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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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南山之巔有奇花,服之令人前塵皆忘,還聽說東海之濱有迷魂草,服下的人昏睡三日後醒來,會愛上第一眼見到的人。”皇帝悠悠道:“柳墨,可要朕派人為你取藥?”

“都是無稽之談!”柳墨頓了片刻才道。

“是無稽之談沒錯。”皇帝笑得惡毒:“可你方才卻動心了!”

柳墨默然片刻,道:“這都四十多天了,還是沒有景昀的消息。”

要比惡毒,誰又比誰差?

皇帝頓時臉色慘變。

“柳墨,你從頭到尾想一遍,你這樁姻緣,須不是朕斷的,是老天不肯成全你!”

那日一巴掌扇得他臉腫了三日,說是楚錚要打,他又豈不知柳墨心中怨恨?當初是他柳墨自個選的陣營,就算因此和楚錚反目,也無法對任何人抱怨,可心中終不免憾恨。而當日自己為了逼供楚錚將楚家人等當作獵物來殺,算是徹底了結了這段孽緣,也終於將柳墨心中怨恨悉數勾起。

柳墨起身便走,走到門口,回頭道:“皇上,你怎麽把我的性子忘了?老天想斷,也得看我柳墨肯不肯認!”

皇帝只是冷笑。

不成便是不成,你不認,又能如何?所謂垂死掙紮,就是再折騰,末了,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

然而他又想起,當年自己好容易才挽回君心,卻因一個不知真假的神跡,朝野盛傳皇太孫乃真命天子,先帝不得已將他遣去紅番之時,他曾頹然對柳墨道:“天要亡我!”

柳墨卻道:“天要亡你,也得看我柳墨肯不肯認!”

他不認!如果說他一開始是為了四皇子,那麽後來,便有多半是為了自己,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向楚錚討回當年的債。

他確定那所謂的神跡是人為無疑,然而苦無證據。

那便置之死地而後生!

一場真真假假的刺殺,陰謀對陰謀,君心對神跡。這最後一局,柳墨勝,太子一敗塗地。

回到府裏,楚錚果然又在練劍。自他得了柳墨尋來的劍譜之後,他除了被柳墨糾纏之時,便都在練劍。便是這幾日,盡心竭力地操辦他二娘下葬之事,也是抽空便會練上一陣。

他天份極高,又如此心無旁騖地勤練不輟,劍術進步驚人,然而沒有內力,威力終究有限。

只是那身姿矯健,颯爽如風,一個旋轉,一個踢腿,都讓柳墨心神恍惚,眼前的身影漸漸和當年融合。

他嘴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微笑,甜蜜,卻略帶了無奈,又夾雜著寵溺、埋怨,多少少年心事,都化在這一笑裏。

滄海桑田,這一刻,卻似什麽都沒有改變。

眼前亮芒乍現,劍如匹練襲來。他急轉身,劍擦著臉龐過去,冰寒的劍氣刺得臉頰生疼,空中飄下幾縷墨發來。

未等他回神,下一劍已接踵而來,楚錚回劍一圈,絞向他脖子。他這套“扶風十八劍”已然練得純熟無比,兩招使來倒似一招一般,動作一氣呵成,不見絲毫阻滯。

柳墨在府裏素不攜劍,這時擋無可擋,避無可避,無暇思索,撲地倒下,在地上翻滾著躲避。

楚錚毫不放松,一劍狠似一劍地刺下,屢屢都要把柳墨釘在地下,可是又總是在速度上差了那麽一線。

驀地裏柳墨手指一彈,一顆石子疾飛而至,楚錚胸口一痛,身形不由得一滯,柳墨乘機一躍而起,搶過邊上趕過來的侍衛手中彎刀,笑道:“還要再打麽?”

他臉上還帶著笑,眼中卻已盡是死寂。

到底不過是垂死掙紮。

楚錚凝視他片刻,緩緩收劍,笑道:“累了,不打了。”他此時只有劍法在身,真實武功遠不如柳墨,突襲不能得手,正式打過,更加不能!

柳墨扔了彎刀,緩步過來,指尖緩緩拂過楚錚緊實的胸膛,道:“真想挖出你的心來瞧瞧!”

楚錚只是笑:“怎麽說的倒似是我負心薄幸一般?”

柳墨搖頭,垂眼道:“只是想看一看,看你這心裏,到底有沒有我柳墨的一點影子。”

自然是沒有的。他收回了手,不自覺地按上自己的胸口。那裏又變得空蕩蕩的,那日聽到楚錚向他求救時抓住的那一點東西,又失去了。

卻聽楚錚柔聲道:“柳墨,你可知道,水滴石穿?”

