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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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帳,外面已經圍滿了將士,人人目光中都滿是敵意。鴉雀無聲中,兩個人一步步地走出去。

走出叛軍營地,坐上馬車,又遠遠趕出十幾裏地外,這才在一處荒野之地停了下來。

候馬夫為柳墨包紮了傷口,楚錚才問道:“你到底是何意?”

柳墨道:“我說了要同你一起。”

楚錚面無表情。

柳墨道:“你方才救我了,楚錚,你對我還有情意!”

楚錚道:“我是為解藥。”

柳墨固執地道:“解藥自然是一個原因,但絕不是唯一的,連楚侯爺都看出來了!”

兩人走出大帳之前,楚西嶺道:“旁觀者清,錚兒,你可知當年為何你身系重責,我卻要瞞住你所有機密之事?只因知子莫若父,你的心思,為父的比你自己還明白!你今日不殺柳墨,日後遲早,你還要栽在他手裏!”

“他看錯了。”楚錚淡淡道:“但你愛自欺欺人,那也由你。你的目的,不說我也知道。但你若是以為沒了我,你就能為李景豐守住這天下,你就錯了!我雖然離開了,但我父親還在,二十萬大軍還在。柳墨,李景豐的天下,你守不住!”

曲陽之後,還另有五萬叛軍潛伏其中,以備接應。

柳墨道:“你說的沒錯,我要帶你走,的確是為了這天下,但絕不只是為了這天下。我絕不能讓你做一個通敵叛國,將天下拱手送給敵國的千古罪人!”

楚錚道:“我何曾通敵叛國?”

柳墨道:“紅番答允給大晟三個月時間,但期限未到,已然發兵,更何況此時大晟兵力俱在北線,便沒有三月期限之說,紅番怎麽都該等你我打得你死我活之後,才發兵坐收漁翁之利才對!紅番女主不是平庸之輩,這些道理,她豈會不懂?但紅番竟然和你幾乎同時出兵,若說你們沒有交易,誰信?”

楚錚緊緊閉上嘴巴。他自然不曾通敵,雖說起兵之前他已經料定紅番必定會出兵,真正論說起來,確已有通敵叛國之嫌,然而紅番竟然會幾乎同時出兵,卻是連他也沒有想到的。這其中,自然有些玄機。

柳墨低聲道:“楚錚,我知你心裏也不願的,不願天下大亂,不願百姓受苦。”

楚錚道:“我是不願!可殺母之仇,柳墨,你知道我放不下!”

他擡起頭,望著黑漆漆的天空,緩緩道:“我本來是想,盡快攻下京師,殺了李景豐,再回頭把紅番大軍趕出去,保住大晟。”

柳墨道:“你雖然是這樣想,但……”

楚錚道:“我知道,我心裏其實知道是不成的,這麽點人馬,做不了那麽多事,但我沒有別的法子報仇。”

他起兵五日之後,紅番發兵,他一收到消息,立知必是沈言暗中做了手腳,但他驚怒之餘卻並未就此收兵,反而加速推進,只因他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由著自己癡心妄想。

可一將功成萬骨枯,即便能成,又該有多少人無辜葬送其中?然而就算同樣是生靈塗炭,旁人至少能落個功成名就,他卻只能落個一身罪孽,遺臭萬年。

柳墨嘆口氣,道:“我知道,不過也未必。我方才沒有告訴你,除了給你父親的解藥,我還帶來了兩樣東西,一是你的蟬翼劍,”他自馬車裏取出蟬翼劍,放到楚錚手中,頓了一頓,才又自懷裏取出一顆藥丸,道:“二是散元丹的解藥,我也帶來了!”

這一下楚錚真的呆住。“你,你……”

柳墨道:“我有條件。第一我要你助我保住大晟。第二,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但如今局勢,不必我多說,皇上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我要你答應,亂定之前,不要動手!”

楚錚道:“何為亂定?”

柳墨道:“紅番退兵,徐世鐸授首,便是亂定!”

楚錚道:“我這二十萬大軍呢?”叛軍未滅,按理難稱亂定,但他自然是絕不盼望朝廷滅了自己麾下這二十萬大軍的,如此,豈非永世報仇無望?

