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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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七八人,騎馬走在沙漠裏,臉上都蒙了白色面紗,遮臉兼防沙子。他們已在這一望無垠的沙漠裏走了五六日,再有一日,便能走出沙漠,到達嵐山中部山脈。沙漠裏氣候地勢都覆雜多變,這條路最近,也最難走,然而正因為難走,才容易躲過朝廷的追捕。

一陣風過,中間一人的面紗被吹起又落下,驚鴻般露出俊美奪目的半張臉,淺淺的蜜色猶如琥珀,在烈日下瞬間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雖只是半張臉,卻分明屬於一個本該已經死了的人。

一名白衣文士策馬緊緊跟著他身後,臉上同樣只露出一雙眼睛,裏面帶著淺淡的笑意。他懷裏抱了一名小兒,此時正睡得昏沈。

這兩個人,一是楚錚,一是沈言。

楚錚是給人裝在棺材裏一路送到沙漠的。他醒來時,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沈言。

他迷糊之中問道:“你也死了麽?”

沈言扶了他自棺材裏出來,含笑搖頭:“非也!是你還活著,我讓人給你的毒藥,不是真的毒藥,而是假死藥!”

假死藥?

沈言道:“我費了諾大心思,怎能當真讓你死了?”

楚錚氣極:“那你怎的不早說?”藥是那日的刺客給他的,只說是服下立斃的毒藥。他再覺得此生無望,當真要死時,心裏總是猶豫,竟生生多受了幾日的酷刑!

沈言道:“倘是一早告訴了你,只怕後來一受刑,你多半便立刻服下毒藥,這戲,便不真了,如何騙得過柳墨?”

要徹底攪亂這天下,沒有楚錚怎麽成?然而京畿重地,守衛森嚴,要救人,難於登天!便是救了人,柳墨也必定立刻發文通緝,要將人平平安安地帶到地頭,豈是易事?

他思來想去,要把人帶出去,除非是楚錚死了,還要死得讓柳墨沒有絲毫懷疑。

然而楚錚又怎會無緣無故地死了?這便得沈言給他找個由頭!

那日的刺客不過就是個毛賊,輕功無雙,武功卻平常,給沈言派人拿住了把柄,逼著去王府救人,事先言明救不救得出都無妨——依王府守衛,沈言心裏清楚,這必定是救不出的,但以這毛賊的輕功,卻想必可以乘著裏面人等一時不防,直闖內院楚錚居處——但需做兩件事,第一件,是見到楚錚時叫一句:少帥,沈先生讓我來救你!

只這一句,無論柳墨信不信楚錚是否知道他沈言身在何處,為了李氏天下,都必定絕不肯放過這唯一的線索,對楚錚嚴刑逼供,在所難免。

第二件事,便是這假死藥。只因那日那毛賊死於亂刀,死後身上亦未見毒藥,柳墨一時疏忽,竟然忘了搜一搜楚錚身上。

卻連那毛賊都不知這毒藥是假的,楚錚如何能知?楚錚不知,這戲便真,終於瞞過了柳墨。

推究起來,這一計,在去年初他將楚錚推到柳墨身邊之時,便已開始。一則,為後來的金蟬脫殼之計埋下伏筆;二則,沒有楚錚百般受辱,他如何能勸得動楚西嶺一怒之下,破釜沈舟,終於逃出流放之地?楚西嶺不逃,楚錚如何敢逃?

三則,雖然當年楚錚從父命效忠太子,但勝負既定,以楚錚心性,卻未必肯再生事端,以致天下大亂,若不曾受這一年來的百般折磨,乃至後來的血海深仇,他要勸動楚錚謀反,怕是再也不能!

這些話自是不能說與楚錚聽的。沈言含笑道:“你雖吃足了苦頭,卻從此脫出牢籠,兩相比較,難道你還要來怪我不成?”

楚錚嗤笑了一聲,道:“那你又怎知我假死之後你定能設法把我帶出來?萬一不能呢,我不就真死了?”

這話不假。

沈言卻只笑意從容:“這麽些年了,我在容王府裏自然是安排得有人的。”

確實是有人。後來兩人收拾動身時楚錚才知,原來是一個馬夫!

