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去了他。”

一句話足以讓她腳步僵在原地。

女孩面色蒼白, 紅唇微啟：“……你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不, 我並不知道。”民族風格衣飾的老板搖頭, 轉身回到擺滿香水櫃臺的那廂，單手叉腰另一手支起了一只民國樣式的大煙槍, 風情萬種, 嘴裏徐徐吐出白霧, “我雖然不知道，但每次回到我店裏來的回頭客都是你這樣的眼神。”

——宛如失去最寶貴的人或物, 心碎而哀傷。

“你說得對，我失去了對於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女孩說道，“那天晚上我敷了你們眼膜、點燃香薰睡著之後，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的故事真實得可怕，直到現在自己依舊沈迷其中, 不願醒來。

“你很痛苦。”女老板一語道中。

“因為那不是你想要的結局, 你想改變。”說這話時的她瞇著眼，眸子內透著絲絲警惕的寒意。

“但你要知道, 改變是要付出代價的。”

少女眼神一亮, “您知道怎麽回去的辦法嗎？”

老板哼笑一句，可笑的顧客啊……猶然不覺自己用詞的不妥——‘回去’, 已經把自己不當作這個時空的人了嗎？

這樣的人，只能按她自己的心意隨緣了。

“你不是還剩下眼膜和香薰嗎, 同樣的方法再加上劇本的媒介作用，只要你臨睡前迫切想著回去的時空就可以……機會只有一次。”

“但……”老板話語一轉，“成功率只有一半, 你有可能回去以前待過的時空，也有可能是另一個全新的時空。”

女孩沈默聽著，眸子低垂。

“而且經歷的世界越多，你扛不住打擊的心就會越加崩潰，下次醒來時說不準就不是這般清醒的狀態了。”還有一點她沒說的是，假若當事人沈淪其中，受到的情緒波動越大，現實裏身體醒不來的可能性越大。

老板未說出口的暗示臺詞——厲安心猜到了。

假若她選擇回到那個世界挽救畢於封的悲劇性命運，很有可能自己反而回不來。

“那以往的人呢，”她突然問道，“她們是怎麽選擇的？”

“以前的顧客呀，”老板叼著煙槍，眼波平靜眺望遠處，“太久遠了，你知道的，我這兒平時來的客人不多……有時候半年都賣不出一個東西……”屋裏香薰的味道漸漸濃郁，女人的眼神從空中收回，“盡管客人少，但回頭率可是百分之一百哦。”暗示性眨眼。

“謝謝。”得到答案的女孩鞠躬，“我會好好考慮的。”

“那麽，歡迎您的下次光臨呢。”女老板笑倚在案臺旁，厲安心第一次覺得她的笑容是那麽溫柔好看，蘊含鼓舞的意味。

“好了。”

從回憶中回過神的她擡頭，影組負責化妝的工作人員正好完工，禮貌詢問她：“厲小姐，你覺得這個妝容怎麽樣？”換做一般的演員當然不會詢問其意見qi，但面前的女孩身份不同，雖說影組的人也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年輕的姑娘怎麽懂得那麽多的歷史背景知識，但她的確是導演親自聘請的技術顧問。

上至場景搭景，下至戲服妝容，都得經過少女的勘查和過問，為求逼真及貼合當時背景史實。

少女臉頰轉動，鏡中的女孩也跟著晃動。

她斟酌：“把眉毛這兒修修，盡量其他的女性角色也換做柳葉眉。”

“好的。”

一字眉雖然上鏡，但不仿古。

今日是影組正式開機兼拍宣傳照的日子。

方才他們一隊人馬拜了神後，主要幾個主演就被扯去化妝試衣服。

除了厲安心以外，其他的人都已經換好戲服出去了，見著了一個個民國風十足的戲子或軍人，影組工作人員不時發表著意見。

其中最為矚目的當屬男主角厲凡奕，月色長袍襯得他本人氣質清雅麗人，似嶺上花月中仙，高貴不可攀。

“不錯、不錯。”導演拍著他的肩膀稱讚道。

短短半個月時間，厲凡奕整個人的氣質就有了巨大的改變，少女的確功不可沒。

厲凡奕勾唇而笑，就這麽簡單一個弧度透出屢屢從容不迫與溫柔。

其他人看呆了眼。

難怪當時四大名伶引來那麽多的讚譽和仰慕，若真有這麽一個妙人站在眼前，誰不自省懺愧？

然而感嘆總在最後——

這時化妝間的門打開，先是一只纖纖素手搭在門把，緊接著一截白皙的小腿套著繡花鞋踏出。如同慢動作般，伊人猶抱琵琶半遮面出來，暗繡紋青花底的旗袍包裹著少女玲瓏有致的身材，艷色花俏的衣裳被她穿得硬是帶有那麽點壓抑的感覺，渾身的清冷氣質不減。