柳墨頓了頓,才道:“這個不算。”

楚錚道:“我不明白!”

他心心念念要做的事是什麽,兩個人都清清楚楚。

柳墨道:“他是皇帝,身邊有層層保護,你便恢覆了功力,要殺他也不是易事。但你若沒有功力,第一我正要你相助,二則,”他放低了聲音,道:“這兵荒馬亂的,哪天沒有意外?我只怕萬一我一個守護不周,你……楚錚,天下再沒人比你重要!”

楚錚默立良久,道:“我答應!”頓了頓,道:“我只要報仇,之後,我心願既了,這天下……咱們也未必定要拼個你死我活,或者二分天下,亦未嘗不可。”

開弓沒有回頭箭,謀反這條路,走了便不能回頭,他不為自己,也要為麾下幾十萬將士,總得爭個安身立命之地。

然而好好的大晟要一分為二,又豈是人人都願意的?何況形勢覆雜,未來尚有不知多少難料之事,豈能輕易如他所願?他默默地住了口,擡手接過柳墨手中藥丸投入口中,盤膝坐下,開始運功調息。

柳墨也不再說,只出神地看著他,笑了一聲,又嘆了一聲,過得片刻,漸覺困倦,倚在一邊山石上睡去。

朦朦朧朧,依稀已是天色漸亮,驀地裏耳邊一聲清嘯,他猛然睜開眼睛,正見到楚錚沖天而起,躍到半空中,手中劍已出鞘。

光華流瀉,劍氣驟然彌漫,席卷四野。

那一團光影越舞越快,初始還勉強看得出劍招大概,後來便漸漸分不出哪裏是人,哪裏是劍。

柳墨只覺得眼花繚亂,頭暈目眩,不自覺地閉了閉眼睛。

驀地裏身前寒意襲來,他心頭一寒,睜眼看去,楚錚的劍正如閃電劈來。他有心要避,心裏卻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避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楚錚手中劍刺向自己身體。這一剎那間,心頭一片迷茫,覺得不可置信,那劍光卻是真真切切,絕非虛幻。

似乎只是一瞬,又似乎過了很久,很久。

柳墨呆呆地站著,直到漫天劍光終於收攏成一線,刺骨的寒氣同樣聚攏成一線,抵在自己頸下,刺得他全身都起了一陣戰栗,雞皮疙瘩一顆顆地冒出來。

柔柔地一陣風過,碎布漫天飛揚,仿似蝶舞翩躚,眨眼間,他周身便只剩了纏著胸前傷口的一段白布和一條褻褲。就在方才的一瞬間,楚錚已在他身上刺了無數劍,卻不曾傷了他一絲一毫。

楚錚緩緩收劍歸鞘,道:“好劍,好劍法!”

這劍和這劍法之妙,今日方顯。

柳墨這時才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向後踉蹌著退了幾步,一跤跌倒。

楚錚道:“你要我如何助你,說罷!”

柳墨心中寒意未散,擡頭怔怔地看著楚錚。眼前的人眼神凜冽,氣勢逼人,便是這片刻之間,和方才模樣已大為不同,宛然又是當年傲視群雄的絕世名將,甚至更勝當年,直如天神一般,連他也不敢正視,要仰視才可。

他過得片刻才道:“咱們現如今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救出景昀。”

救景昀?楚錚皺眉道:“你這是要我背叛皇太孫了?”他離開大軍,還可說是為了救父,然而相救景昀,那便等同反叛。何況他心裏還記著以前和景昀的仇。

柳墨道:“那小兒登了基,你還是叫他皇太孫,沒叫他皇上。楚錚,其實你自己心裏也明白,做皇帝,這兩歲小兒,又怎比得過皇上?”

楚錚淡淡道:“比得過也罷,比不過也罷,李景豐我是非殺不可。”

柳墨嘆了口氣。

楚錚道:“救李景昀不難,但你如今便是救了他出來,紅番也不可能為他退兵了。”

柳墨道:“若我能設法解決徐世鐸呢?”

沒了徐世鐸和他的十萬大軍,紅番獨木難支,又是匆忙出兵,準備不足,多半便會願意退兵。

楚錚道:“你已有安排?”

柳墨道:“自然!何況無論紅番會不會為他退兵,他都還是本朝的明王爺。”

楚錚便不再言,坐進馬車,道:“走罷!”

