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那夥人追上來, 厲安心跑得飛快。

待終於離開那兒一公裏外，始才按照原本的線路位置返回。

幸運的是這次根本無需花費太多時間就能尋覓到水與食物。回到樹洞的時候她仔細觀察了一遍周圍泥地, 確認沒有其他足跡後便搬開通往樹洞外面的小路植被, 本應睡著的男人此時靠坐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聽聞聲響，厲凡琛目無焦點的視線望過來。“是小秋夏嗎？”

“小厲哥哥！”

她剛走那會兒他身體溫度不低，現時再探沒那麽燙手。“給，喝下這退燒劑。”

握著手裏不似尋常藥店能買到的東西，他問道：“哪來的？”厲安息遂將方才遇到那夥人的事講了一遍。

人數眾多、行蹤隱秘、軍用隨身裝備。

厲凡琛眉頭稍松。

“你大概什麽位置和他們碰上？”

她回想，“離這兒大致有二十五分鐘路程，西北方向。”

“下次若再跟他們碰面，及時告訴我。”

“好。”將水和面包通通上繳到厲凡琛懷裏，後者一楞, “你吃了嗎？”

她搖頭, 反應過來他看不見回道：“沒有。”他遂將面包分她一個。

兩人啃完幹糧, 胃裏那股磨石難受感覺稍微減弱。

喝掉幹凈的瓶水, 休息半小時便啟程繼續朝著山下方向小心前進。

一路上她充當他的拐杖，單手攙扶著男人並不斷提醒路況。耳畔充斥少女嬌柔的絮語和掌間的觸感，如斯溫暖真實。

大多數時候她找話題，他認真聆聽。

於是厲凡琛逐漸了解到少女的種種，如同掀開一層神秘的紗布——

與大城市中同齡喜歡音樂的孩子不同，女孩偏愛華國古典傳統民樂。

當她說起將來離開山城, 到外面的世界學習並發揚優秀的民樂器樂時, 少女不知道自己此刻眼中光芒有多耀眼。

旁人或會笑她自不量力, 但見識到拉奏二胡的少女的厲凡琛如何不知曉她的美好與優秀。

加上厲安心本人對華夏傳承文化那種熱衷、在乎和理解。

少女的形象瞬間高大上。

她值得所有讚譽。

自兩人認識以來, 少女對他毫無緣由的好感及善意……以及兩天以來照顧自己的一舉一動。

厲凡琛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她幫了自己，反之應投桃報李。

“好。”既然她想，他便力所能及地幫她。只要兩人能從這裏平安無恙歸去，他能替她完成女孩最大的願望。

“那你呢？”輪到厲安心問及他有關個人理想時，青年罕見沈默數秒。

正確來說，出身華國幾大權貴人家的青年按照父親事先規劃好的成長，從小的優異導致他在很多方面或領域並不熱衷。

本應繼承家業的長子突然出走參軍，身為次子的他被倉促推上了幕前，成為家族的最大繼承人。

這次他選擇妥協之前最後一次放縱自己，來到這個遠離繁華都市、遠離故鄉出生地的偏涼地方尋求內心的平靜及思考接下來的人生。

來之前就預料到此番的不易，不過……女孩的出現明顯不在預料以內。

失卻視覺醒來之際，第一句話就聽到她說——“我會是你的眼睛。”

那刻，厲凡琛常年淡漠的心，罕見顫動了一下。

陪伴有時比承諾更為動人。

她做到了。

“謝謝你。”視覺失明，五感的其他感官卻愈發敏銳，察覺到少女的驚訝和茫然，厲凡琛安撫一笑，“你是我見過眼睛長得最美的人。”裏面有著真摯、熱情、聰敏。只是遺憾暫時見不到那雙動人的眼眸。

“呀……”少女被誇得捧住臉龐，“才不是，師傅說我這是死魚眼……”