欲近不能,欲遠無從,黯然銷魂者,無過於此矣。那三年,柳墨愈陷愈深,終至不可自拔。他也是一般。

柳墨驀然擡頭。

他心裏早已絕了這念頭,然而驟然間聽得這一句似有情、若無意的話語,心裏卻還是忍不住顫了一顫,一時覺得呼吸都艱難起來。

楚錚卻早笑著轉身,將手中長劍扔給邊上魂不附體的僮仆,走過去提起一角石桌上的白玉酒壺,邊上另擺了兩只白玉酒杯,斟了酒,轉頭對柳墨道:“來喝酒罷!”

柳墨走過去,接了一杯酒,道:“這可沒下毒罷?”

楚錚手上一頓,繼而冷笑,劈手搶過柳墨手上酒杯,將兩杯酒都仰頭喝下,擡手一擲,將兩只酒杯都擲在圍墻上摔碎了,跟著提起酒壺,也一樣擲去摔碎。

柳墨怔了怔,陪笑道:“這又發的什麽脾氣?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你要打要罵,只管來就是了!”不由得又深自後悔方才脫口而出的一句。楚錚人一直在府裏,偶然出門也都有自己陪著,大批侍從跟著,哪裏會有得到毒藥的機會?

既是沒有機會,他有心也罷,無意也罷,都隨他去罷!

楚錚只是冷笑。

柳墨低聲下氣地道:“不過是要喝酒,那也不需氣惱,你愛怎麽喝,我陪著就是了。”

楚錚這才對僮仆揚了揚下巴,道:“去,拿大酒壇子來,碗要大海碗!”

酒是好酒,只是這樣子的喝法,柳墨卻從未試過。他看著眼前滿滿的兩碗酒,道:“這都是我的?”

楚錚道:“我的方才喝啦!”

柳墨苦笑。楚錚自然是在耍賴,這也絕不是楚錚第一次對他耍賴,當年每回兩人飲酒,他都是這般。但柳墨卻反而歡喜,心裏柔得化了一般,這一生一世,楚錚便只對他一人耍過賴。

反正也不怕,當下舉了酒碗,仰頭喝下。他容貌斯文秀美,偏偏酒量極豪,不似楚錚,分明一個英雄人物,酒量卻差得讓人嘆息。

楚錚哈哈笑著又斟滿了兩碗酒,柳墨舉碗和他一碰,慢慢喝了小半碗,放下來,道:“楚錚,第一,以你的酒量想灌醉我,只怕要比愚公移山還難。第二,散元丹的解藥我自然好好收著!你便是灌醉了我,也不可能找得出來。第三……第三,你便是恢覆了功力,也殺不了皇上,你更不能殺他!”

楚錚斜眼:“我為何不能殺他?”

柳墨道:“為了這天下!”

楚錚仰天哈哈大笑:“天下……柳墨,你這時來跟我說天下?”

柳墨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言語。

天下已亂,皇帝這時倘有意外,大晟必定不保!然而楚家世代浴血沙場,保了天朝百年平安,如今落得這樣下場,卻還要他顧及什麽天下?

楚錚卻又笑道:“喝酒罷,廢話那麽多作甚?”

喝到最後,兩個人一起酩酊大醉。

半夜裏,楚錚睜開了眼睛。柳墨不知道,他臥薪嘗膽的那三年,楚錚在邊關,借酒澆愁非止一次,酒量早非昔日吳下阿蒙。

黑暗中摸到柳墨身上穴位,拔下頭上發簪,用力刺入。他內力已失,便用此法點穴。

柳墨痛醒過來,喝道:“你……”

剛只說出一個字,身上又是一痛,再說不出一個字來,啞穴也被刺了。

楚錚起身點了燈,微微笑道:“我自然是想要散元丹的解藥了!”

啊,原來如此?

自然是如此!

柳墨心頭一片清明,幾乎想要仰天大笑三聲,只苦於發不出聲音。

楚錚道:“我拿到解藥,便不殺你,你答應,就眨眼睛。”

柳墨只定定地看著他。

楚錚將手裏簪子比在他眼睛上,柔聲道:“你給我罷,柳墨,我得了解藥,便再不恨你了!”

柳墨目中一滴滴地落出淚來,他眨了眨眼睛。

楚錚微微一笑,簪子又是一刺,給他解了啞穴,問道:“解藥在哪裏?”