雙肩袖子為四分袖，露出皮膚白嫩的雙臂，柔夷修長。

猝不及防間她一擡頭，與她那幽暗的眸子對上，眾人不由發出吸氣聲。

導演感覺自己渾身雞皮疙瘩冒起，胸腔有股火熱澎拜的沖勁豁然脫韁而奔——更別提旁的那些直楞楞看著少女獨步走來的工作人員了。

若說最平靜的，當屬影帝大人。少女剛走出來的那刻，他的眸子瞬間睜大，爾後任憑內心再大的波濤也不外露於形表。

無人出聲，怕擾了佳人如畫的美景。

忽然她撲哧一聲，笑語如花，嘴角梨渦綻放。

“導演，還拍不拍宣傳照啦？”

一言驚醒夢中人。

導演這才訕訕摸下巴，“咳咳，好了好了，你們都在楞著幹啥！各就各位！”在場工作人員皆不好意思繼續手頭的工作，路過女孩時不忘提句：“厲妹子你這麽穿真好看。”

“是啊，活脫脫民國風情畫裏走出來似的，看呆俺們了……”

少女微笑頷首。

“是化妝師和造型師的功勞。”

“那也得你有這個氣質不是……”

“就是。”

男的工作人員不敢離得太近，也怕導演責罵遠遠幹看著，女的工作人員則圍在少女身邊，用艷羨的眼神打量她身上，“哎呦，人瘦就是好看。”

“不，是臉蛋小才對，”比劃著自己手，“看看，一個巴掌大的鵝蛋臉……”

“你們不懂，是氣質啦氣質！”

眼看那廂導演黑臉發火的前兆，厲安心笑著打發了眾位姐姐。

周圍的人堆剛一散去，頭頂就有一片陰影籠罩——擡頭，她家三哥瞇著眼簾望她。

“三哥？”小聲詢道。

除了導演外，影組無人知曉二人的關系。再者她母上大人還沒舉行婚禮呢。

用一種挑剔的眼神打量少女，厲凡奕不得不承認她很美。華國風韻十足的古典美人。

她前陣子得病的事情他知道。

那時自己忙顧不上理會，後來再見到她時少女已然多了些不同的特質。

是什麽呢，氣質？

亦或是內斂的鋒芒？

明明初來厲家時是那麽怯弱平凡的女孩……

“別跟只母孔雀似的別人誇你兩句，內心就飄飄然，”男人冷言冷語，“演戲不過關的話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花瓶演員也是他不屑的那類人。

說完轉身走向另一邊的拍攝棚，厲安心挑眉看著那人高大漠然的背影，感慨：一如既往的毒舌啊，難怪人家女孩子不要你。

宣傳照片指在電影攝制期間，為了做好宣傳，取其中的一個鏡頭或人物制作成的照片。

影片裏幾名重要角色都有個人的宣傳圖，男主角最多，因為體現其性格的衣飾也最多。或上臺的京劇裝，或日常的淺色衣袍裝，或練功時的簡裝。

作為有幸與之一同長大的戲中角色，厲安心可換的戲服同樣不少，僅次於厲凡奕。

拍攝單人照片的時候，她站在假景的窗臺前，下巴微擡眺望著遠方——導演說了，眼神要寂寥、悠遠不失深度。

嗯，反正就是裝逼。讓人看著一眼就知道角色有故事有深度。

吸引觀者入影院就行。

當然，影片大多數路人沖著影帝的金招牌而來。

當拍完最後一個單人畫面時，肢體還沒放松下來就看見厲凡奕站在攝像機的後方，眼波不定望著這邊——壓力深深。他那邊老早就拍完了……自從失戀後男人就是這般狀態，以工作為先。

不對，工作是他的大老婆。

接下來是兩人的合照。不同於男女主角纏綿依偎的照片，厲凡奕和厲安心連小手也不用碰——因為他們不是情人。

歷史上誰也摸不準二人的關系，說是師徒關系不全是，說是競爭關系倒也偏頗……他們惺惺相惜，青梅竹馬長大。無人比他們更了解對方，卻在後來原因未明地選擇了分道揚鑣。

根據歷史資料記載，畢於封與駐徐城日軍同歸於盡後殉於梅園，但厲小安事後究竟去了哪兒無人知曉。

有人說她帶著兄長的骨灰離開徐城，也有人說她在去香港的途中出了意外，客死他鄉。

無人再見過這位傳奇女性的身影，哪怕是她授意找革命軍收留救助的梅園學徒們。

厲小安的音訊，石沈大海。

但這麽多年來，只要一提及畢於封私下生活，大家都會把兩人聯系到一塊。

她坐在距離厲凡奕二十公分的凳子上，望去鏡頭外的方向。畢於封低頭看著她，二人背景為白底墻面，畫面幹凈簡單，一幅民國油畫仿佛徐徐展現開來。

兩人的心事，無從知曉。

宣傳照拍攝完畢，卸了妝換回自己衣服，和導演及現場工作人員道別後，少女步出攝影棚。

此時天色微暗，周邊有其他劇組的人背著道具來往的身影。

一輛跑車停在她面前，車窗搖下，影帝大人的面容冷峻逼人，“上車。”