一路上說說笑笑趕路，奇怪的是再也沒有遇到過驛站那夥人。就在兩人剛越過一條河道分界線的小溪時，對面幾米外突然冒出幾個人。

女孩一驚連忙牽著身旁青年轉身，“快跑，有人！”

青年蹙眉步子加快跟著她轉身，可一個瞎子外加一個未成年少女，哪裏敵得過身後追趕的人。

後方草林不斷被刷開的聲響漸大，還有身後那不止幾個人的腳步聲！

完了。

厲安心後背冷汗直冒。

“站住！”

那隊人馬截斷了他倆去路，女孩腳步一滯發現已經被他們圍堵起來。

肩膀驀地被按住，身旁青年突然道：“秋夏，別怕。”

“哥哥？”

厲凡琛聽覺敏銳，從步子深淺及整齊有素的速度判斷出這些人並非追殺他們的驛站人。“你留意看看他們身上的特征。”

特征？

厲安心怔楞，然後仔細觀察望去，果真不是驛站的人，而是方才贈她飲用水和幹糧的那夥人。其中有個站得老遠的那位黑漢子是一開始和自己相互打招呼的大哥。

見她終於留意到自己，黑大漢挑眉：“妹子你跑啥？越喊越跑……後面有山豬追你嗎？”哄笑道。

比山豬還可怕咧。她裝作無辜眨眼，“這不是老遠就看見各位大哥長得高大壯實，怕遇上壞人不敢起沖突……”

“嗯？這就是你那位瞎子哥哥？”

——你才瞎子呢，少女吐槽。

未來得及反駁，就見這夥人走在最後面看似隊伍老大的人一步步走近。待看清楚樣子，厲安心驚恐的心情有增無減。

面容英俊、劍眉峰挺，整個人看上去就似一把出鞘的寒芒利劍，瞬間命中敵人命門。

這個人，長著一張和厲漠北一模一樣的臉！

回想起那人所作所為及帶給自己的陰影。

她不禁後退一步。

“秋夏？”厲凡琛不解她突如其來的害怕。

少女的手，有點顫抖。

“別怕。”

爾後，面前酷似厲漠北的男人啟唇：“凡琛。”

愕然和驚喜的神色浮現厲凡琛臉龐，“大哥？！”

厲安心：“……？？？”

圍堵的旁人：“……咦？”

劇情峰回路轉，搞了半天兩人相識。

等等，少女莫名瞪大眼睛……大哥？厲凡琛稱呼他為大哥的話，他豈不是……

未曾露臉過的厲家長男？！

也就是她便宜大哥？

聽說厲凡郢年少參軍，現在已經是個軍官級別的軍人。

視線轉至那人，其實除了軍人身份、面孔和厲漠北長得像以外，氣質方面有著顯著的差別，不說厲凡郢本人不愛笑，跟厲漠北那個怎麽曬也曬不黑的白皙膚色相比，眼前人一身古銅色膚色更像特種部隊出身的突擊兵種。

打量的視線與觀察對象對上，後者黑沈沈的眸光令她下意識拽緊了厲凡琛的袖口。

青年安撫拍了拍她手背，“秋夏，這是我大哥。”

遂耐心將整件事一五一十解釋清楚。

厲凡琛之所以來到山城，名義上散心為主，實則私底下受了厲凡郢的委托。

厲凡郢領銜的小隊近年來一直在調查這塊邊境區域有關犯/罪的案件。起初他們以為山城這邊只是封建愚昧的集體拐賣案，私下調查同時卻意外發現了山上驛站是個犯/罪據點！

驛站的人利用獵戶的身份偷獵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到黑市販賣，同時利用他們對山上地理位置的了解，幫助那些走/私偷/渡毒/品的人進行毒/品掩護和轉移。