柳墨道:“楚錚,事不過三!”

楚錚嗤笑一聲,簪子重又比在柳墨眼睛上。

柳墨道:“在皇宮。”

楚錚臉一沈,執起他手:“要不要我先把你的手筋挑了?”

尖利的簪子刺入手腕,艷紅的鮮血流下來,襯著雪白的手腕,觸目驚心。

柳墨卻似沒感覺到這疼痛,只癡癡看著他,極輕極慢地道:“楚錚……”

便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跟著有人一把推門進來,叫道:“稟王爺,有刺客!”

話音未落,那名侍衛已經發現房裏情形,大吃一驚,喝道:“幹什麽,快放開王爺!”

楚錚早將簪子比在柳墨太陽穴上,笑道:“你再上前一步試試!”

那名侍衛果然被嚇住。連後面的幾名侍衛也一起停下,無人敢再上前。

楚錚也不理睬,低頭道:“柳墨,有解藥便拿出來罷,沒有,我便殺了你,咱們一了百了,落個幹凈!”

柳墨道:“殺了我,你又如何走得脫?”

楚錚笑而不語。走得脫如何,走不脫又如何?如今這樣活著,那跟死了也沒什麽分別。

外面的聲響近得好快,眨眼間到了門前,有人大叫道:“少帥!”

少帥?柳墨怔得一怔,幾乎想要狂笑出聲,卻原來……如此!

這才叫裏應外合啊!

一名蒙面人已沖進來,目光一掃,眼中露出喜色,伸手便去扯楚錚,大聲道:“沈先生命我來救少帥,走!”

沈言?楚錚一怔。

便在此時,呼呼兩聲響,一側窗戶外飛入兩顆鐵蓮子來,乘著他一時分神,一顆正中他身上麻穴,另一顆卻解了柳墨穴道。

柳墨當即一個翻滾逃開,起身時外面侍衛已經沖上去,將他團團護住。

蒙面人一跺腳,扯過楚錚便走。

他輕功高明,帶著楚錚兀自飛檐走壁,腳下飛快。

柳墨帶人追出門外,看著兩人身影飛快遠去,冷冷一笑,道:“看著方向,命人在上風處放迷藥,弓箭手準備!”

王府防衛若當真如此不堪,那也不用混了!

兩刻鐘之後,有侍衛來報:“王爺,人攔下了,不過那名刺客……死了。”

死了?柳墨一掌拍在案上,呼地站起身來:“怎麽會死了?”

沈言派來的人,他正要順藤摸瓜,居然就死了?

念頭一轉:“他可是服毒?”刺客帶毒行刺,這是常事,一旦失手被抓,立即自盡,免得被人逼供。

那名侍衛苦笑:“不是服毒。王爺也看到了,那刺客輕功十分高明,闖進來時,有點那個,如入無人之境,雖說是大家一時不防,但,但……迷藥也是一放就給他發現了,立刻改道逃命。不過他這一改道,總算是給屬下人等攔住了。屬下人等都道他武功如何高強,出手時自然都是全力,誰知道……那刺客武功其實稀疏平常,屬下人等一個收手不住,給……亂刀砍死了!”

只是輕功高明?

柳墨哼了一聲,道:“楚錚呢?”

侍衛道:“帶回來了,人毫發無傷,正要請王爺示下,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柳墨摸著手腕上透出隱隱血跡的白布,癡了片刻,緩緩笑了。

事不過三!

第二日楚錚被帶進來時,柳墨正在提筆作畫,畫一副萬裏江山,峰巒崢嶸,煙波浩渺。

這大好的江山,重逾千鈞。

他擱了筆,微微笑道:“楚錚,沈言在哪裏?”

楚錚道:“我怎知道?”

柳墨聽如未聞,又問道:“你和沈言的人,平日是如何聯絡的?”

楚錚道:“沒有聯絡!”

沒有聯絡……昨夜之事,那可當真巧得很了!柳墨走近了,柔聲道:“昨夜可是沈言派人來救你沒錯罷?這樣,你只告訴我,他在何處?”

楚錚退了一步,道:“不知道!”

柳墨的眼神太過清明,清明得讓他不自覺地惶恐。

下一刻,柳墨一把將他扯到書案邊,笑道:“還是說罷!你說了,我便饒了你,不說……楚錚,我再不會留情了!”

楚錚道:“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柳墨靜了片刻,含笑擡手,將他身上衣物一一除去。

楚錚咬牙,卻原來還是要這個!