她眨巴眼睛開車門坐上去。

厲凡奕正眼望著前方駕駛，車內有些安靜。窗外的景色快速略過，這個吃飯的時刻路上行人偏少。

“想吃什麽？”他突然冒聲。

少女歪頭想了想，“有，但我怕你嫌棄。”

影帝大人扯著嘴角，“說吧。”

“我想吃麻辣燙。”

聞言，男人只是挑眉，“行。”一個方向盤的轉彎，車子停在路邊一家擺攤的舊店面。輪胎剎車聲引來店裏其他人或路人的註目。

“哇靠，最新款的法拉利xxx，真拉風！”其中一個排隊的男生眼冒金星驚呼，“等老子將來有錢了一定要買一臺！”

同伴潑冷水：“算了吧，再工作二十年你連人家一個輪胎也玩不起……”

深藍金屬漆的車身，堪比飛機頭的發動機，華麗的頂級做工與拉風線條——在場的男生無不羨慕。

而女生們關註點不同，她們留意到一男一女下車，打扮明顯一看就非路人甲乙。男人面帶口罩氣場出眾，高大挺拔的身軀引人矚目，女孩雖不是時下流行的錐子臉大眼睛，但也是長得美麗大方，氣質說不出的舒服。

果然，高富帥的女朋友就該是白富美。

現場只有五張桌子，全坐滿了。

男人望向高至自己肩膀的女孩，後者說道：“我們打包吧。”說著排在隊伍的最後，頭顱不時眺望那幾張桌面的菜色，想著自己待會兒要點的菜。男人默然不語立在她身後，替女孩擋去周圍的人流。

看見這幕擁有霸道總裁少女夢的女生們再次羨慕不已。

個別女生數落著自家男友：“看看人家男朋友多高大帥氣，你有人家一半體貼就好了。”

男生翻白眼：“我有人家那麽有錢帥氣還能看上你？”惹來女朋友一頓胖揍。

當然這也是小兩口日常愛鬧的玩笑話。

一旁另外的男生酸溜溜道：“有錢人還來吃什麽麻辣燙啊，故意顯擺不是……”他聲量有點大，周圍人望向他，男生臉紅了卻還是擡頭挺胸，但當事人那兩人絲毫沒有朝他這邊多瞥一眼。

得不到回應的男生一下子洩氣。

過了一會兒厲安心回頭悄悄踮腳挨近身後男人耳畔俏皮道，“嘖嘖，現在仇富的人好多啊。”

厲凡奕笑笑，摸了摸她發頂，提醒：“輪到我們了。”

被轉移註意力的少女轉頭，眼眸晶亮註視攤前的各類生鮮，嘴裏說個不停：“我跟你說以前我最愛吃這個了……老板我要這個……那個……”

點了一大堆之後，男人負責拿出錢包結賬。

馬路外面，一輛轎車剛好駛過。

車內的女人一眼就認出了路邊攤上那名特別顯眼的少女。

女孩梳著個丸子頭，運動裝的打扮顯得靈氣又俏麗。男人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看不清面容。

汪白靈眸子閃了閃。

顧安心……

她那個不起眼的表妹。

前些天經過經紀公司的周旋，她得到了一個電影試鏡機會。執導的是行業有名的導演，再者還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影帝任男主角……

劇本她看過後非常喜歡裏面女配的角色，抱著準備周全的心情前去試鏡，豈料……

那位大導演卻說她不合適人設。

行內皆道她是天賦秉異的苗子，只有爛片沒有她演不了的角色。無論那名角色人設與她本人的外貌氣質有多不符，她最後都能克服掉這些問題，成為導演和影迷心目中的演技派女星。

可那部片子拒絕了她——《民國驚華》。

後來聽說導演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合適的人選，迫不得已只能忍痛刪了角色。汪白靈心裏有些愉悅：連她都演不來的人，沒人合適了。

但，她昨天聽經紀人無意一提，那個角色找到人了。

飾演者為……厲安心。

記憶中那個膽怯的身影倏忽冒出，汪白靈指甲一下子拽緊身下的皮椅。

怎麽可能呢……

顧安心。

不，厲安心……

……

作者有話要說： 待會零時還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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