沈言悠悠道:“王府用人,審查極嚴,一個馬夫也費了我好大心思,況且馬夫往外帶東西,方便哪!不過你說的也是,這事確實懸了些,只是……”

虧得那日柳墨一倒下,又為了查找下毒之人,容王府裏一片混亂,那馬夫才能乘亂用備好的屍體換了楚錚出來。

他頓了頓,含笑問道:“當年太子本已占上風,眼看就要身登大寶,臨了卻被李景豐打了翻身仗,他用的是哪一計?”

無路可退,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今日用的,也是這一計!”

太陽漸漸落下了,一行人在一處綠洲裏停了下來,卻沒有紮營,只孤零零的燒了一堆篝火。為了方便趕路,一行人輕裝簡從,多餘的東西一樣都未帶。

風還是很大,吹過衣襟,不時發出呼啦啦的聲響。沈言逗弄著懷裏雪白嬌美的小兒,邊道:“明日,咱們便到了!”

楚錚點頭。

沈言又道:“侯爺已經等咱們多日啦!”他說的侯爺,自是楚錚之父楚西嶺,新帝登基之初便已削其職,奪其號,但沈言等人卻仍是以侯爺呼之。

楚錚仍是點頭。

沈言擡起頭,道:“嵐山現如今有十萬兵馬,而且都是精銳之師!”

楚錚終於擡眼看他。這還是兩人相會之後第一次談及此事。

沈言道:“烏族七萬,還有三萬是楚家當年的舊部。”烏族人口不過四十餘萬,戰士卻能湊出七萬,且都極為彪悍。至於那三萬楚家舊部,當年楚家一遭難,便有舊部憤然脫離軍營,散往各處落草為寇,不久前陸續受楚西嶺之召而來。

楚錚道:“大晟號稱百萬雄師。”

沈言道:“紅番已陳兵三十萬於邊境,徐世鐸也是咱們的人。”

楚錚沈默。

沈言道:“大晟雖號稱百萬雄師,但如今大部人馬都在趕往北線布防,咱們正可乘虛而入!”他自懷中取出一卷書冊,遞給楚錚,悠然道:“名冊上的這二十餘人便是當年暗中投效太子之人,他們手裏共有十五萬兵馬,我俱已聯絡過了。楚錚,二十五萬兵馬,夠不夠你將這天地翻轉?”

第二日走出沙漠,便到了嵐山,眼前山脈巍峨,綿延千裏,卻人跡罕見。嵐山本就是荒僻的所在,此處又和沙漠相接,是個尤其荒僻之處。沈言笑道:“倘不是此處,如今嵐山附近可到處都有重兵巡查呢!”

楚錚道:“卻是為何,難道他們早知你要來此?”

沈言哈哈笑道:“是為了找李景昀!”

楚錚嗯了一聲。景昀失蹤之事,他是知道的,卻不知原來是在嵐山附近失的蹤。

再走一日,到了山脈深處,眼前出現一個頗具規模的山寨,正是如今烏族最大的聚居處。

進入山寨,走上小半個時辰,便見大大的一個山莊,大門前站了許多出來相迎的人,當先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面目英俊,目光如電,舉手投足極見威嚴,正是楚西嶺楚侯爺。

楚錚停下了腳步。

醒來看到沈言的那一刻,他已經知道等著自己的命運是什麽,卻直到此時,看到父親沈默而堅毅的面容,看到他身側那許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將士,才真正意識到,有些事,已經無可更改。

他分明只願馳騁沙場,護天下安寧,保百姓平安,如今卻要親手將這一切葬送。他想要仰天狂嘯,想要歇斯底裏地痛哭出聲,最終卻只是靜靜地走上前,將頭抵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

也許楚家從來就不該卷入皇權之爭,也許當年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對柳墨心慈手軟。

然而說一千道一萬,再多如果,也只是如果。這世上從來沒有回頭路可走。

四月初十,十萬大軍花費大半個月時間,向西悄無聲息地越過整個嵐山山脈,乘夜突襲位於嵐山西面十裏處的軍事要塞楓城,兩日之內攻下楓城,守將郁青戰死沙場。

城破之日,兩歲的皇太孫於楓城登基為帝。次日,楚錚掛帥,領兵直擊東南。此時大晟大部兵力都在北線布防,由楓城出發,不但可以最大限度地繞開大晟主力,以最快的速度直插帝都,而且暗中投效前太子的十五萬人馬,也大部聚集在此線上,正可裏應外合。

五日後,紅番出兵,徐世鐸命人大開城門,迎紅番大軍入關,雙方合兵四十萬,一路向南,同樣直向京師方向進犯。天下嘩然。

半夜裏,陣陣跪地三呼萬歲之聲打破了容王府的岑寂。

皇帝腳步匆促,幾乎是狂奔進來,高聲叫道:“柳墨,楚錚還活著,楚錚還活著!”