柳墨將他反過身去,壓在書案上,頓了片刻,卻提了筆,一筆一筆,在他背上仔細地畫起來。

右背上畫一副落日樓頭,有人執杯下看;筆鋒下移,左臀處勾勒幾筆,畫一個金鞭少年,正駐馬擡頭。

“楚錚,你可知……”

楚錚轉頭。兩個人目光相對,楚錚茫然,柳墨停了話語,看了他片刻,驀然笑了起來。

當年科舉作弊一案,他在大理寺關了二十日,受刑半月。

無非是些鞭笞之刑,針刺之刑,大理寺卿還不敢對他用上真正的酷刑,四皇子那一雙眼珠子毒辣辣的,盯著呢!

柳墨已經忘了身處其中之時的苦楚,只記得那時自己每日每日,都恨不得不要活在這世上。

這時回了頭去看,卻也不過如此。

落日樓頭的那一刻深深凝望,同樣不過如此。

他擱了筆,提起邊上茶壺,滾燙的茶水傾斜而下,落在楚錚背上。

楚錚慘叫著不住掙紮,柳墨用力壓著,茶水不絕傾下。

墨水被沖開,畫面很快模糊,最後什麽都看不清晰了。

“有個姓朱名時重的,人稱朱頭,你可知道他是誰?”他柔聲問道。

朱頭?楚錚顫了一顫,喃喃道:“柳墨,我不知道!”

柳墨只笑了一聲。

朱時重,人稱朱頭,永慶二十年起任大理寺副卿,以酷厲手段名聞天下,到他手裏的犯人就沒有不招的!永慶二十六年,因遭多名官員聯名彈劾而被免職。當年若非四皇子死死壓住,柳墨當時,便該落在他手裏了。

日夜兼程,朱頭在五日之後趕入京中。

柳墨悠悠道:“事情,你都清楚了?”

朱頭點頭哈腰:“都清楚了,王爺放心,只要他知道,小人就能讓他說出來!”這可是天上掉元寶的事,伺候好了王爺,別說東山再起,指不定就能平步青雲呢!

柳墨道:“他身份,你也知道了?該如何用刑,心裏可有數?”

朱頭幾乎把頭點到地上:“是是,知道了,王爺的人,小人一定小心用刑,他身上要是留下一星半點的疤痕,王爺只管把我腦袋摘了去!”

柳墨這才滿意點頭:“嗯,這該用什麽刑……且說來聽聽!”

朱頭道:“可選針刺之刑。”

柳墨眉頭一皺:“怎麽又是這個,就沒點新鮮的?”

朱頭諛笑道:“王爺有所不知,同是針刺之刑,也有許多花樣!針數不同,長短粗細不同,所刺部位不同,效果便十分不同。再有,還可以將針燒紅了再刺,又或者沾了毒粉再刺,刺過之後抹鹽,潑酒,浸辣椒水,那滋味,都十分地不同啊!”

他當然不敢說當年科舉舞弊一案,大理寺卿想要用刑,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用重刑,進退不得之下,曾暗中向他求教過,只是終究差了幾分火候,柳墨等人終於還是熬了過去,否則今日這天下,上頭坐著的,可真未必還是如今這位了!

柳墨臉上露出笑意:“不錯!”

朱頭道:“還可以用沸水,潑上去,立刻澆冷水,而後上藥,疼痛不減,卻擔保不會真正受傷,更不會留疤!”

柳墨臉上笑意更深。

朱頭道:“王爺放心便是,下官好歹在這一行浸淫多年,總算有些心得,憑他怎樣的硬漢,到了下官手裏,就沒有不招的!”

柳墨頷首道:“就交給你罷!”

朱頭當夜便在地牢裏見到了楚錚。他看著楚錚上上下下,兩眼放光,打量好久,這才歡喜一笑。他也愛錢愛權,然而平生至愛,卻還是這刑罰之術。人家用刑,是為了讓犯人招供,他用刑,卻泰半是為了鉆研此道。越是難辦的,他越歡喜。

次日下朝回府,柳墨召見朱頭,問道:“如何了?”

朱頭是從地牢裏趕來的,笑道:“還沒招,不愧是護國將軍,小的已經很是用了些手段了!不過王爺放心,將軍硬氣,實際卻怕疼得很,小的保他熬不過三日!”

三日?柳墨皺著眉,道:“要盡快!”