柳墨知道他這是應了,歡喜地跟進馬車坐了,問道:“景昀給關在哪裏?”

楚錚道:“我不知道。”

柳墨一呆。

楚錚道:“我沒見過,也沒問過,沈言又沒說,我自然不知。”他前時心心念念都只想著如何才能盡快打到京城,哪有心思理睬景昀的事?

柳墨無奈地道:“那要如何救法?”

楚錚道:“先去楓城,我自有打算。”

一路過去都是戰火曾經肆虐之地,仗打得快,傷亡相對也就不至太過慘重,放眼看去,倒沒有血流成河,積骨如山的景象,但也免不了有許多斷壁殘垣,流離失所的百姓隨處可見。

柳墨撩開車簾,一路無聲地看過去,許久才放下簾子,低頭輕輕嘆了口氣。

楚錚默然坐著,一眼也不曾看向窗外。

不過百多裏路程,拉車的又是千裏馬,天未亮起程,天黑之時便到了楓城。

馬車在城外十裏之處停下,柳墨道:“咱們怎麽進去?”

楚錚道:“我飛進去,至於你,你躲在此處,不許亂動。這雖只是個臨時的朝廷,守衛倒還算森嚴,城池內外巡邏不斷,再往前走,未必不會給人發現。”

柳墨道:“你一個人進去?”

楚錚淡淡點頭,展開輕功,眨眼間在夜色中失去了身影。

守衛雖嚴,對他卻全無用處,他輕輕易易地掠入城中,一路飛檐走壁,沒多久便到了城中央的將軍府。

這將軍府便是臨時的皇宮了,裏頭戒備又森嚴一些,楚錚卻只趴在墻頭略看了看,便瞅準方向直掠進去,底下巡邏不斷,可是沒一個能發現他絲毫蹤跡。眨眼間奔至皇太孫的廂房,楚錚輕飄飄躍上屋檐,揭了瓦片往下看去。

裏頭黑漆漆一片,裏面的人早已睡下多時了,楚錚利索地起開幾張瓦片,露出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口,這才一躍而下,就著洞口漏進來的那一點黯淡月光摸到床前,見床上躺著一名女子並一名小兒,那女子他先前並未見過,但想必是受沈言安排照顧皇太孫的,當下也不放在心上,擡手點了兩人睡穴免得驚醒,抱過那名小兒,目光四下一看,又扯過邊上一條小小的錦被。

他絲毫不知景昀關押之處,要找也無從找起,但只需抓了皇太孫在手,拿來交換一個景昀,綽綽有餘。但這事他自是不便出面,須得交給柳墨去做。

他抱著孩子,低頭要將孩子裹入錦被,免得出去時孩子受了風要著涼。這一低頭卻大吃一驚,這孩子也是兩歲左右,同樣雪白嬌美,卻絕然不是皇太孫!

他呆了好一陣,不敢置信,走到洞口下方,借著月色仔細打量,果然不是!

他楞怔許久,暗道這分明便是皇太孫的廂房,如何睡著的卻不是皇太孫?莫非皇太孫在沈言房中?

沈言廂房離此不遠,他放回孩子,縱身仍從那洞口出來,直奔過去,同樣在屋檐上揭了瓦片看去,裏面卻是空無一人。他站起身來,眉頭緊鎖,展開輕功,片刻便在府中四處轉了一圈,卻再未見有何異常之處。若說是為了皇太孫的安危著想,暗中換了住處,但一則外人原本便難以知曉皇太孫的住處所在,此舉無甚必要,二則此時府中除了那間廂房四周之外,便再無防守格外嚴密之處,這便又說不通了。

他返身又回到皇太孫廂房的屋檐上,忽地一聲又躍入房中,扯過被子將床上女子和小兒都裹入其中,提著躍了出來,跟著便直往外面掠去。

到了方才和柳墨分手之處。柳墨正等得焦急不已,見了他手裏提著的被卷,歡喜道:“得手了?”

楚錚放下被卷解開,道:“我本欲劫了皇太孫來換景昀,卻找不到皇太孫,連沈言也不在。方才這女子便和這孩子睡在皇太孫房裏,你問問她,究竟是怎生回事?”說著擡手撕下一片袖子遮了臉,這才解了那女子穴道。

柳墨皺眉道:“有這等事?”