楚錚?柳墨猛然睜眼:“你,你是在……誆我罷?”

他已只剩了一口氣。按他自己的想法,他早便該死了,然而皇帝卻終究不甘,竟將泰半的禦醫都趕到了容王府去每日圍著守著。禦醫們奉命行醫,更加不敢放他去死,拼死拼活地用藥給他吊著,他雖然一日日衰弱下去,卻到今日還剩了似有若無的一口氣,不得痛快死去。

皇帝喘著氣道:“我倒盼著是在誆你……叛軍起兵了!”

這,這跟楚錚又有什麽關系?柳墨心裏亂作一團,下意識地道:“遲早的事,咱們都商量過,也安排好了的,你照著應對便是。楚西嶺……”算了算,費力地道:“最多再過大半個月,便該毒發了,咱們什麽都不必怕……”

皇帝打斷他:“可他們的統帥是楚錚!柳墨,你什麽都算到了,沒算到這一點罷?這天下,要被他們翻了去了!”

柳墨呼吸急促,喃喃道:“不,不可能的,我明明,他……”明明親眼看著他死去,一點點感受著他的身體變涼、變硬的。怎麽會是假的呢?

“你,你不是還讓人把他……把他燒了麽?”

皇帝道:“大約是假死藥罷?怕是燒的時候屍體已經讓人換過了!夜裏燈火不明,誰知道燒的是哪個?”

柳墨道:“我……”欲待說不信,然而心裏頭卻歡喜得無以覆加,實是極盼望這個消息是真。

可萬一,若這消息是假的呢?等確定了再死,黃泉路上,他柳墨怕就追不上楚錚了!

皇帝怔怔地道:“柳墨,如今這局面,朕一個人,應付不來!”頓了頓,又道:“楚錚是必定要殺朕的,你……”

柳墨抓住他手,道:“皇上,你不能亂!”

皇帝道:“我,我……”

如今局面,他怎能不亂?

兩人原是算準了楚西嶺即將毒發,那時節叛軍臨陣折帥,豈有不亂的?兩人又早已為這一日準備多時,料來便不能輕松應對,也決不至於鎮壓不了!只要這頭無憂,單只徐世鐸和紅番,仗打得再慘烈,也總能保住大晟!

然而如今,卻多了個楚錚。

柳墨低嘆了一聲,道:“不要亂,皇上,別慌,什麽事,總有我同你一起應對!”

皇帝定定地看著他,許久,終於一點點安定下來。是,一向都是如此,兩個人相伴長大,什麽事都是兩個人一起面對的,打小兒便是這樣的了!

然而他心裏卻滿是苦澀。一個楚錚,打亂了所有布局,可也正是因為楚錚,柳墨才願意繼續活下去,同他一起面對一切。

他方才甚至疑心,如今的柳墨未必會幫著自己對付楚錚。他心裏清楚得很,在柳墨心裏,自己和楚錚到底孰輕孰重。若是自己死了,柳墨縱然傷心,也斷不會活不下去。

他伸出另一手胡亂地揩著眼角淚水,道:“那就好,那就好,柳墨,我方才真是怕……”

柳墨在心裏又嘆了口氣,道:“但有些事,你得讓我做主。”

皇帝默然點頭。

叛軍起兵時只有十萬人馬,而大晟雖然主力不在此處,畢竟是早有準備,按說至少也該是個旗鼓相當之勢。然而原本人數並不占優的叛軍卻勢如破竹,不到一個月,到五月初,竟已連下七城,大軍開到了曲江,和曲陽隔河而望。

離京師已不過三百裏之遙。

叛軍人馬更是猛增到二十萬。多出來的兵馬都是途中率眾來投的天朝將士,更有守城將士開城相迎的。這些人馬原本就是那名冊上的人物,但經沈言和楚錚的刻意安排,卻成了順天應命之舉。