這才沒幾日呢,他心裏已經十分想念楚錚的身子了!心中情愛,俱已成灰,但這身子的銷魂,他卻還割舍不下。

昏天黑地,這已不知是楚錚第幾次昏過去又醒過來,仿佛陷入無邊地獄,怎麽看都看不到盡頭。

哪裏會有盡頭?沈言在哪裏,他根本不知,想招也招不出來,可柳墨不信他!

他勉強睜開眼,眼前卻一片模糊,黯淡的燈火裏只見到人影晃動,鬼模怪樣,十足的閻羅殿。

他費力地咳嗽了幾聲,邊上有人湊過來:“將軍啊,想起來了麽?想起來了就說罷,您不說,這事它就不算完!何苦呢?”

朱頭是真心相勸。眼前這人是真好看,勾魂攝魄的,折騰到這時候,只剩一口氣了,還是好看!王爺指定疼著的,得罪得狠了,日後沒自己好處!

楚錚神思還恍惚著,下意識地道:“我不知道!”

朱頭嘆了口氣,拿起邊上打濕了的棉紙,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往他臉上貼。

濕透了的棉紙,就這麽一張一張地貼上去,受刑的人便會痛苦地慢慢窒息而死。但他當然不會讓楚錚死,所以總是在他就要窒息而死的當口把紙揭下來,等人活過來了再貼,就這麽讓人在生死之間來來回回地走,這可比什麽樣的酷刑都管用,還絕不會留下看得見的傷痕!

可這一招他已經用了一晌了,楚錚卻還是沒招,昏過去又醒過來,醒來時都只一句話:“我不知道!”

朱頭平生頭一回有點發愁,這接下去,可再用什麽刑好?

楚錚又咳嗽了幾聲,心頭清明起來。

他早已受不住了,可受不住也得受著,除非他死了……

除非他死了!

他呆呆想了片刻,嘶啞著聲音道:“我招……”

朱頭眼前一亮,歡喜得手都抖了。

楚錚喃喃道:“王爺……”

朱頭一聽,可不是這個理兒麽?這樣的大事,自是要讓王爺第一個聽到!再說了,這樣響當當硬梆梆的角色,到自己手裏,硬是給打服了,他盼著趕緊讓王爺瞧瞧,曉得自己的本事,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趕緊讓人去請王爺。

柳墨來得飛快,提著袍子小跑進來的,來時發散襟亂,竟連儀表都不顧了!

進了刑房,見楚錚奄奄一息地蜷伏在地,臉色灰白,目光渙散,呼吸都已若有若無,那模樣瞧在他眼裏,淒慘只有三分,可愛倒有七分,不由得怦然心動,琢磨著讓朱頭再用些手段,興許還可以更可愛。轉念又擔心萬一一個拿捏不住,過了頭,竟送了他小命就不好了,只得勉強忍住。好在來日方長,也不急在一時。

當下笑吟吟坐了,道:“終於肯說了麽?”

楚錚過得好一陣,似是用盡了餘力,才終於又半擡起頭,定定地看著柳墨。

依稀他想起過往,然而那些片段不但模糊、且轉瞬即逝,那麽多的恩怨糾葛,耗盡心力,到最後卻什麽都沒給他留下,只有心頭的那一點恨意孤零零地清晰著。

他臉上閃過一絲模糊而惡毒的笑容。

就此了了罷?!

他微張了口,似乎想要說話,一口血卻先噴了出來。

柳墨猛然呼吸急促,興奮莫名,只覺那花兒一般的唇瓣染了艷紅血色,襯著那淺蜜誘人膚色,怎一個銷魂了得!

楚錚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聲響,竭力地喘氣,喘得幾下,又嘔了一口血,然後是第三口,第四口……

柳墨猛地站起來,厲聲大喝:“來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他跑過去,抱住楚錚,小聲叫:“楚錚,楚錚!”繼而又大聲咆哮:“楚錚,楚錚!”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反覆地叫著楚錚。然而無論他如何搖晃,如何叫嚷,楚錚都已經再不肯答他。

柳墨把他無力下垂的手臂抓起來圍在自己身上,吻他染滿鮮血的嘴唇,不斷叫他:“楚錚,楚錚……”

半夜裏才終於沒了這叫魂般的聲音,卻響起狼嚎般的哭聲,直至天明。

皇帝是第二日夜裏悄悄來的,柳墨躺在床上,昏昏沈沈。

皇帝看了片刻,問邊上伺候著的王府總管劉爵:“楚錚當真是死了?”