那女子悠悠醒來,見了兩人,大吃一驚,喝道:“什麽人?”

柳墨直接問道:“你是何人,這孩子又是誰,你們因何在皇太孫房中?真正的皇太孫何在?”

那女子更是吃驚,道:“你們要找皇太孫……皇上做什麽?”轉頭見到熟睡的孩子,叫道:“你們把……把他怎麽了?”

柳墨道:“我們如今還沒把他怎麽的,但你若是不說,我們對你和他都不會客氣!”

那女子道:“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柳墨抽出一把匕首,比在那女子臉上,笑道:“我這人有時候很有耐心,可有時候性子又急得很,我問一次,你答一次不知道,我便在你臉上劃一刀,你瞧如何?”

那女子嚇得臉色煞白,顫聲道:“你,你到底要知道……什麽?”

柳墨道:“皇太孫在哪裏,沈言在哪裏?”

那女子怔了一怔,突然沈默下來,緊緊閉上嘴巴,再也不說話了。

柳墨頓了頓,一刀劃下。

殷紅的鮮血頓時流了出來。那女子霎時淚流滿面,滿臉都是痛苦絕望之色,卻仍是死死閉著嘴巴,一個字也不說。

柳墨大為皺眉,他向來沒有什麽婦人之仁,這逼供的法子最是惡毒不過,出手向不落空。要知女子最愛惜便是自己容貌,何況眼前這女子十分地年輕美貌,更是如此。

他想到這女子的美貌,突然怔了一怔,月色下看不清晰,便晃亮火折子,仔細往她臉上看去。看得好一陣,哼了一聲,道:“玉枝兒,果然是你!”

這女子,竟然便是當日抱著孩子鬧上沈府的那女子,沈言的侍妾,據說在泉州病死了的那位!當年他曾見過一次的。

玉枝兒幹脆連眼睛都閉上了。柳墨此時才認出她,她卻是方才第一眼便認出了柳墨,早知此番無幸。

柳墨目光轉向孩子,撥開被子來來回回仔細看了一陣,嘆口氣,道:“玉枝兒,我那日知道沈言將皇太孫冒充自己的兒子養在府中,原本只道當年你鬧上沈府,統統不過一場戲,想不到原來你們當真有個兒子,一半兒像你,一半兒像他,真好!”

玉枝兒猛地睜開眼睛,尖聲叫道:“我玉枝兒要殺要刮都只由你,孩子無辜,你放了他!”

柳墨冷笑:“他既是你們的兒子,又豈能無辜?”

玉枝兒說不出話來,瞪著柳墨的目光怨毒之極。

柳墨卻又嘆道:“玉枝兒,沈言待你,當真不好!當年為了別人的兒子拋下你們母子,如今帶著別人的兒子走了,卻要自己的兒子冒充皇太孫,陷你們母子於險境,玉枝兒,你心裏當真不恨麽?”

玉枝兒怒道:“他又不是故意要害我!他是信我才叫我做這件事,他,他又不知你會來此……”

說到後來,聲音漸弱。此事機密,絕不能輕易為人所知,沈言確是信她才會將此事交托於她,然而半點不曾將她母子放在心上,卻也是事實。

她與沈言並非露水姻緣,而是暗中追隨他多年,對他死心塌地,這些年來為他出力不少,可沈言對她卻絕無半分情意,甚至就連這個兒子,也是因為當年他心上人的妻子有了身孕,他心中嫉恨,卻又無能為力,某次借酒澆愁,大醉之後同她春風一度才有的。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是她自己心甘情願,怨不得別人。然而後來沈言利用她母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皇太孫留在了身邊,過後卻立刻將她母子遠遠送走,漫說夫妻之情,便是父子親情也不見半分。她雖然反抗不得,心中又豈能當真毫無怨尤?

楚錚緩緩道:“果然是沈言帶著皇太孫走了麽?”

玉枝兒倏然住口,瞪著兩人,目中滿是怨恨懊惱之意。沈言待她的心意究竟,這是她在這世上最在意的事,聽到柳墨的話語,下意識地便要開口反駁,卻忘了這一反駁,等於是坐實了沈言帶皇太孫離去一事。

楚錚道:“他們去了何處,去做什麽?”