原本皇太孫一度死裏逃生又死而覆生,已是奇之又奇,竟連叛軍統帥也是死而覆生之人,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再加上叛軍氣勢如虹,攻城略地如有神助,很快,市井坊間流言四起,皇太孫乃真命天子之說又不斷被人悄悄提起,當朝天子當年陰謀篡位之事亦在不斷流傳中。

此事的另一個嚴重後果,是叛軍所到之處,沿途守將無不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這城裏會否有人“順天應命”,跟叛軍來個裏應外合,軍心動搖、互相猜疑之下,更是難以抵擋。

曲陽山河表裏,堪稱險關,歷來易守難攻,素有銅墻鐵壁之稱,如今非常之時,更是早早調兵遣將,嚴陣以待。然而此番面對的,卻是昔日戰無不勝的護國大將軍楚錚,和他麾下如狼似虎的二十萬叛軍,城中守將卻有哪一個敢說自己抵擋得了?

曲陽之後,三百裏河山一馬平川,一旦叛軍鐵騎踏入其中,必將長驅直入,京師告破,即成定局。

烏雲壓頂,大廈將傾。朝野上下頓時亂做一團。

往日的主心骨容王爺柳墨稱病多日,久已不理朝政,連面也已許久未露,群臣六神無主之下,免不了有多人趕去求見,卻統統被告知容王爺回鄉養病去了。

回鄉?容王爺乃是京師人士,這回的是哪個鄉?

混亂之中竟又發現,連那在這一片狂風暴雨中一直神色從容、巍然不動如山的皇帝,也忽然失了蹤,只留下一道諭旨,命七名重臣暫行監國之職。

這難道竟是被嚇破了膽,棄了這天下,跑了?

然而就在這人人都已幾乎絕望的時候,叛軍卻忽然停下了攻勢。

四日之後的夜裏,一輛馬車停在了曲陽對岸叛軍駐紮之處。馬車精美,馬夫精悍,拉車的兩匹馬更是千裏馬,此時卻都布滿灰塵,也不知馬不停蹄地趕了多久的路。

當即有軍士上前查問,馬夫下了馬車,恭恭敬敬撩起一點車簾,裏頭伸出一只蒼白消瘦的手掌,瘦長的手指夾了一張信箋。裏面的人咳嗽了幾聲,道:“拿去給你們統帥,他一看便知。”

兩刻鐘之後,便有將士快步奔出,打起車簾,將車裏面的人引到了中央大帳。

楚錚立在帳內,手中信箋,正是方才送進來的那一張,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面色時青時紅,身體忽冷忽熱,人時昏時醒……”明明白白,正是這幾日楚西嶺突發的病癥。信箋上最後一句:毒發五日後,暴斃!

帳簾掀開,柳墨一步步走進來,悠悠道:“楚錚……”

高挑的身影終於映入眼簾,黑衣黑甲,俊美容顏添了風霜之色,卻更顯英氣如刀,逼人而來,直是勾魂攝魄。柳墨眼前一片模糊,來時心中翻滾著千言萬語,到此腦中卻全是空白,只能貪戀地對著意中人癡癡凝視。

楚錚開了口,道:“好膽色!”

柳墨道:“只要是為你,地獄我也敢闖,何況區區二十萬兵馬?”

楚錚恍如未聞,一揚手中信箋:“你下的毒?”

柳墨點頭:“是我。”

楚錚道:“解藥呢?”

柳墨道:“解藥我會給你,但我有條件。”

這是自然!楚錚暗暗冷笑,道:“你要怎樣?”

柳墨道:“我要怎樣,你不知道麽?”

楚錚不答。

柳墨一步步走近他,低低道:“楚錚,我想要這天下安寧,我想要同你……日日同泛舟,夜夜共賞月……”

這是他最初的、也是最大的兩個願望,一直也不曾變過。這天下是他的責任,而楚錚,他是這樣愛他。淒楚和歡喜在他心裏洶湧地交替來去,讓他連聲音都哽咽了。

然而楚錚卻只微側了頭,詫異而譏刺地看著他,似乎在詫異他的癡心妄想。

柳墨被這目光看得心頭發慌,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半晌才道:“你跟我走,我給你解藥。”