可惜，山上那些人非常警惕，一旦山城出現陌生的新面孔都能引來鎮上不少人的關註和跟蹤。

調查一度進行不下去。

再加上遲遲探知不了他們毒/品接頭的具體時間和地點，因而厲凡郢就拜托自家兄弟到山城走一趟，尤其是上山將山上的地形圖及驛站人大致幾個活動點標記出來。

厲凡琛順利完成任務。後腳厲凡郢隊伍就啟程趕過來，只是沒想到厲凡琛和厲安心被發現，兩人雙雙跌落斷崖且各自幸運撿了一條命回來。

有了隊伍裏隨隊軍醫的護理及包紮，厲凡琛的外傷得到控制。有了吃的幹糧，少女坐在大部隊中間不顧形象啃著面包，時不時喝口水。其實面包不好吃，硬繃繃外加沒味道，可餓肚子的時候它就是美味啊。

“小姑娘，慢點吃。”旁人見了她勸道。

嘴巴吧唧吧唧咬動，少女機靈的眼珠子卻轉到十米開外站在榕樹頭下商量事情的厲家兩兄弟那兒。

突然地，她仿佛在那兩人身上分別看到了厲漠北和畢於封的影子。

厲凡郢倒罷了，可厲凡琛……清冷的五官漸漸重合，慢慢地就跟畢於封含笑的模樣有了幾分神似。

厲安心怔住。

哥哥？

厲凡郢和厲凡琛商議好事情一同走回來，結果前者就看到女孩發怔的樣子，不由挑眉。

“秋夏？”厲凡琛臉龐微擡。

未等他伸出手，少女就已經主動拉住他：“我在這裏。”青年空出的另一只手順道摸了摸女孩的臉龐，低聲咨詢：“不高興？”

偷偷瞧他，女孩悶悶不樂，“沒有啊。對了，你的眼睛？”

“軍醫說了，我這是後腦不小心磕到巨石留下的後遺癥，等腦子裏的淤血散了自然就會恢覆視力。”

“那就好。”厲安心松口氣。

畢竟多年後的厲凡琛一點舊疾和毛病都沒。她不想因為自己這只蝴蝶導致二哥有了什麽偏差和遺憾。

“小厲哥哥，既然你已經有人照料你了，我……那我要回家了。”

厲凡琛一楞，嘴邊那抹笑意慢慢斂下。

“也對，你失蹤了一天一夜，家裏人一定很擔心你。”

她搖頭，“我最擔心師傅，萬一驛站的人找不著我，轉而找他和嚒嚒晦氣怎麽辦？”

“那你倒不必擔心，”身旁突然有人插話進來，厲凡郢抱胸站直身子，眼神直勾勾看她，“因為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們自顧不暇。”

“什麽事？”

“昨天晚上，山城發生了一場大火，鎮裏的人全部被燒死，無一幸免。”

聞此消息，厲安心嘴巴張得老大，消化不能。

“火、火災？！為什麽會這樣？而且……怎麽一下子全死光了？！沒有逃出來的人嗎？”團滅啊，這也太奇怪了吧。

一場大火，會把全部人都燒死嗎？哪怕夜晚睡得再怎麽死，聞到燒焦的味道也該醒過來逃跑了吧？

厲凡郢慢斯慢裏將屬下打聽到的消息道出：“據說火源並不只有一處，而是每家每戶都有……從火災後的現場勘察來看，每戶院子裏都有不少的破碎酒瓦片和幹草灰……最奇怪的是，聽說火苗燒起來的時候，鎮上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發出呼叫。”

細思恐極。

這代表著什麽？

鎮上人被集體下了安眠藥？

這場巨大的火災屬於蓄意放火或謀殺？策劃人不止一個？

厲安心僵滯了片刻。

混亂的腦海裏突然冒出前兩天的一個小片段——她到某個聊得來、有往來的姐姐家送繡品時，對方突兀說了一句：“妹子，你走吧，回到山上不要下來了。山城沒什麽好的，以後長大了就到外邊的世界看看吧。”她記得，這位姐姐就是村裏人從外面買來當家裏的童養媳。

一陣風襲來，她打了個冷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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