玉枝兒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良久,滿臉都是痛苦掙紮之色,末了卻還是道:“我不知道!”

柳墨抱起孩子,柔聲道:“玉姑娘,沈言待你究竟如何,你心裏其實明明白白。我知道你愛沈言之心,遠勝過你愛這個孩子,但這一生一世,你都不會有機會做沈言真正的妻子,只有這個孩子,”他將孩子轉過來,讓他甜甜熟睡的面容對著玉枝兒,道:“你有機會做他一輩子的母親!”

玉枝兒臉上淚水和鮮血都不斷地流出來,月色下原本美艷的臉龐顯得淒厲恐怖異常,她怔怔看了許久,終於道:“他們去了五洲,去做什麽,沈言並不曾告訴我。”

柳墨道:“他們是何時走的?”

玉枝兒道:“大軍出發的次日。”

次日麽?楚、柳二人相對默然,片刻,楚錚才道:“那便是徐世鐸迎紅番大軍入關之前的四日,楓城到五洲,快馬加鞭,恰是四日路程。”

柳墨點頭,低頭想了片刻,又問玉枝兒:“你可知景昀何在?”

玉枝兒搖頭。

柳墨擡手解了她穴道,道:“你走吧,帶著孩子走得越遠越好,沈言已經非死不可,但……他畢竟是我表哥,若能為沈家留個後,我心裏也是高興的。”

玉枝兒不聲不響地爬起來,抱著孩子往楓城相反的反向走了。

直到她走遠,柳墨才道:“楚錚,你可知為了讓徐世鐸守住國門,我許了他什麽?”

楚錚道:“什麽?”

柳墨一字字道:“我許了他,世代為王,再賜他免死金牌!”

楚錚的臉色漸漸變了。

“你說,沈言究竟給了他什麽樣的好處,才叫他連這樣的條件都不看在眼裏?”柳墨望著他,眼神幽深如夜。“你想到了,對不對?”

楚錚只覺手腳冰冷。不錯,他想到了,沈言去五洲,也許不是為了讓紅番出兵,至少不是只為了紅番,也許最主要的,是為了徐世鐸。

究竟什麽樣的好處,才能讓徐世鐸連世代為王加上免死金牌這樣的條件都放棄?究竟什麽樣的好處,還需要帶上皇太孫同行?

片刻,他才澀聲道:“那也只是猜測罷了。按說他為了替皇太孫奪回天下煞費苦心,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

柳墨搖頭道:“他何曾真正在意過這天下來?他煞費苦心,做的樁樁件件,都是為了亡我大晟!他要的,他要的……”

楚錚追問道:“他要的是什麽?”

若不是這天下,那他要的究竟是什麽?

柳墨怔怔地道:“我一時還想不明白。”

他似乎模糊地想到了什麽,卻又覺得不可置信,不能相信,那曾經淡雅如水的表哥沈言,會這樣瘋狂,這樣偏執。

他胡亂扯開車架,將兩匹馬都拽出來,道:“不坐馬車了,騎馬,全速趕到秦川!”

最近的消息,因大晟主力盡在北線之故,紅番大軍和徐世鐸的人馬推進略緩,但也攻下了三城,如今正在秦川。

楚錚道:“那邊如今有什麽,讓你這樣著急?”

柳墨道:“我不瞞你,皇上到那邊去了!我和他分頭行事,我解決你這邊,他去解決徐世鐸,我們本已排好計策,但如今,如今……”他飛身上馬,道:“我尚未病愈,原本騎不得馬,你我同騎一馬,你扶著我一些,可否?”

他得知楚錚未死之後,便息了求死之念,願意好生養病,但畢竟時間倉促,雖然皇帝已經拼命讓人給他調治進補,又能治得幾分?

楚錚遲疑片刻,終於還是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一手攬住韁繩,一手抱住了他如今瘦骨嶙嶙的身體。

晝夜飛馳,趕到秦川城外是三日之後。

到了沒片刻,有人趕來,微微低頭行禮,悄聲道:“王爺安好!”

柳墨急急問道:“怎樣?”