“我倒另有個計較。”楚錚銀亮的槍尖正正指住他胸口,道:“不如你交出解藥,我留你性命,如何?”性命可留,人卻絕不會放,柳墨,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槍尖只是虛指,連衣服也不曾刺破分毫,卻似乎已帶來刺骨的疼痛。柳墨怔怔地看著他,不敢置信,低頭看了看銀槍,覆又擡頭看楚錚。

楚錚臉上猶帶微笑,然而眼裏全是殺氣,明明白白,不見絲毫情意。

楚錚對自己的恨意之深,柳墨心裏清清楚楚。此番相見,會是怎樣情景,若說事先他一毫沒有想到,那是不可能的,然而他確確實實並沒有真正設想過。在這一刻終於相見之前,他心裏翻來覆去,便只有楚錚還活著這一個念頭,再不能有其他。

楚錚對自己的心意究竟,他一直都沒能看明白,然而這一刻,看著滿眼殺氣的楚錚,這一個和過去任何一個時候都截然不同的楚錚,忽然間,他明白了,過去的楚錚,對自己是有情的,只是這情意,卻已被今日的楚錚徹底拋卻了。

這頓悟讓人絕望,讓人崩潰,讓人想要歇斯底裏地痛哭出聲。可他偏偏,卻無論如何還不能崩潰。

楚錚也在靜靜地看著他。

眼前的柳墨臉色灰敗,容顏枯槁,連走路都搖搖晃晃,哪還有半點昔日風采?其實他一早便料到了的,眼睜睜看著自己“死”在他懷裏,柳墨縱能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又怎樣?

他深知柳墨對自己的刻骨深情,也確乎曾不由自主地愛過他,然而那愛終是被層層消磨去,直到那一日,終於,連心裏僅剩的一點情意,也悉數散盡了。

遺留的,只有恨,鋪天蓋地的恨。

他不曾真正走上奈何橋,沒有喝那孟婆湯,一顆心卻真真切切地死了一回。

相看許久,柳墨才道:“楚錚,我待你的心意,你最明白!”

楚錚銀槍往前一送,淺淺刺入了柳墨胸口。

柳墨悶悶慘呼了一聲,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緩緩流下的鮮血,淚眼模糊,道:“便是被你陷害之後的這些年,我待你的心意,也從未改變!”

楚錚沒有說話,只將銀槍再往前送,槍尖極慢地再刺入一分。

柳墨哽咽了一聲,道:“我道你死了,我險些兒也死了!”

楚錚銀槍又送,仍是惡毒而殘忍地、極慢地更刺入一分。

柳墨聲音淒厲,道:“楚錚,我不信你對我便真能無情至此……”

胸口疼痛更甚,柳墨低下頭,槍尖已入四分,再刺下去,便將傷及心脈。

楚錚目光森冷,一字字道:“事到如今,你我只有恩怨,沒有其他!柳墨,交出解藥,我留你性命!”

柳墨的淚水終於滾落:“楚錚……”你真能殺我?

楚錚只冷冷看著他。

殺或不殺,曾經都有太多的理由,任一個理由都足以讓他肝腸寸斷,如今,卻不過就是一個冰冷僵硬的交易。

卻忽聽外面有人道:“錚兒,你對此人,未免還是太客氣了!”

兩人一起轉頭,兩名青年一左一右扶著楚西嶺走了進來。跟著後面又走進幾人,都是楚家人,眾人看著柳墨,都是滿眼仇恨。

楚西嶺森然道:“楚家今日種種,俱拜此人所賜,他既然送上門來,你又何必跟他客氣?先斷他一臂,若還不肯交出解藥,砍他的腿,再不肯,便砍他腦袋!”

楚錚停了片刻,道:“爹爹教訓的是!”一擡手,一槍刺向柳墨左肩。

柳墨臉色煞白,急急閃身避過,眼見楚錚毫不容情,第二槍跟著刺來,一瞬間,心中傷痛絕望到極處,又自這傷痛和絕望中生出一股沖天的怒氣:“慢著!”

楚錚手上一停:“解藥!”

卻聽柳墨冷笑道:“楚錚,楚侯爺,大丈夫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們要談恩怨,那麽咱們今日,便只談恩怨,不論其他!”

楚錚幾乎要狂笑出聲,你還敢跟我提恩怨?

柳墨昂然道:“楚錚,當年我對你怎樣,後來你怎生對我,那也不必多說,今日只說柳某同你楚家的恩怨!不錯,當年是我陷害你楚家,讓你楚家千裏流放,但我柳墨私下為你楚家做的事,你們可又知道?”

