實也是福氣。”

楚錚終於回身,道:“你不要再跟著我,否則總有一天,我會忍不住殺了你!”

柳墨道:“若是不能跟著你,我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麽分別?”

楚錚一抖韁繩:“由你!”

馬行出幾步,身後柳墨大聲道:“楚錚,你我那時本是敵對,為何我說的話,你從不曾有半分懷疑?”若不是楚錚太相信他,他又焉有機會施展此計?

楚錚頓了一頓,打馬又走。

柳墨縱馬跟著他,一字字道:“只因我柳墨,縱然對天下人用盡手段,唯有對你楚錚,卻從不曾有半字虛言,從來不曾!”

便如楚錚,唯有在他面前,會哭會笑,會撒潑會耍賴,會說自己怕癢怕痛。他所有的真性情,都只在柳墨一人面前。

“楚錚,這一生一世,你休想能甩了我!從今往後,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哪怕碧落黃泉!”

相識至今,已是八年時光。楚錚,若這八年讓你心如鐵石,我便再用一個八年,或者兩個三個八年將你融化。哪怕這一世都不能,也還有下一世!

前方的駿馬已經奔出很遠,卻又陡然間停下,楚錚仰天一聲狂嘯,嘯聲中充滿了淒愴悲憤之意,聲震四野,在山谷之中轟然回響,連綿不絕。柳墨縱馬奔過去,跳到他的馬上,自他身後緊緊抱住了他,而後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

尾聲

夏天的臉總是變得快,白天明明艷陽高照,夜裏卻忽然便雷電交加。

柳墨縮在茅屋的屋檐下,愁眉苦臉地看著黑漆漆的天空,忽然間卻又眼前一亮。他貼著茅屋的門縫使勁往裏面瞧,一邊哆嗦著道:“楚錚,讓,讓我進去避避雨好不好,我我我……好冷,雨很大,風也很大……我就避避雨,別的什,什麽也不幹,不,不打擾你……”

這裏是南方的一處小山村,楚錚現在住著的是一間茅草屋,前方草草圍了籬笆,權充小院。這茅屋修得簡陋寒磣之極,倘不是緊靠山崖而建,擋了大半的風,現在就能給整個刮了去!饒是如此,也已經被刮得嘎吱作響,搖晃不休。

兩人半年前來到此處,見此處風景甚美,村民又都十分友善,又約莫是終於走得累了,楚錚就此留下。柳墨當然也不走。後來楚錚自己動手修建了這間茅屋,柳墨想動手幫忙,無奈蒼蠅般在邊上繞來繞去,一直繞到茅屋修成,也沒盼到楚錚對他稍作搭理。術業有專攻,他雖然曾是大晟最權傾天下的王爺,但修茅屋這活兒他還真不會,試著往屋頂上放了幾把茅草,結果沒幾下便被風刮跑了。

連茅草都放不好,容王爺只好訕訕住手,眼巴巴地看著楚錚一點點地把茅屋修建完成。

好在他臉皮夠厚,茅屋修成之後楚錚不許他進屋,他便不進,卻也絕不肯離開,夜裏睡在茅屋外面,日裏楚錚出門,他便起身跟隨。

楚錚該幹嘛幹嘛,對他視若無睹,自那日兩人離開曲江之後,連話也不曾和他說過一句。

但若說這半年來全無進展,那也是有的,一個月之前,他還睡在籬笆外面,如今可是在院子裏了,興許過不了多久,甚至有可能就是今夜——誰知道呢——便可以登堂入室了!

屋裏卻始終沒有聲息。

柳墨哆嗦著又叫了幾聲,終於住了口,沮喪地跌坐在地。傾盆大雨澆在他身上,頃刻間便全身濕透。

這樣的日子,他還只不過過了半年, 楚錚當年過了一年。

他今日好歹還有武藝在身,楚錚當年,卻被廢了一身功力。

他嘆了口氣,轉頭四顧,想要找顆大點的樹木擋雨。他還有武藝在身,然而當日被險險從生死線上拉回,過後便一直四處奔波,更殫精竭慮,始終不得好生調養,雖然後來也勉強病愈,卻落下了病根,這樣的風雨,他受不住。

風雨忽然被擋住,他擡起頭,道:“你不該來!”

皇帝擎著雨傘,顫聲道:“柳墨,你不該讓自己這樣受苦!”

屋裏忽然有了動靜。柳墨霍然站起,拉起皇帝向外狂奔,一直奔出裏許之地,這才停下來恨聲道:“他恨意未消,你是趕著來送死的不成?我救得你一時,救不得你一世!”

皇帝道:“他這樣對你,我寧可,寧可……”

“住口!”柳墨厲聲道:“你寧可什麽?你身系天下安危,豈能如此任性?”

“我任性?”皇帝大聲道:“柳墨,大晟不會再有比我更好的皇帝,我登基不過三年,做的事比別的皇帝一輩子還多,你去問問天下的老百姓!”

柳墨心道若不是為了這天下,我又何必一定要阻止楚錚報仇?

皇帝呆呆地看著他,道:“柳墨,我見不得你受這樣的苦!”

“苦?”柳墨冷笑:“這一點風雨,怎比得上楚錚心裏萬分之一的苦?便是再苦,我也要忍,還得心甘情願地忍,誰讓我欠他的!”

皇帝慘然搖頭:“你不欠他,是我欠他!柳墨,你是要我給他磕頭謝罪麽?”

柳墨嗤笑:“有用麽?”

沒有用。人死不能覆生。

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可是皇帝卻清清楚楚地知道,柳墨現在所受的苦,都是因為自己。他一生之中,便只做錯了那一件事,一件,便足以讓他痛悔終生。

一時沈寂。

許久,皇帝撚起鬢邊一縷發絲,低聲道:“柳墨,你瞧!”

一道閃電劈來,瞬間光亮,清清楚楚地照出他鬢邊竟然隱隱斑白。

柳墨驀地裏心中一軟。有一句話,皇帝也始終沒有說出,但他同樣心裏明白。

“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他搖頭道:“我不想再見你,你知道的。”

又是一道閃電,照出前方一人手提長劍,正踏著風雨而來。

楚錚!

柳墨閃身擋在皇帝面前,叫道:“楚錚……”

四面八方都有人影閃動,是皇帝帶來的上百禦前侍衛,瞬間將三人包圍。

劍光一閃,長劍擦過柳墨臉側,在皇帝臉上斜斜劃了一道。驚呼聲四起,影衛們早已刀劍在手,也早有防備,然而竟沒有人來得及稍加攔阻。

楚錚道:“我要殺你,便殺你,天下沒有人攔得住我!”

這一年來,他郁積於心,無處發洩,每日裏瘋了一般地練武,武功早入化境。這上百侍衛,一年前或者攔得住他,現在卻絕不可能。

殷紅的鮮血汩汩流下,汙了半張臉,又在雨水的沖刷下淋漓地染滿了衣襟。皇帝直直地站著,一言不發。

楚錚收劍回鞘,慢慢道:“我不殺你,這天下不許我殺你。但你日後若有任何有負天下之行,我便殺你。”

這是大晟有過的最好的皇帝。頭兩年,他困於京城和容王府,不知其事,這一年他走過千山萬水,恨意再深也否認不了這一點,大晟正在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他回過身,慢慢地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柳墨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在他身後,皇帝癡癡站在漫天風雨之中。從今往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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