來人雖穿著普通服飾,真正身份卻是禦前帶刀侍衛,他擡手往上指了指,道:“已經到了!王爺要現在過去麽?”

柳墨問:“什麽時辰到的?”

那侍衛到:“還不到一個時辰。”

柳墨大大松了口氣,道:“那應該還來得及,快!”

侍衛應是,帶路轉往西北,又行出小半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四人在一處小村莊裏停了下來。那侍衛低聲道:“王爺!”

柳墨和楚錚順著他手指一起擡眼看去,只見前方二三十丈處,一名青年男子正匆匆而行,很快在一顆枝丫上系了一條粉色錦帕的樹下停了下來,他擡頭看了看錦帕,轉身向樹旁的那戶農家走去。

楚錚道:“這人是誰?”

柳墨一直盯著那人,這時才笑道:“怎麽是他?玉容真是……嗯,他是徐世鐸的次子徐鐵鷹。能不能化解這一次大難,就看他了!”

徐鐵鷹?楚錚不解。

柳墨並不解釋,只又笑了一笑。

那侍衛道:“王爺,請跟屬下來!”

柳墨拉著楚錚下了馬,跟著那人極快地繞到那農戶後面,自後院小門悄然摸進去,進了一個廂房。馬夫自去藏馬。

徐鐵鷹敲開農戶門扉,滿臉都是喜色。

三個月前,一名叫玉容的女子來到五洲,擺了個擂臺,以武會友。

邊城民風彪悍,擺擂臺以武會友並不稀罕,稀罕的是,這不但是個女人,還是個美得讓人神魂顛倒的女人。

玉容只擺了三天擂臺。三天,已經足夠讓她的艷名傳遍五洲的邊邊角角。

徐鐵鷹一直記得,自己第一眼見到玉容時的震撼。

同樣震撼的還有他的哥哥,徐鐵臣。

然而兩兄弟雖都是徐家子,地位卻有天壤之別,一個嫡出,一個庶出,一個被徐世鐸珍若性命,一個被徐世鐸視若無睹。兩兄弟比較起來,徐鐵鷹無疑是不夠風光的。從小到大,但凡他哥哥看上的東西,他從來也沒有爭贏過。

他只道此番必也註定以失敗告終,誰知這一回,玉容偏偏就瞧上了他。兩個人很是蜜裏調油地甜蜜了一陣子,只是此番他隨父出征,不得不忍痛和心上人道別,豈料玉容卻又牽了頭小毛驢,慢悠悠地道:“你此番出征,不知何日得回,我隨你去罷!”

對這樣的女人,徐鐵鷹還能說什麽呢?因女子不能隨軍,便讓她一路在近處跟隨,約定在借宿之處掛粉色錦帕一條,以做標認。

進了門,自有人領他進了一間廂房,跟著便退了出去,把門也帶上了。

玉容便站在房中,一身粉裳,清麗如雨中粉荷,聽見聲響,擡起頭來,只望著他輕輕一笑,徐鐵鷹已是癡了。

但這房裏竟不止玉容一人。另有一名錦衣男子坐在中央的椅子上,相貌俊美,眼神明亮,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尊貴氣度。明明身邊站了玉容這樣的絕色佳人,卻還是讓人不由自主地要把目光投註在他身上。

一對上那錦衣男子的眼神,徐鐵鷹心裏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但很快鎮定下來,問道:“玉容,這是何人?”

玉容道:“還不快跪下,見過皇上!”

皇上?徐鐵鷹嚇得一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但他隨即想起,徐家早已叛了,還管他皇上不皇上?正要跳起身來,肩上一沈,已被玉容大力壓住。他身手高過玉容,真要掙脫並非不能,但他習慣了對心上人言聽計從,不由遲疑。

只聽皇帝溫言道:“倒是一對璧人,等事情了了,朕為你們賜婚罷!”

賜婚?徐鐵鷹心裏一喜,脫口道:“謝皇上!”

玉容乃江湖女子,身份所限,徐世鐸雖然對兩人之事睜只眼閉只眼,卻無論如何不許他明媒正娶。雖然兩人早已暗通款曲,但終究不是個長久之計。

他這一句脫口而出,房中原本繃緊的氣氛登時一松。皇帝展顏笑道:“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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