楚西嶺眉頭一皺:“說來聽聽!”

柳墨道:“那時我們為找出廢太子身邊謀士是誰,都找瘋了!你楚家是最可能知道的,可是關了那麽久,卻只是受刑,竟沒有一人送命,你道為什麽?就算沒有此事,楚錚,我們得有多蠢才會不斬草除根,留下你楚家這樣的心腹大患?保著你楚家滿門人頭不落的,你道是哪個,是哪個,啊?”他指著楚錚的胸口,聲淚俱下:“楚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柳墨對你,到底是恩過於仇,還是仇過於恩,啊?”

楚錚猛然呆住。

恩怨忽然間徹底顛倒。這原本是天底下最不可能的事!

然而他也知道,柳墨沒有說謊。當年的事,確確實實,只有這樣才是最合理的解釋。

柳墨惡狠狠地瞪著他。

許久,楚錚才茫然看向其他人。

滿庭靜默。人人臉上都是一片震驚。

楚錚慢慢轉回目光,啞聲道:“我不信,若這是真的,你為何不早說?”

柳墨道:“那時你恨我,我也恨你,是你你肯說麽?”

不肯的。楚錚垂下手中銀槍,自己也不肯的。就像那時,自己也不肯告訴他當年自己真正的心意。

他慢慢道:“留下解藥……你走罷!”

柳墨道:“你跟我走!”

楚錚搖頭。這怎麽成?

柳墨卻又走近了,握了他手,低聲求道:“說完恩怨,咱們……再論論其他的罷!”他將頭靠在楚錚肩上,泣不成聲。再也沒料到,竟還能有活著相見的一日。臉面算什麽?連性命也可不要,只是再不能失去他。

肩上有些熱燙,又很快變得濕涼,那是柳墨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裳。楚錚低頭看著那張枯槁的臉龐,悲喜都深切、清晰地寫在上面,忽然間心頭酸澀,幾乎想要仰天痛哭出聲。

他和這人,曾經真心相愛。

當年,只需有一個人肯說出那些被隱瞞的事實,兩人都不會走到今日這地步。

如今,恩怨或能放下,但曾經的恨意太深,卻不能說放便放。即便有一天,連這恨也能忘卻,然而情愛既散,前緣終究無力再續。

他擡起頭,看向父親。

楚西嶺無聲看著他片刻,重重嘆了口氣,猛然喝道:“動手!”

呼喝聲中,身側幾人刀劍齊出,直向柳墨身上要害處砍去。

變生肘腋,楚錚大驚喝道:“住手!”

銀槍疾點,光芒閃動,眨眼間在所有人手腕上都刺了一下。他槍法精絕,雖然失了功力之後威力大減,但那幾人絲毫不曾防著他,哪裏避得過去?只聽得哎喲連聲,人人縮手不疊。

他自不會當真下重手,每一下都是點到即止,眾人都受傷甚輕,倘若這時有了防備之後再度出手,楚錚內力已失,單憑槍法,便決計抵擋不住。可是在場的人又怎能當真對他動手?

場上一時僵持。

楚西嶺滿臉失望,厲聲喝道:“錚兒,私仇可以不報,但一則當年太子大業,毀於此人之手,多少忠臣良將因他命喪黃泉,此仇豈能不報?二則,咱們現如今的情況你最清楚不過,此人智謀無雙,李景豐沒了他,猛虎便成了病貓,咱們攻下京師便容易得多。錚兒,不論是為哪一樣,此人都非殺不可,你明不明白?”

楚錚不自禁退了一步,惶然道:“解藥……”

這些道理,他自然是明白的,然而……他看著柳墨忽然間容光煥發的臉龐,一時怔忡。

楚西嶺暴喝道:“生死有命!”

刀光劍影,柳墨只恍如未見,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楚錚,他心裏方自絕望,這時卻歡喜得猶如要爆炸開來。“你跟我走,我給你解藥!”

他知道,楚錚一定會答應。楚西嶺的話,每一句都對,但他算漏了一樣,他要為李景瑜報仇,他要為皇太孫奪回這天下,可楚錚不想。楚錚起兵,只是為了殺皇帝。他要殺皇帝,是因皇帝讓人殺了他二娘,而現如今,可是他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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