劉爵垂首答道:“回稟皇上,的確是死了,就是王爺看著死的,王爺抱著屍體,抱了整整一宿。熬不過刑,服的毒,也不知是哪兒來的毒藥,王爺正讓人查著呢,可……”

可王府裏鬧得雞飛狗跳,將這幾日但凡和楚錚有接觸的人俱都查了個通透,尤其朱頭,是活活給棍子打成了肉泥拿去餵了狗,就這樣也沒查出來那毒藥究竟哪兒來的?

哦?皇帝默然片刻,道:“屍體可埋了?”

劉爵道:“還放著呢,等王爺吩咐處置。”

皇帝臉色一沈,道:“還等什麽?趕緊埋了……不,燒了罷!燒了幹凈,把骨灰撒到河裏去!”

床上的柳墨猛然睜開眼睛:“誰敢?”

他掙紮著要起身,皇帝一把按住,回頭跺腳喝道:“快去,快去!”

柳墨啊啊地狂叫,拼命要掙紮,被皇帝帶來的兩名禦前侍衛死死按住。

劉爵腳步挪到門口,又躊躇不敢前行。皇帝冷笑道:“虧你還是王府總管,那點出息!”對身邊另兩名禦前侍衛道:“他不敢,你們跟著他去,把屍體燒了!”

另兩名禦前侍衛躬身領命,催著劉爵去了。

柳墨淚流滿面,狂聲大叫,叫得聲嘶力竭。

皇帝厲聲道:“柳墨,你糊塗不糊塗?他要死,都硬要你看著他去死,他是故意的,你明不明白?”

柳墨哭得透不過氣,看著他的目光中盡是乞憐之色。

他知道的,他什麽都知道,楚錚非要自己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用心何其惡毒!

可他贏了!

他贏了!

皇帝看了好半天,滿臉都是失望,回身坐下,再不理睬柳墨了。

一個時辰之後,一名禦前侍衛來報:“回皇上,屍體已經燒了,曾侍衛拿出府去往河裏撒去了。”

皇帝點點頭,這才轉目看柳墨。

柳墨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沒再說話,眼裏一片怨毒。而後他慢慢軟下來,暈了過去。

皇帝狠狠咬牙,卻又嘆了口氣,道:“這禍害總算是沒了!”擡頭對戰戰兢兢的劉爵道:“朕等下便命禦醫過來,好好診治。”

劉爵忙跪下謝恩。

皇帝起身帶人去了。

禦醫果然很快來了,然而無論他如何用藥診療,柳墨的病勢卻是日漸沈重了。

皇帝再來時是十日之後,柳墨已是形容枯槁,不能起身了。

皇帝怔怔落淚,道:“你這是何苦?”

到這一步,說不後悔是假的。

楚錚從來就是柳墨的心魔,他冷眼旁觀了這麽些年,一直都想為他除去,卻總也找不到下手的好機會,找不到能完整地驅逐心魔、卻不傷害那顆被這心魔徹底占據了的七竅玲瓏心的機會。

他是如此地厭惡楚錚,如此地痛恨他,好容易,楚錚死了,他那時心下發狠,只想著要把這禍害消滅幹凈,要斷了柳墨所有念想,他盼著能把柳墨從這沒頂的泥潭子裏徹徹底底地拖出來。

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冒險,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不破,不立。

可終究,還是不成!

柳墨睜了眼,他病勢沈重,心頭卻清明,問道:“局勢如何了?”

皇帝道:“旁的倒還沒什麽,只是紅番……已在邊境布下了至少三十萬兵馬。”

柳墨道:“是我對不起你。”

皇帝道:“不必說這些了,你快些好起來罷!”

柳墨搖搖頭,喃喃道:“我是不好的了!我這幾日,翻來覆去,想的都只是他一個,醒的時候想的是他,睡了做夢,看見的還是他。他在那邊,我在這頭,呆不住。”

皇帝心中又痛又怒,顫聲道:“枉你當年那般雄心壯志!柳墨,朕……朕這天下,不能沒有你!”說到後面一句,已經幾乎是哀求了。

柳墨只看著他,慘淡一笑。

似他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怎能沒有雄心壯志?

這一世,他還有無數心願未了,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和事讓他牽掛、放不下。然而所有這一切加起來,卻仍是抵不過想要追隨楚錚而去的渴望。在楚錚面前,重逾千鈞的天下,也變得輕如鴻毛。

那日皇帝離去時痛哭涕泣,幾不能行走。大晟的第一重臣,自己唯一的知己,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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